林墨看了眼桃子手里的十字架吊墜, 說:
“我從來不覺得酒吧是個適合默禱的地方。”
桃子看了她一眼,回道:
“你的意思是我褻瀆神靈了?”
“這件事要看從哪個角度上說。”
“哦?有幾個角度?”
桃子扭過頭來, 一臉“我倒是看看你能說出什么來”的樣子。
“至少有歷史和神學兩個角度吧。”
“說來聽聽。”
“有神論的宗教是在人類進入文明發展期后才有的, 而過去, 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土地上的人類, 都是以‘泛靈論’為主。”
“這點大家都知道。”
桃子說道。
林墨一副別著急的樣子,繼續道:
“如果單純從‘有神論’的角度來說,在酒吧這個地方你是不太可能遇見上帝的。如果不是后人為了滿足私欲篡改了《圣經》部分內容, 那么基督教還是對教徒的生活有著比較嚴苛的要求的,看看猶太教就知道了。”
林墨眨眨眼, 又繼續道:
“但是如果從‘泛靈論’的角度來說,你此刻是置身于萬物之靈的一個大劇場里, 所見之物也都有靈性, 所以就不能說是褻瀆神靈。即便是從佛學角度來說, 也是‘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嘛。”
說完林墨一副賊兮兮的樣子看向桃子。
桃子有些無奈, 這個林墨!狡猾至極!這套話下來分明是給自己扣了兩頂帽子,讓桃子自己‘反省’的意思。
桃子琢磨了一下, 忽然問道:
“那你是贊同泛靈論還是有神論呢?”
“我敬畏一切智慧和真理。”
“你這話好像兩方都得罪了呢。”
“呃……”
桃子看著林墨冷笑了一下,乘勝追擊道:
“猶太教也追求真理, 在他們看來真正的彌賽亞還未出現。”
林墨想了一下,忽然笑道:
“猶太教也屬于‘有神論’啊。”
“你認為的真理是凌駕于兩者之上還是存在于兩者之間呢?”
又一個陷阱!
桃子上面剛剛挖了個“模糊概念”的坑給林墨, 林墨前腳躲過, 后腳又來一個!
“我不反對任何一方, 但個人而言我還是遵從有神論。”
桃子心里好笑,除了大學時的辯論賽,難得遇到林墨被人“追著跑”的時候。不過林墨這種“正面應敵”的回答方式,還是桃子欣賞的。總比一般人羅列一大堆的歷史常識或者形而上的哲學觀點來繞圈的好。
脫離辯論角度,桃子忽然對這個話題有了興趣。
“泛靈論是一種人類敬畏自然的表現。萬物皆有靈,這一點我倒是認同。”
林墨一看桃子這回是純聊天了,心里高興,便興致勃勃的加入,
“在曾經的人類眼中,世界,或者說他們理解的宇宙,就像一場盛大的劇目,劇目中有著無窮無盡的角色和精彩華麗的場景,獅子與平原、鱷魚與河流,高山與小麥,甚至天使與魔鬼。”
“對于曾經的人類來說,無窮的角色是對的,但是場景中精彩華麗或許只是血腥暴力的另一面。”
桃子喝了一口酒說道。
“人類與自然的對抗中,從來都是輸的一方。即便是上帝,也會通過各樣災難來懲罰人類。但是人之所以成為超越其他物種的靈性之物,也在于其頑強的生命力和強大的進化能力。”
林墨認真道。
“有神論的宗教賦予神以神格,但與此同時,也賦予了人類自己神格。這除了證明人類智慧和生存能力的強大之外,也說明了人類遠超越其他物種的欲望有多深。”
桃子說。
“有神論之所以能被歷史接納,是因為它符合人類改造世界的行為。或者說,是人類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的一種選擇。從人類農業經濟體制建立和發展過程中就能看出‘有神論’地位是在不斷的提升。”
“所以在新的有神論中,人類成為劇中的主角。”
“這其實就是人類自己設計、參與、談判并最終取得成功的一筆生意。”
林墨撇嘴說道。
桃子點點頭,說:
“人類是應該尊重其他生物的。可是這種尊重并不純粹,因為它是在人類高高在上的俯視生靈的情況下,一種憐憫似的尊重。”
“是啊,比《圣經》早了1000年的《吉爾伽美什》最先記錄了神為了懲罰人而降下洪水,毀滅一切生物的故事。但隨后神就后悔了,還好有人類幸存,才解救了神們挨餓的困境。可是為什么懲罰人,卻要讓其他生物陪葬呢?”
“印度教、佛教在尊重生靈方面似乎要優于基督教。”
桃子說道。
“但是在人類的利益面前,印度教依然能夠找到尊敬牛和乳品業發展之間的平衡。”
說完,兩人大笑。
“如果回到狩獵采集的時代,或許人類就不會這么高姿態了。部落數量和周圍環境中的野生動物數量對比,實在沒有優越性,所以人類只能選擇尊重。”
桃子微笑說道。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桃子的意思,但是現實是一切都在進步,時間的推進無法讓人類或是其他生物停止進化。而進化的存在,就意味著競爭。
“桃子,接受進化,也是尊重自然的一步。人類不會停止進化的腳步,因此需要擴張和統治。這不僅是人類自身的努力,也是自然選擇的結果。同樣,你試圖喚醒書雅、何予鳴他們心中的親情,這有可能只是你自己的一廂情愿。因為這個時候談親情,是對自身力量某種程度的削弱。他們都是為了某個目的一直在積蓄實力,在即將到來的奮力一搏之中,你突然要讓大家放下各自的秘密武器,退回到一個溫和的環境中,坐下來一邊聊感情一邊談利益,這可能么?”
林墨看著桃子,認真的說道。
桃子喝了一口酒,選擇了沉默。剛才的話題就在兩人無聲的沉默中戛然而止。
“對于一個只是來搭訕的陌生人,你似乎知道的有點多。”
桃子盯著桌臺上的低光燈說道。
林墨一愣,而桃子又立即嚴肅道:
“林墨,你做的對。如果今后我再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時,記得要毫不留情的弄醒我。”
林墨看著這樣的桃子,心里一陣心痛。
“書雅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書雅了,人都是會變的。記住曾經的美好,那畢竟實實在在的發生過。可是今后,我需要正視當下。”
桃子接著說。
“林墨,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桃子一邊慢慢搖頭一邊喃喃自語。
“我也不知道。”
“如果僅僅是何家的產業,那我覺得她大可不必這樣。”
“她真的變了太多。”
桃子扭頭看著林墨陷入沉思的樣子,一種煩悶的情緒突然涌出來。于是桃子立即起身,
“你買單吧,我先走了。”
林墨一把拉住桃子的手,
“去哪?”
桃子撥開林墨的手,徑直朝大門走去。林墨匆忙扔下錢,追了出去。
林墨一把拽住桃子的胳膊,將她整個人轉向自己,
“桃子,你剛還說尊重過去,那你現在干嘛拿過去懲罰我?”
桃子沒有說話,但是眼神里的煩躁林墨看的清清楚楚。
感情里就是這樣,平時一方可以奮不顧身,沒臉沒皮,但是那都是因為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可是如果笑意變成了煩躁,那么感情的熱度將會瞬間冷卻。林墨可以勇敢,可以不顧面子,但是,林墨絕對不是一個不管不顧的人。
相反,她是一個敏銳的人。如果對方沒有回應,如果對方有哪怕一絲的遲疑,林墨都絕對不會多邁出一步。她怕,她怕這一步下去,感情將被推向深淵。沒有人在一段認真的感情里能稱的上是勇士,誰都需要從對方身上汲取勇氣和力量然后前行。
林墨松開了桃子,
“對不起,我有點著急了。你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我送你。”
說完,林墨站在路邊,等待出租車。
桃子沉默了一下,她有些不懂林墨突然的冷靜。有些東西好像就在眼前浮動,可是桃子沒來得及抓住,林墨便招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兩人一左一右的上了車,報了地點之后,林墨沒再說話。
桃子有些懊悔,卻又有些賭氣。復雜的情緒讓她眼睛緊緊盯著窗外但卻沒有看進去一樣,沉默成了她此刻偽裝情緒的外衣。多年的相處,兩個人此刻不是不知道對方的情緒,可是愛情中,誰能說自己是絕對的包容呢?
林墨自己心里賭氣,憑什么桃子說信任自己的時候千好萬好,可是說不信任時翻臉比翻書都快!這跟老爺子,跟那些有錢就可以任性的人有什么區別!
桃子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如何說。或許如此對待林墨是不公平,但是桃子覺得自己假裝大度已經假裝夠了!面對眼前越來越復雜的局勢,桃子的煩躁已經逼近臨界點,甚至有種想要脫離爺爺,脫離林墨,脫離所有人,然后放任自己的沖動。
出租車停在桃子家小區門外,兩人下車往里走。一路無言。
等電梯時,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林墨的警惕性立即提高。她不露聲色的觀察,并時刻提防可能的危險。三人默默的盯著液晶屏上不斷下行的數字,林墨越發覺得哪里不對勁。
夜里的風很涼,身邊的桃子打個了哆嗦,“叮”的一聲,電梯到了。電梯門打開,里面沒有人。林墨看了眼桃子,桃子直接邁步往里進,林墨有些猶豫,正在這時,身邊的中年男人先林墨一步,緊跟在桃子后面準備跨進電梯。
而這時,林墨突然伸手拽住桃子,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力氣之大,讓桃子還猛的撞了身邊男人一下,男人身上掉落了一只手帕。
林墨看了眼電梯里的手帕,又看看男人。男人顯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他立即“鎮定”下來,譴責意味很濃地說:
“怎么這么冒失!”
林墨盯著他幾眼,忽然陪了個笑臉,
“對不起啊!”
“上不上啊?”
男人皺眉問道。
“不上了。”
林墨答。
電梯門自動關上,男人看著林墨,林墨依然笑臉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