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嫣回到自己房里,還在抽抽搭搭的,她流了那么多眼淚,趙子默勸了半天勸不住,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給她端了一杯茶:“嫣嫣,你歇歇,喝點(diǎn)水再哭?!?br/>
連趙子川都驚動了,趕過來看熱鬧,還要嘲笑兩句:“別哭了,眼睛都腫得像桃子了,太丑了?!?br/>
謝云嫣一邊哭著,一邊指著趙子川,對趙子默道:“揍他?!?br/>
趙子默馬上卷起袖子,撲了過去,按住趙子川就開打。
趙子川不甘示弱,嗷嗷叫著揮拳反擊。
兩個少年互相揪住胳膊腿,很快打成了一團(tuán)。
旁邊的下人都驚叫起來,一些力氣大的仆從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拉扯著,想要把兩人分開,但這兩個小的打得興起,難解難分,到后面連勸架的人都亂哄哄地都滾到一起去了。
場面一片混亂。
“住手!”一個女子的聲音嚴(yán)厲地喝止著。
仆從們聽了這聲音,頭皮發(fā)麻,拼了老命按捺住兩個少年,扯了半天,終于扯開了。
趙子默和趙子川都是鼻青臉腫,還彼此惡狠狠地互相瞪著。
拂芳從外面進(jìn)來,嘆氣道:“就一轉(zhuǎn)眼工夫,怎么又打起來了,兩位公子,你們可讓奴婢們少操點(diǎn)心吧?!?br/>
豆蔻偷偷地附耳對謝云嫣道:“這就是芳姑姑?!?br/>
謝云嫣趕緊把眼淚擦干凈了,過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乖巧地道:“芳姑姑好,給芳姑姑請安?!?br/>
拂芳是燕王府里的大紅人,燕王府沒有女主人,后院內(nèi)宅的事情泰半是她在做主,這府里上上下下,無論是誰都要稱她一聲“芳姑姑”,雖然謝云嫣昨天才到燕王府,但架不住豆蔻那丫鬟嘴碎,提了好幾遍“芳姑姑”,謝云嫣記得特別牢。
拂芳看了看謝云嫣,又嘆氣:“哎呦,好好一個俊俏姑娘,竟哭成三花貓兒似的,怎么了,燕王府里有誰欺負(fù)你了嗎?”
謝云嫣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沒有,是我想家了,一時忍不住,我不哭了?!?br/>
拂芳笑道:“才剛來呢,就想家了?你家在哪里?若不然,明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可好?”
謝云嫣低低地道:“多謝姑姑好意,可是,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
趙子默大聲道:“不是的,嫣嫣,你有家,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不要怕。”
謝云嫣心里一酸,又落了一滴眼淚下來。
拂芳年近四旬,沒有自己的子女,對著這樣一個小小的、漂亮的女孩兒,心腸不由軟了下來。
她蹲了下來,摸了摸謝云嫣的頭,柔聲道: “既然這樣,就聽姑姑的安排,明天給你搬到驪山腳下的莊子去住,那里雞肥鴨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有,管事的陳媽媽是個老好人,最疼你這種小丫頭,你把那里當(dāng)作自己家,好好過日子去。”
謝云嫣馬上扯住了拂芳的袖子,哀求著:“芳姑姑,我哪里不乖,我會改的,您別趕我走?!?br/>
拂芳怕嚇到謝云嫣,盡量溫和地道:“這是王爺?shù)囊馑肌!?br/>
謝云嫣說不出話來,可憐巴巴地看了看拂芳、又看了看趙子默,那種泫然欲泣的模樣,更惹人心疼。
趙子默打小就見不得謝云嫣哭,只要她一哭,他就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她,比如今天這般,他急切地道:“嫣嫣,你別哭、別怕,我去求王爺,一定求他把你留下來?!?br/>
謝云嫣低聲道:“若是,王爺不肯呢?阿默,你別去,好不容易才走到這里,我不想讓你為難。”
趙子默沉默了一下,咬了咬牙,低聲道:“總之我是不會和嫣嫣分開的,你放心,我去給王爺下跪、磕頭,他若不答應(yīng),我就跪死在他面前,總要跪到他點(diǎn)頭為止。”
連拂芳皺眉道:“大趙公子,王爺可不是能由得你胡鬧的人?!?br/>
謝云嫣怔了一會兒,含著眼淚罵道:“傻瓜、真是大傻瓜!”
是的,她是個傻瓜,怎么因為那荒唐的夢境而懷疑起她的阿默呢?夢都是假的,這世上,只有阿默對她最好。
趙子川湊了過來,酸溜溜地對謝云嫣道:“好了,小謝姐姐,我也一起去求王爺,求他把你留下來,你別難過了,你哭起來不好看,笑著才好看。”
謝云嫣翹起鼻子“哼”了一聲:“才不要你管?!彼謱w子默道:“你也不要管,我自己去?!?br/>
小女孩兒好像在瞬間又恢復(fù)了活潑的精神勁頭,握著小拳頭,斬釘截鐵地道:“我這么漂亮、這么聰明、又這么乖,王爺不可能不喜歡我的,我自己去求他,你們等著吧,這都不是事兒?!?br/>
怎么求?
她蹭過去,黏住了拂芳,用甜甜軟軟的聲音叫道:“芳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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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寂坐在案邊看書。
不知從何處飛來鳥雀,啾啾鳴叫,在屋檐下的棠梨樹上蹦蹦跳跳,引得枝葉搖晃,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窗邊的案幾上,點(diǎn)點(diǎn)碎金,也在躍動著。此時春深,天氣方好。
有人從外面進(jìn)來,步子緩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那腳步的分量聽過去卻很輕盈,不似平常下人。
李玄寂抬眼看了一下。
謝云嫣捧著一個銀漆木紋方托盤,上面置著壺、盞、罐、匙等物件,看過去頗有些沉,她的小臉蛋崩得緊緊的,帶著嚴(yán)肅的神情,一步一步蹭過來。
李玄寂沉聲道:“誰許你進(jìn)來的?”
謝云嫣將托盤放到案上,吁出一口氣,恭恭敬敬地給李玄寂行了個萬福禮:“殿下容稟,我會點(diǎn)微末的點(diǎn)茶工夫,斗膽求了芳姑姑,過來伺奉殿下用茶?!?br/>
她的眉目靈動,通身帶著一股雋永的書香氣息,她不呱噪的時候,確實(shí)像是陳郡謝家的女兒,舉止優(yōu)雅大方,無可指摘。
拂芳是個老好人,大約就是被她給哄住了。
李玄寂神情淡漠:“無事獻(xiàn)殷勤?!?br/>
非奸即盜。
謝云嫣當(dāng)作沒聽懂,反而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她仰起臉,望著李玄寂,她的眼睛清澈,仿佛是窗外的春光都盛滿在其中,美好而明亮。
“燕王殿下是阿默的長輩,那也就是我的長輩,做晚輩的孝敬長輩,是怎么殷勤都不為過的?!?br/>
或許是因為今天的春光大好、又或許是因為這女孩兒的聲音太甜,李玄寂看了謝云嫣一眼,放下了手中書卷,未置可否。
那就是默許了。
謝云嫣跪坐到李玄寂的身邊。
她擺上一只兔毫銀霜建安盞,用木勺從黑陶金泥小罐中舀了兩勺茶末倒入,而后,一手持茶筅,一手持銀壺,先將茶末和水調(diào)成膏泥狀,再注水,如直線,稍縱即停,茶膏見水起浮沫,如枝頭花苞綻開。
這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如同行云流水,來去無意。
謝云嫣是個愛呱噪的女孩兒,小嘴巴一刻都閑不住,一邊點(diǎn)茶,一邊嘰嘰喳喳地道:“芳姑姑說,這季節(jié)您愛喝的是敬亭綠雪茶,這茶雖好,但未免清淡了一些,我昨晚上自己動手烘烤、碾制,配成我謝氏獨(dú)門秘制的茶料粉末,味道可香了,肯定要比您平時喝的更好一些。”
謝云嫣口中說著,手中不停,三湯、四湯、而后至七湯,茶筅擊拂,時輕時重、時急時緩,與水勢相應(yīng)和,韻律天成,于細(xì)微處如樂聲。
盞中沫餑漸漸堆起,從淺霜至濃雪,緊貼盞璧使茶水不露。
裊裊的水霧中,茶的味道彌漫開來,帶著山間松煙氣息,以及一絲淡淡的甜味……
嗯,為什么會有甜味?
李玄寂果然地喝止:“停下?!?br/>
茶筅最后一攪一抖,謝云嫣以此為筆鋒,在沫餑上勾勒出了山水之景,峰巒起伏,春波橫于其下,渾然妙趣天成。
李玄寂出聲之際,謝云嫣恰好收手,她放下了茶筅與水壺,恭恭敬敬地捧起那盞茶湯,舉至眉間,呈給李玄寂:“殿下請用茶?!?br/>
李玄寂半晌不動。
可惜謝云嫣沒有讀懂燕王殿下的眼神,她微微地笑了起來:“我很用心做的,昨天晚上還給阿默和子川少爺都試過,好喝,我不騙您。”
她的眼眸澄透而深邃,但她又是那么嬌弱,當(dāng)她專注地望著某個人的時候,會令人產(chǎn)生一種被依賴、被期待的錯覺。
譬如此刻。
李玄寂看了謝云嫣一眼,勉強(qiáng)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簡直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