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嫣、嫣嫣……”
趙子默的聲音焦急地叫著她。
謝云嫣滿頭大汗,猛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趙子默蹲在她面前,逆著昏暗的月光,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恍惚間,謝云嫣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世,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嫣嫣,你怎么了?”趙子默察覺到了謝云嫣的異常,擔憂起來,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哪里不舒服嗎?”
他的手掌厚實而溫熱,小時候,他時常這樣摸著她的頭,小心翼翼地哄她,直到她漸漸長大,他才拘謹了起來,現在,大約是關心則亂了。
是的,這是她的阿默,父親已經不在了,阿默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怎么會對她那么狠心呢,剛才真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
謝云嫣按住了胸口,狂亂跳動的心臟一點一點地緩和下來,她擦了擦頭上的汗,趁機撒嬌:“這里又硬又冷,睡得不好,我做噩夢了,好嚇人,我要你給我支小曲,哄我睡覺。”
趙子默卻道:“別睡了,快起來,有人來了。”
果然,外頭又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謝云嫣一激靈,徹底清醒過來,趕緊一骨碌爬起身:“半夜三更的,莫非是賊?”
有人不耐煩地在門外叫道:“趙子默那小子,在不在里頭?快點開門,趙大爺要見你。”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趕緊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理好了衣裳,急急過去開了門。
果然,趙大爺站在門外,后面簇擁著七八個仆從,他的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怒氣未消,但在趙子默面前還是勉強保持了冷靜的姿態。
趙子默將謝云嫣護在身后,握緊雙拳,警惕地道:“我們都走了,你們怎么還不依不饒地追過來,我可告訴你們,論打架我是最拿手的,別以為我會怕。”
趙大爺差點沒氣死,他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總算按捺下來。
他執掌趙氏家族多年,也是個有魄力的人,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放下面子,朝趙子默拱了拱手,沉聲道:“今日是我言行不當,多有得罪,在這里給你陪個不是,都是自家人,還請你海涵。”
趙子默唬了一跳,趕緊還禮:“小子乃是晚輩,怎當得起長輩如此,折煞小子了。”
趙大爺面色稍霽,頷首道:“很好,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我們皆是趙氏子弟,同枝連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不說兩家話,我今夜來此,就是想接你回去,再去求求那位貴人,看看是否尚有轉圜的余地。”
謝云嫣躲在趙子默的身后,怯生生地探出腦袋來:“阿默走了,你家的五少爺不是撿到便宜了,為何還要我們回去,我卻不懂了。”
趙大爺氣惱地瞪了謝云嫣一眼,但旋即長長地嘆了一聲:“不提也罷,你們今天鬧了那么一出戲,我只怕那貴人認定趙氏子弟再無可造之才,不愿在我們趙家收養子嗣,就此斷了香火情分,那我就是趙家的大罪人了。”
謝云嫣小聲地嘀咕著:“斷便斷了,上趕著給人家做兒子有什么好,我們是因為窮,你們家那般富貴,何苦委屈求全?”
“小女子何出此狂言,若能得那位貴人垂青,那是祖宗積德的洪福,何來委屈之說。”趙大爺一臉肅容,“你們可知道這次來我們松陵趙氏收養子嗣的貴人是什么身份?”
趙子默心里一跳:“那位趙將軍,聽說是京城里很大的武官,手握重兵……”
“不是趙將軍。”趙大爺打斷了趙子默的話,“是燕王殿下。”
好像一個驚雷打在耳邊,趙子默呆住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了謝云嫣一眼。
謝云嫣看過去也沒好多少,她一臉震驚,結結巴巴地道:“燕、燕王……殿下?怎么是燕王?……啊,對了,原來如此、確實如此。”
這個女孩兒看過去就是個聰明的。
趙大爺點了點頭:“趙將軍祖籍長安,并非我松陵一脈,不過是因為當初這位趙將軍的父親曾與老王爺連過宗,而其實,已經過世的老燕王,才是我們松陵趙氏的族親。”
松陵趙氏曾出過一位赫赫有名的能人,此人原名趙敢。
趙敢出身微末,但天生有神力,萬夫不能敵,入行伍,以軍功起家,為朝廷征戰四方,平定中原,立下不世功勛,得先帝封親王之爵,以“燕”為號,并賜國姓,更名“李敢”。
李敢之妻上官王妃體弱多病,無所出,李敢亦不曾納妾,先帝嘉其功勛,遂將阮貴妃所出第三皇子李玄寂過繼給李敢為子。
故而,如今的這位燕王乃是真正的鳳子龍孫,皇族貴胄,兼之其悍勇無雙,善戰之名尤在李敢之上,北定胡虜、東伐高麗,劍鋒指處,所向披靡,此為大周戰神。
但更有一說,李玄寂乃天孤煞星降世,破軍入命,阮貴妃因生他而亡,上官王妃因養他而死,先帝在他出生后就一病不起,數年后病故,而老王爺李敢身為無敵之將,其后亦戰死沙場,此皆為李玄寂所沖克。
因此之故,世人提及燕王,既敬且畏,視其如鬼神修羅。
“燕王?居然是燕王?”趙子默喃喃自語,幾乎不能相信。
“不錯,燕王殿下不曾娶妻生子……”趙大爺說到這個時,語氣有些含糊,很快地帶過一句,又道,“老王爺是個重舊情的人,雖得天子賜國姓,但仍不忘趙氏本宗,如今的燕王殿下按輩分應為‘仲’字輩,為了宗祧繼承不斷,這才回到涼州,要在下一代的‘子’字輩中擇一出色子弟,收為養子。”
先是時,燕王微服來此,無意聲張,除了族長趙大爺,并無其他人知曉。
趙大爺自然是有私心的,只托詞說是趙繼海欲擇養子,趙氏眾族人雖然眼紅心動,還并未狠命相爭,本打算待大事落定之后再行炫耀,豈料半路殺出一個趙子默,硬生生地把事情給攪混了。
燕王明日就要啟程回京,眼下卻閉門不見,對趙子川的去留之說也未置可否,直令趙大爺心急如焚。
趙大爺畢竟是趙氏的族長,所思量的,不僅僅是趙子川一人,他當機立斷,命人全城尋找趙子默,半夜追了過來。若來日趙子默交了鴻運,則燕王府依舊是松陵趙氏的血脈,若是斷了這個親族關系,趙大爺將無顏面對趙氏的列祖列宗。
他解釋了半天,看著趙子默,目中別有深意:“我言盡于此,何去何從,子默你應當有所考量。”
煞星之名又何妨,自古權勢動人心,燕王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貴不可言,其膝下無子,若能得其收養,來日更是有望繼承燕王爵位,這等美事,這世上大約沒什么人能夠拒絕,至少趙子默不能。
他不假思索,馬上跪了下去:“小子無知,求大爺指點,感恩不盡。”
趙大爺也不拿喬,捋須道:“正該如此,知錯能改,或許尚有回頭余地,你且隨我來。”
趙大爺已經備好了馬車,帶著趙子默匆匆登車而去。
這個時節,已經沒人顧及謝云嫣了,她微微有些不安,也不作聲,寸步不離地緊跟趙子默。
半晌后,馬車到了趙府,一行人進去,謝云嫣自然被攔在了外面。
趙大爺心中焦慮,走得急切,根本不會注意這等旁枝末節,而趙子默腳步略頓,回頭看了一眼,終于還是跟上趙大爺一起走了。
仆從挑著燈在前頭引路,趙大爺帶著趙子默過了五重院門,到了李玄寂所下榻的竹苑前面。
趙子川正在那外面候著,一幅垂頭喪氣的模樣,見了趙大爺,囁嚅著叫了一聲:“爹。”,聲音都帶了一點哭腔。
趙大爺嘆氣,摸了摸兒子的頭:“一起進去,再求一求,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帶著兩個小的,畢恭畢敬地去求見燕王。
燕王府的侍從進去通稟,過了片刻,出來回道:“殿下要安寢了,不見客,趙先生請回吧。”
趙大爺面色枯敗,看了看那侍從,又看了看趙子川和趙子默,膝蓋欲彎不彎的,就想要跪下。
那侍從卻搶先一步,托住了趙大爺,又重復了一遍:“趙先生請回。”
燕王府的侍從亦是孔武強者,那一托之下,趙大爺就跪不下去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趙子默在那里看著,忽然退后了兩步,整了整衣襟,一言不發,跪在了門外階下。
趙子川見狀,也依樣跪下了。
這回燕王府的侍從卻不阻攔了,只退回了原來的位置,守在房門外,眼觀鼻,鼻觀心,視若無睹。
趙大爺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弓著腰,倒退了出去。
春夜微寒,竹林在側,沁涼入骨。
兩個少年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階下。
片刻后,李玄寂房里的燈光也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