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剛過不久, 殘雪已經(jīng)融化了,窗外的那棵棠梨樹枝葉特別茂盛,微風(fēng)拂過, 輕輕搖晃著, 惹得樹上的小鳥兒拼命叫喚, 嘰嘰喳喳, 沒完沒了, 囂張得很。
午后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書案上, 點點灑金, 空氣中都帶著春天香甜的味道。
李玄寂席地而坐, 在翻閱公文。燕王生性冷漠嚴(yán)謹(jǐn),雖則年輕,眉目間已經(jīng)充滿了不怒自威的氣度,令人敬畏。
侍衛(wèi)們侍立在門外, 垂手低眉,肅穆而立。
但是,過了不一會兒, 就有一陣蹦蹦噠噠的腳步聲傳來,人還沒到, 聲音已經(jīng)到了,就和窗外的小鳥兒差不多,歡快的、嬌嫩的小嗓子在叫:“玄寂叔叔,玄寂叔叔?!?br/>
敢在燕王府里這樣大聲喧嘩的, 也只有她一個人了。侍衛(wèi)們互相看看, 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周遭的氣氛仿佛一下子放松下來。
一個粉妝玉琢的女孩兒跑了過來。
她年紀(jì)雖小, 卻已經(jīng)是個驚人的美人胚子, 鼻梁精致、嘴唇小巧,臉上唯一大的就是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就和杏仁似的,天生就帶著十分甜意。她穿了一身藤蘿滿繡的云錦襦裙,頭上梳著兩個小鬏鬏,佩著兩朵赤金鈴蘭,宛然如畫中的小仙女兒一般。
她背著手,仰起小臉,問道:“幾位大哥,玄寂叔叔在嗎?”
侍衛(wèi)不敢說話,笑著用手指了指房里。
眼前這個,是尚書令謝大人家的小孫女,小字喚作云嫣的,今年才十一,雖然歲數(shù)差得大了一些,但她剛出生就許配給燕王為妻,燕王府上下皆知,小謝姑娘比燕王殿下本人還要金貴,一定要恭敬以待,她要來見燕王,無須通稟,隨她去。
謝云嫣挑開門簾進去,看見李玄寂,眼睛一亮,張開雙手就撲了過去:“玄寂叔叔,嫣嫣來啦。”
李玄寂不動聲色,連眼睛都沒抬一下,腰身挺得更加端正了,儼然一身威嚴(yán)。
謝云嫣才不管這個,她撲到李玄寂身邊,見他不理她,就趴在他身上,使勁搖晃:“喂,陪我玩,陪我玩,快點起來。”
李玄寂巋然不動如山,照舊還能看他的公文。
謝云嫣左邊趴一會兒、右邊趴一會兒、又到背后趴一會兒,橫豎他身軀高大,她那么小小的一團,黏在他身上,滾來滾去,就像小鳥一般,撒著歡,還試圖爬到他肩膀上去。
不得了,再不攔著,她要從他的肩膀上掉下來了。
李玄寂按住了謝云嫣,把她逮下來,雙手捧著放到書案上,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嫣嫣,不要胡鬧?!?br/>
“你為什么不理我?”謝云嫣盤腿坐在那里,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著,有點兒委屈,“才不過幾天沒見,玄寂叔叔就不疼我了,真叫人傷心?!?br/>
“你昨天沒來。”李玄寂看了她一眼,臉上依舊是一絲不茍的神情:“前天沒來,大前天、大大前天,都沒來,我想著你大約已經(jīng)忘記我了,不需要我疼你?!?br/>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在較勁呢,咭,這個男人,個頭這么大,為什么心眼這么???
謝云嫣嘟起小嘴:“爺爺不讓我來,他說我成天沒事凈往燕王府跑,不成體統(tǒng),叫我收斂一些兒?!?br/>
眼見得李玄寂的神色不對了,她趕緊湊過去,抓住他的袖子,用軟軟的聲音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仿佛有好幾年沒有見到玄寂叔叔了,實在思念難耐,這不是,今天爺爺一出門,我就過來了,玄寂叔叔,你是不是一樣在思念我呢?”
小小毛孩子,根本不知所謂“思念”為何物,張口就愛瞎扯,哄人開心。
嗯,李玄寂確實被她哄住了,臉色和緩了起來,剛才是敲她的頭,這會兒又摸了摸她的頭。
謝云嫣知道過關(guān)了,她愉悅起來,舉起手來,大聲宣布:“昨天是元宵正日,今天晚上街頭還有花燈和舞龍,我要你陪我一起去看,昨天晚上都沒盡興呢,街上人多,我爹怕把我擠到了,連馬車都沒讓我下,沒意思?!?br/>
她板著指頭,數(shù)著要做的事情:“我要吃糖葫蘆、猜燈謎、買小兔子燈、看舞龍,還要湊得近近的。”
她圓嘟嘟的小臉上滿是認(rèn)真的神色,眉眼彎彎的模樣,簡直要讓人的心都融化了。
李玄寂站了起來,淡淡地道:“走。”
“嗯?”謝云嫣抬起頭來,眼睛眨了眨,長睫毛一顫一顫。
“現(xiàn)在時候有點早,先陪你出去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然后到杏花春樓用個晚膳,差不多就可以去看花燈了?!崩钚湃缡堑?。
杏花春樓是長安城中最有名氣、最上等的酒樓,做的美味佳肴連宮中的御廚都自嘆不如。
謝云嫣歡呼了一聲,從書案上跳了下來。
李玄寂扶了她一把:“女孩子家家,穩(wěn)重些,不要這么毛毛躁躁?!?br/>
她扮了個鬼臉:“你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我爹了,不得了,我爺爺就說過,你老了,叫我少跟你玩,果然是這樣的?!?br/>
李玄寂的臉都黑了。
但謝云嫣笑瞇瞇的,當(dāng)作沒看見,小爪子拉住了他的手,使勁往外拖:“走了,走了,我們?nèi)ネ媪恕!?br/>
李玄寂被她的手一拉,又沒了脾氣,由她拖了出去。
一路上奴婢紛紛俯身行禮。
拂芳從后頭追了上來,拿了一件大紅云錦面雀金裘里的小斗篷,塞給李玄寂:“王爺要陪小謝姑娘出去玩耍,把這個帶上,晚上天涼,給她披上,姑娘家嬌貴著呢,別讓她著涼,不然謝老大人要打上門來了?!?br/>
謝云嫣抗議:“我不冷,不穿這個,我今天的小裙子可漂亮了,新做的,特地穿給玄寂叔叔看的,這個不好看,太肥了。”
李玄寂將那件花里胡哨的小斗篷接了過來,搭在臂彎里,淡定地道:“走。”
走到王府門口的時候,正好二門外的一個管事帶著一個少年走過來,迎面看見了燕王,忙不迭地彎腰下去:“給王爺請安?!?br/>
那少年誠惶誠恐,亦在后面行禮。
他看過去和謝云嫣差不多年紀(jì),衣裳雖然破舊,卻是容貌英俊、身量挺拔,一表人才。
李玄寂徑直前行,謝云嫣卻停下了腳步。
管事的點頭哈腰:“給小謝姑娘請安?!?br/>
后頭那個少年大著膽子,偷偷地看了謝云嫣一眼,他的眼睛明亮,帶著少年人飛揚的銳氣。
謝云嫣指了指那少年,問道:“這個是誰?”
她這一出聲,連李玄寂也停了下來。
管事的更加恭敬了,解釋道:“這小子名叫趙子默,是涼州老家的族親,大管家年前回老家替王爺祭祖,看到了這小子,樣貌才干都是挺好的,覺得是個可造之才,故而把他帶回來,打算在府里給他找個差使做?!?br/>
些許小事,不值一顧。
李玄寂沒有耐心聽這個,只對謝云嫣道:“嫣嫣,來?!?br/>
但不知怎的,謝云嫣卻突然發(fā)起了脾氣,指著那個趙子默道:“這個人討厭,我不喜歡他。”
趙子默本來站在那里,緊張而討好地笑著,驟然聽了謝云嫣的話,笑容僵硬住了。
謝云嫣一慣淘氣,平日里追雞攆狗的,但其實心腸最軟,看見街頭的乞兒都會命人給些銀錢,今日這般明顯地表示憎惡一個人,卻是罕見。
李玄寂根本不問緣由,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冷冷地對左右道:“把那個小子打上二十板子,攆出去。”
趙子默驚呆了,還待求饒,但燕王府的侍衛(wèi)動作迅猛利落,就怕他驚擾貴人,已經(jīng)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拖了下去。
謝云嫣有點不放心,還要在后頭補上一句:“哎呦,也別打得太狠,差不多就行?!?br/>
侍衛(wèi)很是知情達意:“是,小人曉得,差不多打斷一條腿就好,死不了,姑娘放心?!?br/>
謝云嫣這才滿意了,點了點頭:“那個人印堂發(fā)暗、鼻梁突起,一臉大奸大惡之相,看著就不是好人,斷斷不能讓他混進我們燕王府中?!?br/>
已經(jīng)是“我們燕王府”了。
李玄寂沒來由地覺得心情愉悅,雖然知道她是信口胡謅,也不去問她緣由了。
但謝云嫣想了想,大約自己也覺得有些說不通,她怯生生地扯了扯李玄寂的袖子,小聲道:“玄寂叔叔,我和你說,方才那個人,不知怎的,我一見著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好像他上輩子欠了我許多債沒還似的,讓我生氣,所以我才胡鬧了一下,你會怪我嗎?”
“我許你恣意胡鬧,不打緊?!崩钚盘貏e愛摸她的頭,毛絨絨的小腦袋,摸起來手感特別柔軟,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道,“令你心生不悅,此人就是罪大惡極,何需再有其他緣由,我不殺他,已經(jīng)是他造化了,好了,不要再提這個了。”
于是就揭過了,連個小波瀾都不算。
但是,剛剛出了王府大門,迎頭又撞上了一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