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的父母家,位于北京西城一個大院里,二十多棟獨立小別墅中的一棟。此季正是京城碧桃與玉蘭盛開的時候,其他家的院子里桃紅柳綠煞是熱鬧,而嚴謹家的院子,除了墻角幾棵柿子樹和一架剛剛冒出指肚大新葉的紫藤,就只有一水兒的青磚墁地,打掃得纖塵不染,連磚縫里的青草都鏟得干干凈凈。
進得一層的客廳,內里的布置更是與眾不同。與這棟別墅的外觀相比,不但奢華氣息一絲全無,幾乎可以用清素來形容。四壁白墻,除了懸著一幅《沁園春?雪》的狂草,沒有其他裝飾,寥寥幾件家具全為藤制,沙發套是最老式的白色藍邊純棉外套,不過洗熨得雪白筆挺。陽光透過落地窗上的竹簾絲絲縷縷地擠進來,灑落在青灰色的地磚上,讓坐在沙發上的季曉鷗有片刻的恍惚,似乎走錯了時光隧道。
保姆給她沏了一杯茶,打開杯蓋隨著白色的水汽躥出一股異香,便知是上品好茶,但茶杯卻是最普通的青花白瓷,杯蓋和杯壁上都印著八一紅星的圖案。
季曉鷗把茶杯輕輕放在茶幾上。這個家和她想象中的高干之家差別太大,完全顛覆了她以往的想象。住在這棟房子里的人,像是對秩序和簡潔有種執拗的堅持。
她想起嚴謹那個仿佛歌劇院一樣空曠遼闊的公寓客廳,忍不住笑了笑,雖然兩處風格截然不同,但去繁就簡的勁頭卻是一脈相承,完全異曲同工。
正出神,忽聽得身后有人咳嗽了一聲,她一回頭,看見嚴慎站在身后,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已不知來了多久。
“姐!”季曉鷗趕緊站起來,“嚴謹現在怎么樣了?”提到嚴謹兩個字,不知怎地就有一股酸楚的熱流驀然沖到她的鼻根處。
嚴慎繞過沙發,在她對面坐下,看到了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和鼻頭,馬上擺擺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他沒事。他現在在河北一家看守所,不,他現在在醫院,肺炎,不過已經好了,你不用擔心。時間不多,咱們長話短說。讓你來家,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嚴謹已經委托周律師,他要把‘三分之一’的法人代表變成你,律師已經把所有材料都準備好了,你要是同意,律師就會向看守所申請,現場簽字公證。”
“什么?”季曉鷗露出震驚的神情,“法人代表換成我?為什么?”她十分清楚轉換法人意味著什么,那就等于嚴謹把“三分之一”這家年流水接近五千萬的旺店,免費轉讓給她了。即使目前生意不佳,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接手之后若再轉手,光轉讓費都是一筆數額巨大的收入。
嚴慎認真地審視她,一言不發地看了良久,末了她收回視線,微微笑了:“嚴謹一向這樣,他認定的人,掏心掏肺也在所不惜。好在他看人比較準,這么多年還真沒有人辜負過他的信任。希望他這次也不會走眼。”
季曉鷗聽了這話,一顆心像被巨石壓住一般,沉得簡直跳不動。只念自己并沒有為嚴謹赴湯蹈火過,這份信任實在太過沉重。啞然片刻,她低下頭:“太意外了,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嚴慎突兀地笑了一下,這一次卻笑得很冷:“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在你做出選擇之前,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爸已經辦了提前離休的手續,未來會發生什么事誰都無法預料。你若接受‘三分之一’,將來若有什么不好的變故,也許你會受到連累。而且我知道如今接手這家店并不是容易的事,你若拒絕也是人之常情,相信嚴謹也能理解,不會怪你。你考慮一下,考慮清楚了就跟我說,我通知周律師。”
季曉鷗盯著她,眼珠子黑得瘆人,像是把所有的心勁都凝集在了瞳孔中。是的,這個嚴慎才是她認識的嚴慎,那個在醫院的走廊上靠在她肩頭的嚴慎,只不過是個陌生人。
“轉換法人的確是嚴謹的意思?”她直視著嚴慎的眼睛。
嚴慎也望著她,并沒有在她的逼視中怯下陣來:“是的。周律師那里有他的委托協議。”
接下去兩人之間是冷冰冰的一大段沉默,嚴慎沉默的意味季曉鷗是十分明白的:嚴慎是極不希望看到哥哥的心血轉手他人的,尤其是轉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陌生女人。在她心里,大概所有試圖接近嚴謹的出身普通的女人,都是因為覬覦他的金錢與家世。
“我想好了。”季曉鷗終于平心靜氣地開口,“我決定接受‘三分之一’。”
嚴慎放下二郎腿,臉上的表情寫著明明白白的“果然”兩個字:“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接受的。不管后面有什么麻煩,這家店現在看起來都是挺誘人的,對吧?”
季曉鷗不接她的茬,只是平靜地接著說下去:“我希望能盡快辦完手續,越快越好,不然很多事我在店里做起來都名不正言不順,十分為難。”
“很好。”嚴慎微笑著點點頭,“嚴謹他也算求仁得仁,希望他將來不會后悔。周律師的車就在門外等你,也希望你運氣好,能夠見到嚴謹。”
季曉鷗站起來:“謝謝你,再見。”
保姆把她的鞋拿過來,季曉鷗在門口換上,打開門正要出去,嚴慎卻在身后叫了一聲:“等等!”
季曉鷗站住:“您還有什么事?”
嚴慎看著她又笑了笑,那笑里卻帶著明顯的諷刺:“還記得嗎?你跟我說過,說湛羽的父母,他們一樣有尊嚴有底線,記得嗎?”
季曉鷗怔了一下,雖然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卻依然配合地回答:“記得!”
“那我告訴你,湛羽的父親,背著他前妻來找我們談民事賠償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滿足了他的條件,他就會簽一份被害人諒解書。嚴謹一直堅持無罪辯護,但周律師說,無罪辯護我們可能只有三成的勝算,要有最終做減刑辯護的心理準備。而這種刑事案,如果拿到被害人諒解書,對量刑的結果有多大影響,你應該知道吧?”
季曉鷗只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滿臉火辣辣地滾燙疼痛。咬咬嘴唇,她問:“他要多少錢?”
“四百萬。你看,在他心里,他兒子一條命,只值四百萬,一套房子的價錢,還是五環外邊的公寓房。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這個世界上真的沒人抵擋得住金錢的誘惑,區別只在于他的底線在哪里。”
季曉鷗凝視著她,眼中有悲憫:“嚴慎,我相信有一天你也會明白,如果一個人的世界里,所有的感情、夢想與責任,都可以明碼標價,那他這一生,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去體驗,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忠誠,什么是永恒。”
她走出嚴謹家的大門,走進春日紛飛的細雨中。從灰暗的云層中靜靜飄下的雨絲,形不可辨,只讓人有粉撲一般撲面而來的觸感,帶著細微的寒意,滲入裸露的肌膚,也滲入人的內心。此刻她的心中既有歡喜,也有凄然。歡喜是因為嚴謹交托給她的信任,凄然卻是因為嚴慎最后那番話。有那么一瞬間,她有掉頭回去的沖動,告訴嚴慎她放棄,然后她就可以重回自己的生活,重新經營自己的美容店,再與母親言歸于好,做回一個正常的普通女孩。但她隨即又冷笑,都已經走了這么遠,她難道以為自己還能走得回去?血肉相連的事情,又如何能夠一刀兩斷?比如她與父母的關系,比如她對嚴謹的心。
來之前原本她還想告訴嚴慎“三分之一”面臨的資金困境,但此刻她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既已決定接受嚴謹的托付,那么所有的難題都由自己去面對吧。
嚴謹最近幾個星期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雖然肺炎引起的肺部損傷需要長期調養,但肺炎已算基本痊愈,可以回看守所了。不過看守所經此一嚇,再加上北京警方特別強調庭審前要確保嫌疑人的生命安全,再不敢讓他一個人在小號待著了。大號人多,混在一起更擔心出事,斟酌再三,覺得還是把他暫時留在醫院里最安全。于是他從市屬醫院轉回了監獄醫院,依然享受著單人病房的待遇。
醫院病號灶的飯菜雖然缺鹽少油,但比起看守所的伙食就算天上地下了。尤其對于嚴謹這種能屈能伸的人,想當年生的田鼠肉與蛇肉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即使后來被優渥的環境慣得食不厭精,但沒有條件享受的時候他也很能湊合。每天吃完滋味寡淡的三餐,剩余的時間除了看報,就是鍛煉身體。周仲文律師被帶進病房時,他正*著上身在地板上做單手俯臥撐,早已混熟的警察蹲在旁邊給他報數:“二百四十九、二百五十,加油,快破昨天的紀錄了……”
北方的四月初,外面下著小雨,室內還是十分陰冷,其他人穿著羊毛衫厚外套依然覺得涼氣浸骨,只有嚴謹在流汗,一滴滴晶瑩的汗珠從毛孔里冒出來,停駐在他肌肉結實的腰背上,小麥色的肌膚泛出健康的光澤,唯有腰椎處那道長長的舊傷顯得有些礙眼。
周律師因為意外好一會兒沒出聲。他親手接過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從來沒有見過身陷囹圄前途未卜還能如此活潑樂觀的當事人。
嚴謹從身體下面看到他的鞋和褲腳,一翻身跳了起來,一邊擦汗一邊笑:“大律師,你總算來了。再不來我都要悶出憂郁癥了。”
周律師這才看到嚴謹一只手上還吊著手銬。他低頭從包里往外取律師證和委托書,警察過來將嚴謹兩只手一同銬上,然后退到一邊坐下,拿起報紙埋頭閱讀,依然沒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嚴謹和周律師對望一眼,都無奈地笑笑。
周律師這次來的目的,除了和嚴謹溝通這段時間調查取證的進程,還有就是把“三分之一”轉換法人需要的所有資料,帶過來讓他過目。
看著嚴謹蹲在床邊,把那些文件一頁頁翻過去,周律師說:“你不再考慮考慮了?你的家人讓務必轉告你,這事兒要慎重。”
嚴謹正在翻頁的手停下來,轉過臉看了周律師一眼,這一眼把那張臉上隱藏的潛臺詞都看明白了。他放下文件站了起來:“家人?周律師,你說的是我妹妹吧?你看,這就是我為什么要急著轉法人。我們家那幾口子,我爸、我媽,這輩子除了共產黨和共產主義他們不信別的,官場那套特精通,可生活常識為零,和外面的世界差了有二十年,對錢更是沒概念。我妹妹吧,學金融的,對錢又太敏感了,精明得過分了。他們都沒做過餐廳,只知道這餐廳賺錢,誰得了誰就占了大便宜,可不知道做這行需要面對多少難處,所以我一定得趁我活著的時候,把這事兒辦了。不然等我不在了,‘三分之一’一定會死在他們手里。”
周律師攤開手掌做了個“不關我事”的表情,然后說:“最終簽字,需要公證處的人在場,我已經替你向看守所申請了,等批準以后才能往下進行。這期間你還有考慮的時間。”
“還考慮什么?”嚴謹十分不解,“一個女孩兒,肯為我冒險做別人不敢做的事,別的我可能做不了了,送她一個店還能做得到。何況那個店,現在肯定是一個爛攤子,她接手以后會為打理這個店吃不少苦。”
周律師笑笑:“若問我個人意見,你那女朋友,那么年輕漂亮,可真不像是能吃苦的樣兒。”
“嘁,什么話!你沒見過她跟男人打架,我可見過,等等……”說到這里,嚴謹忽然停了下來,“你怎么知道她年輕漂亮,你見過她了?”
周律師回頭看看坐在一邊埋頭看報的警察,背對著他朝窗戶方向使了個眼色。
嚴謹一愣,簡直不太相信這個動作傳遞過來的信息。他以詢問的神色望向周律師,周律師卻肯定地點點頭。
嚴謹渾身的肌肉一下抽緊了,情不自禁攥緊了拳頭。但他沒有立刻撲過去,而是坐在床邊穩穩神,使勁搓了一把臉,又以五指當梳,理了理過長的頭發——那頭發好久沒理,已在頭頂奓起一寸多高,這才慢慢站起來,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慢吞吞地走近窗戶。
警察從報紙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舉動平靜神色安詳,并無任何異常,便又放心地低下頭。
嚴謹靠在三樓病房的窗口,隔著滿是灰塵的玻璃窗望出去,窗外細密的春雨從楊樹新綻的嫩芽間絲絲飄落,迎春花和杏花開得正艷,花紅柳綠一個真正美麗的好世界。他看到了他的姑娘,正站在雨中仰著頭癡癡地望著,頭臉綴滿晶瑩發亮的水珠,那一頭曾讓他無限喜愛的長發,已經變成俏麗的短發,濕漉漉地貼在她的額角和鬢邊。她離他那么近,近得仿佛能清楚地看見她眼底新添的沉郁,近得似乎伸手能摸到她消瘦的兩頰。他真的伸出手,卻發現他和她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
視野在剎那間模糊了一下,他忽然虛弱到了天旋地轉的程度,迅速地閉上眼睛,他無端地想起,去年就是這個時候,季曉鷗打電話讓他幫忙運點兒東西,他喜滋滋地去了,卻看到了曾經名叫KK的湛羽。他有些想不通,想不通當初那個簡單單純從不知世事復雜的女孩兒,怎么眉眼間轉眼就添上數縷凄苦與滄桑。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一年前生日那一夜,他寧可被朋友罵死也不會沾一滴酒,那樣就不會遇到湛羽,更不會遇到季曉鷗,她也許就能一直活潑單純下去。沒有交錯,沒有相關,他們之間的關系,或許這樣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季曉鷗仰著臉,在一排排窗戶中仔細地搜尋著。周律師只告訴她嚴謹的病房在三樓,卻沒有告訴她哪個房間。她只能找。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讓她痛恨自己的近視。一個一個窗口掃過去,她幾乎不敢眨眼,只怕眨眼的那一瞬就錯過嚴謹。
眼睛都要瞪酸了,終于看到了嚴謹模糊的身影。她的眼神凝固了,差一點兒就要喊出來,差一點兒就要向前跑過去。其實此刻距嚴謹被警察帶走,才不過三個多星期,她卻感覺像過了十年,或者更久。她想念他。
但她終究沒有叫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凝望著他。
隔著窗戶玻璃,室內的光線又比較暗,她看得并不清楚,只能用眼神一遍遍描摹著想象中的輪廓和五官。她想起此前那一夜,兩人最接近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擁抱。他的下巴蹭過肌膚的敏感之處,刺痛的感覺仿佛至今未褪。假如當時她的臉皮再厚一點兒,假如她能不要臉一點兒主動誘惑他,是不是就不用像今天一樣,不知下一次見面是何時,不能言,不能動,只能在回憶里一遍遍重溫肌膚相接時那一點兒細微的光與暖,看一眼,是一眼,她要把他印入眼中,刻在心里。
嚴謹在窗前停留的時間太久,久得警察都起了疑心,他放下報紙走過來:“哎,窗外有什么東西看那么專心?我告訴你啊,別再動什么歪腦筋,不然吃虧的是你自己……”
嚴謹卻像是沒有聽見,依然癡癡地望著窗外。仿佛是窗外的天光映入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亮晶晶的水光在閃爍。
警察終于走到了窗前,順著嚴謹的目光望向同一個方向,于是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愈來愈急的春雨中,斜飛的雨絲將她的頭發和上衣淋得透濕。她正用雙手做出一個奇怪的手勢。那手勢警察看不懂,但是嚴謹看得懂。因為那是特種部隊世界通用的手語。
季曉鷗用剛剛學來的并不標準的特種兵手語,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你要堅持,不能放棄。我等你。
嚴謹終于從窗前走開了,側躺在床上咳了好一陣子,咳嗽聲空空洞洞,像是從胸腔中震出來的,最后咳得面無人色,似乎只剩下了喘氣的份兒。
最后他拉起被子蒙在頭上,連周律師離開都沒有出聲道別。
周律師回到醫院的停車場,季曉鷗已經坐在車后座等著他。隔著車窗看到她低著頭,他以為她在哭,拉開車門才看見她膝頭攤著一本打開的書。那本書的名字叫《餐廳營運管理》。周律師記得他就是在這一瞬間,對這個女孩印象深刻。很久以后當他在一份庭審資料中再次見到季曉鷗的名字,首先回憶起的,便是她安靜地低著頭一頁頁翻書的鏡頭。他還記起當大部分人都相信嚴謹真的殺了人,對最終的死刑判決深信不疑的時候,只有她堅持嚴謹的清白無辜,確信他總有一天會無罪釋放。
季曉鷗現在急需一筆現金去應對“三分之一”的日常費用。餐飲行業每天開門七件事,除了工資,食材成本、公關費用、水電和稅,哪一件都需要現金去擺平。恰好想接手“似水流年”美容店的人,通知她做最后的交接,這個手續完成,幾十萬轉讓費和一年的房租就可以立刻兌現了。
季曉鷗最后一次作為“似水流年”的店主人出現在店里,親自動手做面部按摩,向她的老顧客們表示深深的歉意。然后在閑聊間,她卻從方妮婭的鄰居嘴中,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幾天前方妮婭居然吞藥自殺,幸虧保姆發現得早,及時送到醫院洗胃,總算脫離了危險。
聞聽此言,季曉鷗驚得手指都僵硬了,好久才能夠一根一根重新蜷起來,恢復柔軟和正常。方妮婭兩個星期前讓她等房子的消息,此后就沒有再聯系過她。季曉鷗不好意思打電話催促,猜想可能是原房客合同尚未到期不好處理,因此早就通過中介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但她完全沒想到,方妮婭一直沒有音信,竟是這個原因。
她撥打方妮婭的手機,連撥幾次都沒有人接,最后一次終于接通了,說話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帶著濃重的安徽口音。
“小方不能接電話。”
季曉鷗著急地追問:“為什么?”
“她男人說的。”那聲音粗魯而不耐煩,然后手機就被掛斷了。
季曉鷗望著手機,一時氣結,從美容店出來,她直接趕到了方妮婭家。
方妮婭家的房子,是一列聯排別墅。每家門外有一個小花園,門鈴便安裝在花園的木門上。
季曉鷗按了門鈴,好久才聽到院子里開門的聲音,重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門打開了一條縫,門縫里擠出一張四十多歲女人的臉,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我是妮婭的朋友,來看看她。”季曉鷗自我介紹。
“她男人同意嗎?”門縫里的女人說,“她男人不同意你不能進來。”
季曉鷗愣了一下,簡直不知如何接話,想了想她回答:“請問您怎么稱呼?”
“你說什么?”
“請問您是她家什么人?”
“阿姨。”
季曉鷗仔細看看那張臉,長期日曬下的黝黑膚色,眉眼間似乎還保留著混沌未開的蒙昧。記得上次來方家,端茶倒水的是一位陜西阿姨,雖然同樣黧黑結實,但說話柔聲細語,不像這位一樣,一開口好像依然站在村口的地壟上。她皺皺眉,不明白為何心里就咯噔一聲,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大姐,”她盡力想說服這尊門神,“我跟妮婭是多年的朋友了,我和她先生也認識,剛聽說她身體不好,急著來看她,打她手機她又不能接,您就讓我進去看一眼,只要知道她沒事就行,保證不會騷擾她。”
“不行!”門神很固執,“她男人說了,不能讓她見外人。”
門“砰”一聲關上了,差點兒撞到季曉鷗的鼻尖,她氣得轉身就走,但沒走幾步又回來了。因為在她轉身的瞬間,心里原本那一點點并不成形的疑惑,忽然間就膨脹開來,像一團煙霧一樣,越擴越大。
她再次按響門鈴,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持。門開了,那張臉又從門縫里擠出來,因為憤怒五官都擠在了一處,像只被激怒的母貓。
“你咋回事?跟你說了不行!”
季曉鷗被她的大嗓門震得退后一步,險些亂了陣腳。她穩穩神,決定嚇嚇這個明顯剛從鄉村來到都市的女人,便板起臉,將聲音變得又陰又狠:“今天我還非要進去看看。你讓我進嗎?不讓我進我就報警。我告訴你啊,你這么做可是非法監禁他人,警察來了可以讓你進監獄的。她老公最多給你份工資,你要真因為這事進了監獄,他可不會管你!”
她掏出手機,作勢撥號:“我報警了啊,你看著,1、1、0……”
就在她按下第二個號碼的時候,“門神”軟了,一邊打開花園門,一邊嘟嘟囔囔地說道:“俺就是個保姆,才來沒幾天,東家說什么俺都得聽著,憑啥俺進監獄?你進來可以,別讓她男人知道,不然俺這工作就沒了。”
季曉鷗趕緊安撫她:“你放心,我看看就走,絕不耽擱。你不說我不說,她先生也絕對不會知道。”
季曉鷗被帶進二樓的臥室。這是一間朝南的大臥室,此刻窗外春光明媚,房間內卻密密實實地拉著厚窗簾,床頭柜上亮著一盞五彩貝殼燈,光影里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聽到腳步聲,她的臉轉過來,眼神卻是呆滯的,定定地注視著季曉鷗,但沒有焦點,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團空氣。
季曉鷗伸指掩住了嘴唇。眼前的情景是頗有些詭異的,尤其是方妮婭沒有一點兒血色的慘白臉頰,在波光流彩的燈影里簡直像一尊沒有生氣的蠟像。
“妮婭姐?”她輕輕叫了一聲,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視線從她身上挪走了,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落在一片并不存在的虛空中。
“她怎么啦?為什么變成這樣了?”季曉鷗忍不住回頭問保姆。什么事能讓一個十幾天前還有說有笑的正常人,變得像癡呆兒一樣?
“不知道。”保姆回答,“俺來她就這樣了,從醫院里回來就這樣。”
她說話的時候,本來毫無反應的方妮婭,身體忽然瑟縮了一下,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點兒懼怕的神色。瞪著季曉鷗身后,她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慘叫,然后一把抓住季曉鷗的手。
季曉鷗趕緊抱住她,剛要說話,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方妮婭的手中轉移到她的手心里。她一怔,下意識地握起拳頭,尚未反應過來如何應對,方妮婭又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是那種讓人血液凝結的慘叫,像是被掐著喉嚨瀕臨死亡的小動物。
保姆嚇得臉都變了顏色,過來就攆季曉鷗出去:“你快走快走,她男人就快回來了……”
季曉鷗被連推帶搡地趕出臥室,猶自聽到身后方妮婭一聲接一聲的尖叫。而那團軟綿綿的東西,攥在她的手心里,幾乎被冷汗濕透。
直到離開方妮婭家,坐上回程的出租車,季曉鷗才敢打開手里的東西。方妮婭交給她的,竟是一張揉成一團的餐巾紙。看著那個紙團,她皺皺眉,以為是張廢紙,想要扔掉的瞬間卻心念一動,又收回來。餐巾紙被抹平展開的那一瞬間,她輕輕“啊”了一聲,慶幸自己沒有扔掉它。那張紙上有10個潦草的數字,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黑色的筆跡,筆畫斷續,顏色時而模糊時而清楚。她對著陽光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除了看出是用筆芯極軟的眼線筆匆忙寫就,其他什么也沒有發現。
到了晚上,她忍不住又給方妮婭打了個電話,這回沒打手機,而是打的方家的固定電話。接電話的是方妮婭的丈夫。他用冷靜淡漠的口氣向季曉鷗解釋:“她一直有憂郁癥,一直在吃藥,但是沒有好轉。這次是阿姨沒有看好她才出事,所以我把阿姨辭了另換一個。不知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她洗完胃從醫院回來就變成這樣。她現在身體還很虛弱,等她好些了,我就帶她去精神科做個評估。在她好轉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外界的因素刺激她。”
無懈可擊的一番話,回答了季曉鷗所有的疑問,令她無言以對。捏著那張餐巾紙,她倒在沙發上,心口像是壓著一個鉛球,沉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她想不通好好一個人,怎么就會突然間精神錯亂?還有交給她的這張紙和這串數字,到底是方妮婭意識清醒時有意為之,還是一個精神病人無意識的舉動?
匆忙間租下的這套房子,家具都是舊的,身下的沙發,失去彈性的彈簧硌著她的背,硌得生疼,但她懶得爬起來,正在似睡非睡蒙蒙眬眬的狀態,手機響了。是她的新任店經理打來的。
“季姐,起訴我們的那家‘富隆’公司,我已經查到了,除了我們,它還給其他三家海鮮餐廳長期供貨,其中兩家,法人都是李國強。”
“李國強?”季曉鷗睡意全消,一骨碌坐了起來,“果然跟‘小美人’有關系!”
“是的。”
“那富隆的老板,能不能想辦法讓我跟他見一面?”
“他每天上午都在海鮮市場附近的廣東茶樓吃早餐。”
“好,我明兒去會會他。”
“富隆”公司的老板陳富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最顯眼的標志是上唇兩撇鼠須一樣的小胡子。季曉鷗越過幾張桌子的人頭,一眼就鎖定了他。她徑直走過去,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陳富隆正低著頭專心對付一只雞爪子,察覺對面多出一人,他慍怒地抬起頭,準備看看是誰這么不識時務,竟敢打擾他神圣不可侵犯的早餐時間,但進入視野的卻是一名穿戴時尚的妙齡女郎,他臉上惱怒的表情戲劇化地轉換成滿面春風。
“喲,介姐姐面熟啊,找我嘛事兒?”
季曉鷗看著他笑笑:“陳叔,咱都這么熟了,您就甭假裝見外了。您是誰,我清楚得很,我是誰,估計您心里也門兒清。”
陳富隆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抹抹嘴擦擦手,又“呸”一聲對著煙灰缸啐出一口食物的殘渣,這才一仰頭,瞇起眼睛打量著季曉鷗:“‘三分之一’的新當家,果然厲害!說吧,季大小姐,一大早找我什么事?”
季曉鷗將視線偏移了十厘米,以免目光不小心落在那一口黃白相間的殘渣上,但她把臉上的笑意依然維持在最佳的狀態:“我找您什么事兒,您心里恐怕比我還明白,咱就別浪費時間說那些廢話了。”
陳富隆向后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后朝上攤開兩只手,向季曉鷗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那么您請,我這兒聽著。”
季曉鷗果真不和他廢話,直入主題:“陳叔,我找您就一個目的,我想弄明白,‘富隆’和‘三分之一’合作也有三四年了,一直還算愉快,即使偶爾發生點兒小摩擦,比如您供應的海鮮比我們要求的差一個等級,‘三分之一’也會按時結賬,從未拖欠過貨款,這回不過是謹哥遇到點兒麻煩,我們自己人又不爭氣,但也只是延遲付款三個月。據我了解,和您合作的其他飯店,有拖欠您貨款超過兩年的,您也忍了。所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讓您去法院起訴‘三分之一’?”
“什么原因?”陳富隆冷笑一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要是現在還了我,我現在就跟你去法院撤訴。”
“陳叔,您在這行,也有十幾年了,從一條小漁船做到這么大,挺不容易的吧?我相信您要真是特別計較的人,也到不了今天。‘三分之一’如今再不濟,那也曾是這里數一數二的海鮮餐廳。先甭說哪天它東山再起生意重新好起來,您會丟了一個優質大客戶,就說塘沽這地方,餐廳多,供應海鮮的公司也多,誰能保證一輩子沒個三災六難走背運的時候,您就不怕其他家看著‘三分之一’的遭遇寒了心,以后再不敢與您合作?”
陳富隆兩撇小胡子翹了起來,他笑道:“季小姐,你口才了得,可是人情世故差點兒。就你剛才說的,我已經在這行干了十幾年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明白得很,不用你提醒我。”
季曉鷗被搶白,可是并沒有感覺尷尬,相反,她臉上的表情極其誠懇:“是啊,我知道您是明白人,所以才特別想弄清楚,您要告‘三分之一’,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苦衷?也想請您告訴我,我要怎么做,您才可以撤訴?”
陳富隆忽地站起身:“我今天還有別的事,對不起了。”
季曉鷗情急之下也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陳叔!”
陳富隆拂了兩下,沒掙開她的手,只能苦笑一下說:“季小姐,看年紀你也就比我閨女大一點兒,跟家找一安分工作不好嗎?非要拋頭露面做餐飲?我告訴你啊,有句話怎么說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事沒得商量,除非你把貨款立刻補上,不然我沒辦法也沒理由撤訴,在這地頭上我不能只和你們一家合作,明白不?”
他一把推開季曉鷗,力氣大得讓她踉蹌后退了好幾步,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季曉鷗望著他的背影,將他最后一句話反復咀嚼了幾遍,完了狠狠撇下嘴,“沒理由?行,我來給你找理由。”
“三分之一”最近一段時間的生意雖然不好,每天的流水連鼎盛期的三成都不到,但因為每天晚上都可分到前一日的收入,員工情緒還算穩定,而日常事務店經理和樓面經理都可應付。除“富隆”之外的幾家海鮮供應商,經她一一拜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都答應照常供應,并且破例給她三個月的延遲付款期限。幾件大事敲定,將店面整個巡視一遍之后,眼見一切還算正常,季曉鷗決定還是趕回北京優先處理富隆公司欠款的問題。
剛回到北京,她便接到一個銀行通知短信,“似水流年”美容店的轉讓費和房租已經打過來了。這條短信讓她暫時松了口氣,因為這筆錢足夠對付“三分之一”一個半月的日常成本了。但是欠“富隆”公司的四百七十萬貨款,卻無從覓起,她手中所持可以變現的唯一資產,就是奶奶留給自己的那套房子。為此她專門去了趟房屋中介公司,咨詢了一下價格和成交期限。中介卻告訴她,因為北京剛剛出臺嚴厲的房屋限購政策,她那套房子更適合商用而不是自住,再加上目前是成交淡季,除非她能以低于市場兩成的價格掛牌,否則一兩個月都不一定能出手。
季曉鷗很無奈,本來情急之下想到賣房子已經是下下策,因為剛花了二十多萬重新裝修過,又剛收了美容店的轉讓費,如果房子賣掉,這部分費用將會全部打了水漂。可即使這樣,竟也無法解她的燃眉之急。她只能讓中介先按正常市場價三百五十萬掛牌試試,如果乏人問津再考慮降價。
出了中介公司,季曉鷗一籌莫展地坐在路邊花壇上,這一刻她只感覺內外交困,四面楚歌。前店經理劉萬寧的攜款外逃,經調查取證已正式立案,但是劉萬寧跑得無影無蹤,家里只有七十多歲的老父母,對他的舉動和行蹤一概不知。“富隆”起訴“三分之一”的官司開庭在即,雖然媒體方暫無動靜,但因為她一直懷疑劉萬寧和“小美人”李國強暗中有勾結,他卷款跑路和“富隆”起訴完全是一套連環計,再加上“小美人”上次撂下的那句話,讓她一直擔心“小美人”為能得到“三分之一”,說不定正憋著什么大招。
此刻她十分想給嚴慎打個電話求助,可是一想起嚴慎那種充滿鄙夷和輕視的眼神,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托著下巴發了會兒呆,她從背包里取出錢夾,錢夾里夾著一張嚴謹的照片,照片上的前狙擊手戴著防護眼鏡,雙手平端著狙擊步槍,正神情專注地瞄準鏡頭外的目標。堅毅、沉穩、冷靜,所有她喜歡的男性特質,都能在這張照片上找到。
“你瞧瞧,你扔給我一個什么樣的爛攤子呀!”她對著照片自言自語,“我要是把房子賣了,我媽這輩子都不會再搭理我了。可是不賣房子,還有什么辦法能讓那家伙收手呢?要不你快出來,自己收拾這爛攤子吧,我真不想管了。”
嚴謹維持著嚴肅的神情,并不能回答她的問題。
季曉鷗苦笑一下,然后將錢夾收起來,站起來溜達著往回走。走著走著一抬頭,發現自己竟下意識地直奔父母家的方向,前方都已經可以看到小區最外邊那棟樓了。她站在路邊,原本是想笑一下,笑自己的言不由衷,原來一遇到困境,她最想投奔的,還是父母的懷抱,可是眼眶一熱,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她抬起手想擦掉眼淚,眼淚卻越流越多。仿佛這個動作觸發了某個開關,這些日子所有的焦慮和委屈都涌了上來,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失控,會在這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號啕痛哭,但嗚咽聲還是透過手指縫傳了出來。
她終于轉過身,背對著行人肆無忌憚哭了一場,好在隨著眼淚涌流而出的,還有內心的壓力和難過。哭完了抬起頭,她感覺整個人里里外外像被水洗了一遍,心頭清明,又可以重新面對所有的意外和打擊了。
擦干眼淚一抬頭,她忽然看見身邊站著一個人,正怔怔地望著自己。那人穿著一件當季的白色箱式大衣,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松松的發髻,容色清冷娟秀,正是幾個月前她在唱詩班見過的那個彈琴的女人。
季曉鷗對這個女人的印象太深了,臉盲癥居然一點兒沒有發作。即使只見過一面,也難忘她的模樣,并且一直記得她的名字叫May。
理理頭發整整衣服,季曉鷗的臉上勉強浮起一個笑容:“May姐,你怎么在這兒?”
May指指馬路對面的三層小樓:“今天唱詩班有活動,我剛在路邊停車的時候看見你了。”
季曉鷗這才發現對面那棟小樓很眼熟,的確是一月份時自己無意中經過的地方。那天她被唱詩班的歌聲吸引走上樓,認識了眼前這位May。沒想到失態的時候會碰上熟人,季曉鷗感覺特別不好意思,她想解釋:“我剛才……唉,你就當什么都沒有看見吧。”
May卻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過一會兒姑娘們才來,咱倆可以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聊聊,你想上去嗎?”
自上次見過一面,季曉鷗總感覺她像是一個經歷過很多故事的人,眼睛里雖有抹不去的憂郁,卻也有看透世事后的沉靜。當她看著你的時候,眼神具有讓人平靜與安寧的力量,所以一開始季曉鷗才會誤會她是教會的神職人員。面對她的邀請,季曉鷗立刻點點頭,沒有任何拒絕的念頭。
那間空蕩蕩的教室,相比上次幾乎沒有變化。May掀開鋼琴蓋,隨便彈了幾個音,然后問:“你是想聽我彈幾首曲子呢,還是想聊聊天兒?”
“彈首歌吧。”季曉鷗說,“就彈上次那首《今夜慶祝我的愛》,可以嗎?”
May的眼神明顯地閃了一下:“你喜歡這首?”
“以前沒留意過,上次聽你彈了,覺得很好聽。最近遇到點兒事,再想起這首歌,尤其是歌詞,感覺真是……我說不好,只是覺得世事無常,人生苦短,兩個人能夠相親相愛的時候,每一天都值得當作節日來慶祝。”
May的手指劃過琴鍵,奏出了第一句,隨后便停下來,嘆口氣說:“是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每一次分離可能今生再也不會相見,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最美的時光都在路上。可是因為它太漫長了,插曲也太多了,所以我們常常會為了插曲而忘掉主旋律。”
這一刻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季曉鷗仿佛看到了她眼中隱約的淚光。她垂下眼睛,鋼琴聲再次響起來,“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
之后兩人再沒有說話,季曉鷗聽她一支支曲子沒有間斷地彈下去,雖然不知道那些鋼琴曲的名字,卻不妨礙被她手中流出的旋律深深地感染,令人想起昔日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
唱詩班的女孩子們陸陸續續到了,May轉而彈起一首圣歌,女孩兒們聚集在鋼琴周圍,跟著琴聲輕輕吟唱。季曉鷗默默地退后,取過May放在一邊的手機,用她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以便留下她的手機號,然后靜悄悄地離開了,沒有和她特意告別。只因世間有種相遇相知,便如金風玉露,緣于曾經走過一些相似的歲月,沉淀著一些相似的心路與感懷,無須太多語言。
但季曉鷗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不經意的偶遇,居然為“三分之一”帶來一次重生的機會。幾天后的中午,當她跟著駕校陪練在城里熟悉路況時,收到May一條短信,說有急事要跟她見面談談。
季曉鷗當即撂下陪練趕去赴約。她開的這輛車,就是程睿敏家的那輛舊寶來。她去年已經考取了駕照,唯一欠缺的是上路經驗。跟著陪練在路上轉了十幾個小時,便躍躍欲試要自己上路。此刻沒了陪練,一路小心翼翼,居然也毫發無傷地開到了約會地點。
在咖啡館等她的,不止May一個人,旁邊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士,灰西裝白襯衣,氣質打扮一看就是在寫字樓上班的白領。
招呼季曉鷗坐下,May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本來不該和你約得這么急,高陽剛從外地出差回來,是我硬把他從公司里拉出來的。因為我覺得這事比較重要,想讓你們盡快見面聊聊。”她指指身邊的男士,“他就是高陽,在一家公關公司工作。高陽,后面還是你來說吧。”
那位叫“高陽”的男士,便欠欠身遞過一張名片:“季小姐,幸會。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要幫一家重要客戶籌劃一個比較高端的慈善拍賣晚宴,我們正在尋找合適的場地。這個場地呢,要求足夠大,有特色,而且因為會有比較特別的客人參加,所以還要私密性好。May推薦了你們那家水上飯店。我很感興趣,想去實地看看環境。不知您意下如何?”
季曉鷗低頭看看名片,心臟如觸電一般狂跳了幾下。原來高陽所在的公司,竟是世界著名的十大公關公司之一。接著再聽高陽介紹晚宴的相關情況,不但屆時會有重量級的媒體全程跟拍,而且晚宴的主要贊助者之一還有明確的教會背景。這樁生意如果可以談成,不僅給“三分之一”的東山再起注射了一針強心劑,連前段時間盛傳的關于男色交易的臟名都可以順便洗脫。
興奮之下她連聲道:“沒問題沒問題,歡迎高總您隨時來參觀。”
May卻輕輕按住她的手笑道:“不能這樣主動的,回頭你怎么跟他談價錢啊?這人可是出名的老奸巨猾,從來認錢不認人的。”
高陽不以為忤,反而看著May笑笑,充滿了縱容。而季曉鷗突然間收獲這么一個驚喜,只剩下傻笑的份兒了。
三個人約好了一起去塘沽,高陽另帶了一名下屬同行,May就換到季曉鷗的車上。第一次在車上載著旁人,季曉鷗多少有點兒緊張,但她也終于有合適的機會,對May好好地說聲謝謝。
May卻說:“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萬能的上主吧。我總感覺我們的相遇像是天意。我一直都沒想明白,為什么我會覺得,如果不幫你這個忙,我就會失去什么東西,會后悔一輩子。”
將“三分之一”的內部和外圍環境整體考察了一遍,高陽大體上還算滿意,只待回公司同上司商量,再讓律師準備好合同,就可與季曉鷗就真正的合作細節敲定條件和價格。對季曉鷗來說,她本來就打算不惜代價也要做成這單生意,只要價格和細節不是太離譜,她都可以接受。
雙方既已有了共識,隨后的晚餐便顯得主賓盡歡,季曉鷗讓經理專門開了一瓶嚴謹的私藏白葡萄酒助興。但她和高陽都要開車,只能讓酒杯碰碰嘴唇做個意思,一瓶白葡萄酒,基本都讓May和高陽的下屬享用了。
May的酒量出人意料地好,半瓶酒下去才微現醉意,眼波流轉間竟蘊藏著逼人的風情。坐她對面的高陽,視線一旦落在她身上,便如粘上一般輕易不肯離去。季曉鷗冷眼旁觀,發覺這兩人竟是一個郎有情妾無意的狀態,明顯高陽用情已深,May卻心無旁騖。
這時候服務生來上菜,一不小心被地毯絆了一下,雖然訓練有素,踉蹌兩下便扎穩馬步,并未將手中的盤子摔出去,可是依舊撞到May的座椅,她手里那杯酒便完完整整潑在胸前。恰好May又穿了一件裸色的真絲上衣,濕透的衣料貼在前胸,里面內衣和部分*的形狀立刻清清楚楚透了出來。
一行人頓時尷尬不已,席間幾位男士的眼睛更不知該落在什么地方才好,高陽站起來,嘴張了張但沒有說出話,顯然倉促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服務生忙著道歉,季曉鷗已經站起來拉著May往辦公室奔去。
季曉鷗平日出入總是一身運動服,辦公室里就放了幾件比較正式的衣服,以防有重要客人突然來店措手不及,此刻正好找出來應急。她把一件小西服交給May,自己又順著樓梯一溜小跑去吧臺找干凈的毛巾。等她抱著一堆濕巾上來,敲敲門進去,卻看見May身上依然穿著那件被酒染污的襯衣,胸前紐扣已解開了兩粒,手卻停在第三粒紐扣處。她正仰臉望著墻上那張三個少年的合影,臉上的表情竟也詭異地靜止在某一個瞬間,仿佛突然遭遇雷擊,她的靈魂剎那間不知飛往何處,留下的只是一個毫無知覺的軀殼。
季曉鷗被她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情嚇到了,放下手里的東西,剛要說話,卻看見May的眼角有一顆又圓又大的淚珠,突兀地沿著臉頰滾下來,滴落在襯衣的前襟上。
季曉鷗手足無措地站住:“May姐,你怎么啦?”
May沒有回頭,依然癡癡地盯著照片,季曉鷗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問:“你是誰?你怎么會有他們的照片?”
“啊?”季曉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的,是我男友掛這兒的。你……你認識他們?”
May背對著她,聲音飄忽得像做夢一樣:“何止認識,他一直刻在我心里。”
季曉鷗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懷疑她是喝醉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順著本能問一句:“你說的是哪一個?”
May終于轉過頭,淚痕尚在的臉上殘留著恍惚。季曉鷗盯著她的嘴,生怕那兩片柔軟的嘴唇里吐出“嚴謹”兩個字。就算不是嚴謹,是程睿敏的前任也夠麻煩的。她去程家取車時,見過程睿敏的太太譚斌,程、譚之間那份相得益彰的知性與默契,令她十分喜歡這對夫婦。
May卻說:“他姓孫。”
“哦。”季曉鷗松了口氣,不是這兩人就好。她扭頭去看照片,看到那張英俊得不曉得像哪個明星的面龐:“長得最好看的那個?”
“是的。”
季曉鷗驀然捂住了嘴巴。“二子”,已經去世的“二子”,在“三分之一”深具存在感的“二子”!她想起第一次在唱詩班見到May,May說她信教只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在天堂與失去的愛人重逢。這一刻季曉鷗簡直不能相信,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巧合。
因為過度震驚,她開口時都有點兒結巴:“你……和他……你們……”
“是的。”也許真的醉得深了,May的臉頰紅紅的,“我離開烏克蘭的時候,把所有的照片都燒掉了,這么多年了,有時在夢里看見他,離我那么近,清清楚楚,每一根眉毛都看得清,可睜開眼睛,再回憶他的樣子,卻越來越模糊,我居然沒有留下一張他的照片,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
她試圖走得離照片更近一些,腳下卻踉蹌了一步,季曉鷗趕緊攙住她,猶自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他讓我忘掉他,往前走。可是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忘了他?……”
季曉鷗察言觀色,沒敢胡亂接腔,只能小心地托著她的手臂:“May姐,你醉了,我讓高總送你回去。”
這頓晚餐,因May突然情緒低落而匆匆結束,高陽幾人要趕回北京。
季曉鷗送他們出門。將May扶進高陽的車里,她湊近了低聲道:“May姐,那張照片,我替你翻拍一張。”看一眼前座的高陽,她將聲音壓得更低,“你放心,不會讓他知道的。”
May轉過頭來,燈影下卻眼神清明,似乎并無醉態。她笑了笑:“謝謝你,我想我不需要了,有些人記在心里就可以了。我會過得好好的,因為我知道這是他希望我去做的。”
車開走了。季曉鷗目送他們逐漸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四月的春風卷著飽滿的水汽,撩起她額前的頭發。一些人在經歷,一些人在失去,原來世間心里有故事的人,很多很多。而每一個心里有故事的人,似乎都經歷過同樣的孤獨與無助。眼里布滿絕望,心中卻又充滿了新生的希望。
她在“三分之一”的舷梯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收到一條May的短信:親愛的姐妹,我終于明白神為什么會安排我與你相遇。感謝你。我會盡力幫助你,上帝也會保佑你心想事成。
那天晚上,季曉鷗沒有回北京,就在辦公室的床上湊合了一夜。半夜醒了再睡不著,她打開桌上的電腦連上網絡,卻看到一個意外的消息:檢察院已對12?29殺人碎尸案做出了起訴決定。
她對著發布這條消息的微博呆看了很久很久,始終沒有勇氣點開下面的評論看一看。她已經好久不敢上網了,但也能猜到那下面一萬多條評論都是什么內容,那些讓人無法承載的來自陌生人的憤怒或者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