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瀾是不知道顧妙妙羨不羨慕呦呦, 但她現在和非常羨慕顧妙妙的母親方茹了。
為什么, 同樣都是一個爹, 人家的孩子就沒隨顧啟洲那少根筋的生活常識, 她家呦呦就繼承了個十成十呢?
“……你在干什么?”
郁瀾只不過是去遮了一下房間里的鏡頭, 一回頭就看見被困在了毛衣里的呦呦。
“哎呀!媽媽我看不見你啦!”
香芋紫的小薄毛衣小小的一件,坐在床上的小團子也是小小的一團。
剛脫下濕漉漉的衣服洗了個熱水澡的呦呦想努力自己穿好衣服, 然后想法是很美好的,可手和腦袋并不聽她使喚。
——于是她就把腦袋塞進了袖子里。
郁瀾:“……你就沒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仿佛一個可愛版的蒙面大盜,被袖子緊緊包裹著小腦袋的呦呦想了想:
“……腦袋有點疼?!?br/>
你還知道腦袋疼!
“別動啊,我跟你張姨不一樣,你一動我待會兒給你揪疼了別哭啊?!?br/>
郁瀾還很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從來不親自帶孩子, 穿衣服這種細致活有可能弄疼她。
但她也沒想到, 呦呦哪來的力氣把自己的腦袋套得這么緊。
“……媽媽疼……”呦呦委屈巴巴道。
郁瀾沒好氣:“誰讓你穿個衣服這么使勁的?再扯不下來, 我就要去借把剪刀才能把你腦袋救出來了?!?br/>
呦呦可喜歡這件小毛衣了, 噫噫嗚嗚地叫著不許她剪。
“媽媽你繼續, 我、我可以的!”
話音剛落,就見郁瀾往上一提——
眉毛和眼尾都被拽得上揚的小可憐四爪朝天,只感覺整個頭皮一緊!
禿了!
她的秀發!
她還要綁好看揪揪的頭發!!
并且好巧不巧, 那衣服還卡在她發際線處,讓她看起來自帶中東貴婦風。
“……嗚嗚。”
呦呦痛心地看著郁瀾。
“……媽媽, 我回去之后,也要用你長頭發的洗發水!”
原本專心幫她扯衣服的郁瀾一聽,氣得頓時一使勁給她把衣服拽了下來, 拽完還否認:
“什么長頭發的!?我沒有,你瞎說,我頭發這么多哪里需要!”
呦呦頂著被靜電電得噼里啪啦炸毛的頭發,呆愣愣道:
“啊?你上次明明,還問櫻櫻姐姐用的什么長頭發的洗發水……”
話沒說完,就被郁瀾一把捂住了嘴。
“換你的衣服,換好出去找你姐去?!?br/>
你可快閉嘴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聽到了??!快給我康康!本禿頭女孩也想知道女明星用什么防脫洗發水!!】
【明櫻風評被害哈哈哈哈】
【驚!兩女星私下偷偷交換那種秘籍竟然被三歲女兒聽到!】
【哈哈哈哈我們呦呦小小年紀就開始操心發際線了,美女果然從小就有美女的自覺!】
呦呦乖乖穿好小薄毛衣,又換了一條白裙子白襪子,郁瀾雖然不經常給呦呦扎頭發,編不來張姨和她姐姐給她編的復雜樣式,但兩個小揪揪還是會的。
等呦呦換好衣服出去,觀眾們就看到一個紫葡萄一樣的小姑娘晃晃悠悠地就跑了出來,然后十分熟練地往姐姐懷里一撲。
身后的郁瀾跨出房間,看著這兩姐妹日常膩歪的一幕。
說實話,她不太懂這樣的姐妹情深,雖然她也有個妹妹,但她倆從小就愛搶東西爭父母寵愛,從來就沒有和睦相處的時候。
同父同母的姐妹都如此,更別說同父異母,這種天然存在著競爭關系的姐妹了。
所以郁瀾最初從來沒相信過,顧妙妙會真把呦呦當成親妹妹疼愛。
可是時間一長,她又有些看不懂這孩子的想法。
……她好像真的,對呦呦沒有什么敵意。
她明明,是最有可能討厭呦呦的人。
“姐姐姐姐!剛剛我在衣服里翻到了這個!”呦呦自以為小小聲地,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糖,“你一顆,我一顆,我們一起吃!偷偷的……”
小姑娘掌心熱乎乎的,捏著糖就想往顧妙妙手里塞。
——然后她就被工作人員逮住了。
郁瀾看著快要委屈哭了的呦呦,以及和自己一樣十分無奈的顧妙妙,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如果顧妙妙對呦呦的好有原因,那唯一的理由應該就是……
她真的太傻了。
長澤山的空氣清新,晴朗的夜晚,穿過遮天蔽日的樹林,到沒有遮擋的平坦山坡上,就能看到深藍夜幕上如銀河一般璀璨浩瀚的星河。
秋日微涼的晚飯輕輕吹拂,所有人都忍不住抬頭仰望天空,發自內心地為眼前的景色贊嘆。
今晚的環節不是游戲,而是聯誼會。
“……今天的我們的布置都非常簡單,大家圍成一個半弧形,我們依次坐下后,先開始第一項——”
聯誼會的第一項,每個家庭上場表演一個節目。
顧啟洲:“……我們出什么節目?”
郁瀾:“讓妙妙和呦呦上,我們大人就不摻和了。”
顧啟洲:“……你只是單純的不想表演而已吧?!?br/>
呦呦:“我會我會!我可以表演吹泡泡!就是用口水吹,像這樣……”
顧妙妙:“……那還是我去吧。”
節目組顯然有所準備,顧妙妙詢問了一句有沒有樂器,周導就跟變魔術一樣,讓人變出了一把做工不錯的小提琴給她,并且還是符合小孩子身高的尺寸。
等小鎖一家的合唱結束之后,顧妙妙就帶著小提琴上場了。
臺下的呦呦喊得破音:
“姐姐加油——!姐姐最棒——!!”
宅男給偶像打call,也不過就這個氣勢了。
顧妙妙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架起小提琴的那一瞬間,在四周溫柔的風聲中,她不知為何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些事。
那時的她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再也拿不起小提琴的手,滿腔怨恨,做夢都想回到過去,如果重來一次,她一定要奪回本該屬于自己的一切。
但她沒想到,真的重來一次,她卻并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心狠。
她并沒有大度到原諒上一世的人。
只是這個全然不同的家庭,將她從無盡的怨恨之中解救出來,能夠坦然輕松的面對上天給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琴弓搭在琴弦上,顧妙妙遲疑幾秒,拉響了一曲恢弘而浪漫的交響曲。
這首曲子的節奏不快,但卻有種娓娓道來的宏大雍容。
而令現場和鏡頭前的觀眾都沒有想到的是,顧妙妙一個六歲的孩子,竟然拉得如此精準而動聽,絲毫沒有小提琴初學者鋸木頭的粗糙感。
——這是什么小提琴天才吧?
“妙妙什么時候,琴練得這么好了?”顧啟洲驚嘆道。
郁瀾反而十分淡定:“那是你回家太少,人家天天練琴,你多在家待幾天,也不會像現在這么驚訝。”
顧啟洲確實在家的時間少,但說不關心也錯怪了他。
顧妙妙新的小提琴老師還是他去請來的,國際知名小提琴家,不是隨便就能請到的,但他只聽老師說顧妙妙琴拉得非常好,卻不知道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
【嗚嗚嗚感覺郁瀾這個后媽雖然不那么溫柔體貼但是還是在關注孩子的】
【作為一個有孩子學琴的家長,表示學琴不光是天賦還要砸很多很多錢,聽郁瀾這個口氣,對妙妙也是真的有在上心的】
【哎,也是將心換心吧,姐姐對妹妹好,媽媽也對姐姐好,這種感覺比那種一上來就把繼女當親生孩子要真實多了】
如果是顧妙妙看到這句話,大約會告訴她,這個閉環分明是:
呦呦對她好,她才會對呦呦好,然后郁瀾再對她好。
這一切,都來源于這個一直都十分孤獨的小朋友,對突然闖入她家庭的陌生姐姐的善意而已。
是她照亮了她的世界,才會推動這善意的循環。
一曲結束,圍坐在周圍的大人和孩子們掌聲雷動。
同樣生了女兒的恬恬爸爸發自內心地夸:
“你們家妙妙怎么這么厲害,又獨立又有才華,這水平,哪里像六歲?十六歲都有了吧?”
兩個家長自然十分謙虛,但呦呦卻掩蓋不住自己的自豪。
“嗯!我姐姐最厲害啦!誰都沒有我姐姐厲害!”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星光下的山坡過于浪漫,還是因為她自己突然多愁善感起來,顧妙妙聽了這話,忽然就想起了上一世自己的第一場小提琴比賽。
拿了第二名的小姑娘委屈得撲進父母的懷抱里懊惱,全家人都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然而拿了第一名的顧妙妙站在臺上,卻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向他夸耀自己的對象,
但這一次,臺下終于有了注視著她的人。
“……才藝表演結束啦,看了我們每個家庭的表演,大家心目中有沒有最喜歡的表演呢?”
周導微笑著詢問。
如他所料,所有小朋友都指著顧妙妙,其中呦呦還是站起來指的。
周導又隨口道:“大家意見這么一致啊,那我想問問,我們一起旅行了這么多次下來,大家覺得在我們之中,最勇敢的小朋友是誰呢?”
再一次,所有人都只向了顧妙妙。
哦,除了她自己。
意外的周導順著她指的方向,想看看究竟是哪個小朋友有幸能被顧妙妙指。
定睛一看——
她指的是顧呦呦。
周導:……護短也沒有你這么護的吧?
周導:“我看到妙妙的答案和大家有些不太一樣,妙妙為什么覺得最勇敢的人是呦呦呢?”
顧妙妙想了想:“因為她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br/>
周導:“……比如?”
“比如說她愛誰,她喜歡誰,她想和誰玩,想要什么……她都敢說?!?br/>
顧妙妙覺得,這些話,哪怕她現在真的是個六歲的小朋友,也說不出口。
一旁收到了周導囑托的舟舟媽媽接話道:
“為什么說不出口呢?”
顧妙妙反而很疑惑:
“為什么會這么說呢,萬一人家并不愛你,并不喜歡你,這樣不丟人嗎?”
從她第一次見到呦呦的時候,她就很好奇了。
為什么她敢一次次地對她示好?一次次地追在她身后,用那種滿是天真信賴的眼神看著她?
她明明從沒對她主動表示出善意,她就不怕這樣的示好只會得到她的嘲諷嗎?
舟舟媽媽凝望著她,驚訝于她思維的成年化。
正常的小朋友,很少有人會去計較得失和面子,他們對你好不是為了得到什么,而真的就只是單純的想對你好。
小朋友喜歡一個人會很簡單,會想要靠近,想要告訴她,會依賴她。
因為沒有被拒絕過,所以愿意付出,愿意主動靠近。
只有脫離了童年時期,經歷了足夠多的事情的人,才會別別扭扭地遮掩自己的心意,害怕表達情緒,認為這是一種羞恥的事情。
甚至還會有人羞于表達到,看見一件喜歡的東西從不主動開口,別人詢問也不會承認,一定要等到對方去猜、去追究,甚至是不由分說的將那件東西送到自己手里,自己再不情不愿的接受,才能會感到滿意。
而舟舟媽媽在聽了顧妙妙話之后想:
她這種下意識想保護自己而拒絕主動靠近別人的思維,究竟是被拒絕過多少次,才會形成的?
“為什么丟人呀?”
坐在顧妙妙旁邊的呦呦不知道她和舟舟媽媽在說些什么,她只聽懂了姐姐說什么丟人。
顧妙妙見她懵懵懂懂,于是重復了一遍:
“你說喜歡我,那萬一我不喜歡你,你會覺得丟人嗎?”
呦呦一愣,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丟人,但是我會難過?!?br/>
小姑娘眼中似有水光晃動,她這個時候才慢吞吞地意識到,好像,她每次跟姐姐說我愛你的時候,姐姐都沒有回應過她。
她很想追著問姐姐到底喜不喜歡她,可是不知怎么,她又隱隱約約覺得問題好像不在這里。
于是小姑娘可憐巴巴地望了姐姐一會兒,沒有撒潑打滾求親親,只是用軟乎乎地小手捧著姐姐的臉,小奶音認真道:
“姐姐,如果你問我愛不愛你,我肯定會回答愛你的?!?br/>
“不管多少次,我都不會說不愛你?!?br/>
所以,你不用害怕說出口的心意被人一次次的否認。
你要勇敢一點,因為你的心意,不會再沒有人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