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超擢新進 黜退老臣
在殿堂奏對中,孫家鼐報出一筆小賬,光緒帝報出一筆大賬。前賬略有頭緒,后賬大半懸空,這表明欠賬越積越多,皇帝怎不心急如焚!
孫家鼐勸諫道,若想弊絕風清,需要假以時日。欲速則不達,功到自然成,萬事皆有序,揠苗難作羹。他把剔除朽株視同毀棄新苗,明顯與己意不符,光緒索性挑明:“此次禮部處分,似乎過分了些,例如徐會灃、曾廣漢,皆到禮部不久。但他們在吏部和都察院均乏建樹,去禮部署理,應有新人新氣象。王照上書遭拒,他們無所聞問則為失察,知而不舉則為失職。連他們都罰當其罪,則懷、許屢次阻遏新政,更無冤屈可言。”皇上推斷如此嚴密,可見他想得深刻入微。
孫家鼐只能委婉上言:“雷霆雨露皆為天恩,臣下惟有匍匐受之。賞功罰罪乃君上之權,古人稱為朝廷公器。這個公,是公道,不以一時成敗論一事,不以一時喜怒責一人。如許應骙,引起多番口舌,但其敢于做事,考試新章和經濟特科章程,大多由其手訂。蒙派大學堂工程,在馬神廟工地奔波,曾有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佳話。要說我朝新政,像他那樣經手那么多的,并不多見。摘其一謬而忽其全勞,非圣君應有之度。”
最后這句說得很重,而真正觸動帝心的,卻是許應骙做過的實事。與尸位素餐的眾多庸臣比較,他的確出力甚多,他也沒有發過阻撓新政之論。那么,光緒為何對他觀感不良?僅僅因為他攻擊康有為?對于康有為,光緒又從何時排除了疑慮,賦予了信任?是由于翁師遭貶、孫師彷徨、進退失據、無所依靠么?
光緒陷入深深的自疑,沉吟良久,又竭力掙脫:“許應骙不做尚書,他還是總理衙門大臣、建設大學堂工程大臣。你可傳朕旨意,叫他專注于工程事宜,這是當前大事,易于見功。此后且須善體朕意,于維新諸政多所留心,獎掖后進,勿以善小而不為。你等重臣皆有此責,朕有厚望焉。”
光緒諄諄囑咐,孫家鼐跪地應是。他還想勸告皇上,不要擅作賞罰,觸動太后之忌,卻是難以措辭,只得磕頭退下。他沒有翁同龢的迂執,總是點到為止,有時就差那么一層窗戶紙。這是不是一種不忠?他不敢往深處想,就像面對一場亂事,他不愿認明真相,看透結局。
孫家鼐心力交瘁,早早地結束公事,打道回府。進入家門不久,門上投進名刺,說是許應骙來拜。孫家鼐宣達皇上口諭,這出乎許應骙意料,不禁感激涕零。可那是懸在天上的餡餅,現實的委屈還得承受,這讓他有倒不完的苦水。
孫家鼐不愿聽這種傾訴,嗯啊幾聲后陷入沉默。許應骙意識到了,苦笑著搖頭:“我的絮叨讓燮相生厭了。”孫家鼐敷衍道:“哪里哪里。你我甘苦共擔,彼此感同身受。”許應骙心里仍撇不開:“兄弟這場蹉跌,植根于兩個月前。那回康黨沒把我扳倒,越發懷恨在心,必欲除之而后快。在他們看來,我是一道屏障,擋住他們的僭竊之路。他們要僭竊,一般人不相信,因為他們身份卑微,離皇家大權太遠。可是當初文悌參康,便已明白說出:‘奴才與楊深秀初次一晤,楊深秀即告奴才以萬不敢開口之言。’何為‘萬不敢開口之言’?定是指宮闈秘事。康有為以宮闈秘事蠱惑人心,攪動朝局。而他本人,距離宮廷越來越近了。燮相受恩深重,應當犯顏直諫,否則恐愧于青史,負于君父。”
這是要他上奏攻康,哪是他辦得到的?孫家鼐婉言周旋,搪過這一陣,身體有些吃不消,當即將請假的折子遞到奏事處。次日早朝,光緒見到此折,批給他半個月假。再看軍機帶上的司員上書,已有十三件之多。光緒欣慰之余,又令軍機擬旨,發交六部及都察院,令此后司員士民上書,均著原封呈進,各堂官不得拆看。同時令軍機擬遞“業經召見人員名單”,以備選擇任使。辦罷日常政務,便要召見保舉人員。從康有為、張元濟開始,光緒陸續召見了十九人。時勢如此緊迫,這已不是儲才,而應該是選才了。將奏對稱旨者立時登用,想一想就很痛快,可惜無法辦到。康有為的總理衙門章京,張元濟的大學堂總辦,均辭而未就。康有為的督辦上海《時務官報》、梁啟超的辦理大學堂譯書局差事,似乎處于半推半就狀態。光緒帝和康、梁都在等,要看何時才能等來機會,去推動蓄勢待起的波瀾。
光緒沉浸在幽深思緒中,聽見趨近的腳步聲,立即坐端正了。眼看引見大臣引進一個人,在御案前方跪地叩頭。此人名譚嗣同,江蘇候補知府,由徐致靖和李端棻先后保舉。其父為湖北巡撫,應算紈绔子弟。李端棻卻稱他有奇氣。這是在面奏時說的,跟天子講到奇字,令光緒頗為好奇。
光緒打量譚嗣同,見他清瘦身軀,黑黃面皮,長相平庸無奇,不由有些失望。照例問過履歷,又問他在湘辦的煤礦,開的公司,寫的文章,他所述內容并不奇特。對比此前所見,他沒有林旭的年輕,楊銳的平實,劉光第的質樸,更不用說康之深廣,梁之新銳。光緒想結束召對,順口詢問譚父的官況。譚嗣同回答,臣父循分供職,勤懇做事,清廉是其所長,拘謹是其所短。聽到這個“短”字,光緒愣了一下。雖說在君主面前,謙卑是人臣的本分,然而明言父短,卻非人子宜為。莫非這就是他的特異?
光緒再問下去:“你父為何而拘?”譚嗣同奏對:“督撫同城九年,臣父不得不拘。何況此督非他督,乃鎮粵抗法之督,乃善辦洋務之督,乃著書勸學之督。臣父之于張督,有輔佐之勞,無翼贊之愿。一個喜守拙,一個愛逞能,雖無明顯掣肘,難免相互抵消。臣鄉郭嵩燾有言,督撫同城為本朝大弊,這正是一顯例。”
這段話簡明扼要,觸動了光緒的記憶:“郭嵩燾,那是我朝出使第一人,經其交涉,我朝在新加坡設立第一個領事館,開創之功不可泯滅。然對其非議如影隨形,堪稱謗滿天下。他故去后李鴻章上疏,請求將其事跡宣付史館,并賜謚號,遭御史反對而未獲準。”
譚嗣同續奏:“言官鄙視出使之臣,因此主張概不賜謚。惟有曾紀澤是一例外,他亡故時獲謚惠敏,那也托庇曾文正公余蔭。郭嵩燾在世備受壓抑,為此寫有《戲題小像》詩:傲慢疏慵不失真,惟余老態托傳神。流芳百代千齡后,定識人間有此人。世人欲殺定為才,迂拙頻遭反噬來。學問半通官半顯,一生懷抱幾曾開?此雖戲語,實含深痛。”
光緒吟味著:“世人欲殺定為才?此非郭氏一人之痛,恐為絕世英才之悲。才與非才,忠與偽忠,總消磨于督撫同城一類架構中,欲求弊絕,其可得乎!”
這幾句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令譚嗣同驚異而又興奮:“皇上圣明燭照,除弊定有其時。同城之設在求牽制,牽制之端在循資格,資格之累在百衙千官,皆為求一職而奔競終生,職到手而志已懈,官常在而民已失。除弊就要除官權,除官利,要動官的命根子,則官必以鐵桶陣勢對抗,臣不知皇上以何法治之?”
他竟反問到皇帝頭上,光緒有些不適,卻也感到新奇:“這正是朕躊躇之處。你對此可有建議?”
譚嗣同道:“臣以為,康有為條陳的制度局,宋伯魯請設議政處,李端棻求開懋勤殿,有益于集新軍,可用于拆舊壘。此局開設與否,關系新政成敗,各重臣也都心知肚明,因此不惜百計阻撓。為皇上計,惟有示以大公,施以大勇,以破釜沉舟之心,做背城借一之事。臣知此事至難,然長痛不如短痛,國之興亡,系于皇上一轉念間。”
他將萬鈞重量,加于皇帝頭上,使光緒如芒在背。光緒在御座上移動一下身子,聲音沉悶:“朕知天下臣民,皆望國家振興,是以日夜思維,希圖時有起色。而江山易改,人心難移,人一入官,便成了此生為官而活,不再關心身外痛癢了!官皆如此,朕復何望?”
親聆皇帝訴苦,譚嗣同深受感動,但他不愿虛言安慰,偏要在痛上再加一刀:“官皆得過且過,只要生前好官得做,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然而災患逼于眼前,僅以身免,恐亦難得!臣此次赴京,特意沿途察看民間,見哀鴻遍野,餓殍塞途,壯男健兒習拳結會,雖為自保,也欲尋釁,如一地干柴等待火星。官府卻都裝聾作啞,甚至有暗中勾結茍且求安的。民間如此,官界如彼,時不我待,何以推諉?王照請皇上奉皇太后出洋,眼下做不到。臣請兩宮巡幸國中,求皇太后皇上親眼見識民情,這個應能做到。”
他說這話,也知癥結在誰身上,卻恰恰是做不到的!光緒的心隱隱作痛,強力鎮定,說了幾句拿得出的話:“你與王照之請,皆出報國之忱,諸臣奏陳國是,不乏可行之策。朝廷斟酌輕重,判定可否,次第施行。你等也當努力從事,以免徒托空言,有負初衷。”譚嗣同叩頭退下。
光緒心緒陰郁,看到世鐸趨上殿來,呈上一張名單。光緒看到了五個人的名字: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西候補道惲祖祁,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剛剛見過這個人,軍機處就把名字列上了!說不清高興還是懷疑,光緒看了世鐸一眼。世鐸解釋說,先前召見各員,分別派有差事,現有五名可供派選。
光緒審視著名單,然后提起筆來,在四個人名上畫圈。世鐸遵從吩咐,接過后溜了一眼,發現圈定的是楊、劉、林、譚四人。世鐸低低地問:“請皇上示下,派往何處使用?”光緒明諭:“軍機處,做章京。”
軍機章京!按照規制,軍機章京的任用,由各部院保送司員赴軍機處考選,考中者列入候補,待軍機章京出缺時,由軍機處報皇帝批準補用。剛才皇上要名單,大臣們沒怎么在意,剛毅開玩笑說,叫這些下三爛憋破總理衙門吧!他說著拿起筆,把譚嗣同的名字添加上。此前已有三人派為總署章京,所以剛毅如此戲弄。在軍機大臣心目中,軍機處比總署尊貴得多。
世鐸不敢把這份名單帶出去,央求地叫道:“皇上!軍機章京——”見他欲言又止,光緒問道:“怎么?”世鐸鼓足勇氣:“軍機處乃機要之地,這些人員未經考選,且有一人來自外省,無任官經歷,恐難勝任樞機。”
光緒說道:“四人入樞無關機要,專為處理上書而設。你們不是叫苦說,各處條陳如潮水涌來,人手不夠么?”世鐸支支吾吾,又想起一個說法:“軍機處候補章京,共有二十一人,其中如戶部郎中胡長生、兵部員外郎成丹,考中五年未補。若以未考之員頂替,恐怕顯失公平。”光緒顯出不悅:“朕明言他們不參機要,怎么還說頂替?四人頂不了二十一人,你們大可放心。”
世鐸應一聲是,想一想還是得頂:“皇上明日赴園,是不是請皇上……與慈圣商定此事?”世鐸這般懦弱,竟然觸犯大忌,令光緒又驚又怒:“世鐸!朕以九五之尊,用不了幾個章京?你,你大膽!”
世鐸撲通跪下,磕頭不迭:“奴才該死!奴才愚衷,是怕兩宮為此芥蒂,最終誤了皇上大事——”他突然止住,驚恐地盯著手指間的破紙。原來,那一張御定名單被不慎扯裂,碎成幾片。世鐸的身子篩糠般顫抖,請罪的話噎在喉嚨間,叫不出聲。
光緒明白過來,說:“罷了,你交上來。”
世鐸無力地爬起,光緒示意侍監上前,撿起那紙放上御案。光緒另寫了一張,照舊圈定人名,再令世鐸領回。世鐸爬起身,雖然感激涕零,卻還有話要說:“軍機章京之選,禮部六堂之罷,仰懇皇上告聞太后,以慰慈闈。奴才無別的想法,惟祈盼兩宮安和,為天下臣民之福。”
聽出他意思懇摯,光緒換用溫和的語氣:“你下去后,另擬應補、應調、應升、應署滿漢尚書侍郎名單,待朕明日帶交慈圣。”這算是采納了諫言。
世鐸彎著腰退出,回到軍機房中,倒在座榻上喘息。剛毅拿過那張名單,有些驚奇:“竟是新的,怎么回事?”
世鐸沒有理睬。剛毅兀自研究著:“皇上親筆所寫,如此鄭重圈定,是要擢用何職?這些都是微員啊。譚嗣同,也選了?”世鐸沒好氣道:“那是你親自選定,他要算你的門生。”剛毅哈了一聲:“門生,好啊,他得送我贄敬才是。我的門生要當什么?”世鐸道:“軍機章京。”剛毅不笑了:“軍機!咱們這里?豈有此理,這要百里挑一!”世鐸哼了哼:“五里挑四,你用著吧。皇上要應補、應調、應升、應署滿漢尚書侍郎名單,哪位辦一下?仲山你來做?”
廖壽恒點頭應承。剛毅又來橫插杠子:“這是要派禮部。二品以上大員須由太后任用,這可發過明旨!”世鐸跟他摳字眼:“其說法是,均著于具折后詣皇太后前謝恩。尚未派任,不用謝恩。”
剛毅擰著脖子看他:“咿呀王爺,你摔一大跤摔迷了,怎么一下轉向了?這章京伺候不了我,這皇上我伺候不了,我要回家玩鳥去。”他要沖門而出,世鐸把他叫住:“子良,別耍小孩脾氣。時事艱難,為臣的說不得委屈。況且我琢磨著,皇上也是受了委屈,才有禮部那場變故。”
一屋子沉悶無語,看著廖壽恒將名單擬出,交到世鐸手中。世鐸托著走往養心殿,從門外向里望去,光緒仍坐在御案前,細弱的身影像個孩童。世鐸心中生出一絲憐憫,趕緊趨進,將名單捧放在御案上。光緒端詳一遍,執筆圈了幾個名字,吩咐世鐸:“交內閣明發,各員皆為署理,奏聞慈圣后再轉實任。”
世鐸領諭退出,回到軍機,再無異言。大家失去了勁氣,一樁公事照老路數辦理,當日內閣明發上諭:“禮部尚書著裕祿、李端棻署理,禮部左侍郎著壽耆、王錫蕃署理,禮部右侍郎著薩廉、徐致靖署理。”上諭易發,事情難辦。光緒明白,接下來最吃重的就是他了。
在后殿寢宮,光緒心神不寧。為了平穩情緒,他令珍妃搬來一只瑞士座鐘,開始動手拆卸鐘表。從上個月起,光緒迷上了鐘表構造。空閑的時候,他拿起起子打開表盤,一一拆掉那些零件,觀賞過后,再把它們按順序裝好。重上發條,鐘擺啟動,表針發出悅耳的響聲,就像新造一座鐘表,光緒滿心都是愉悅。可是這回沒有拆好,光緒用力重了些,將一枚機件扭變了形。這東西太纖細了,總也復不了原,急得光緒鼻頭冒汗。珍妃想幫他做,又怕給他添火,急切間撞掉了案上的書。看到她惶恐的樣子,光緒反而笑了:“算了,不管它了。這玩意太嬌氣,哪如咱們的銅壺滴漏,結實了兩千年,仍然管著時刻。”
珍妃替皇上扇著扇子,請他飲茶去火,笑語應和:“咱們用銅鑄壺,人家用銅造鐘,食乎時乎,優哉游哉。”
光緒瞟一眼宮女撿起的書,順手拿過翻看:“《唐詩三百首》,蘅塘退士編。這位乾隆年間的知縣,由于編了一本詩,便可流芳百代了。可見士大夫不一定要做大官,能夠做一件事為眾所用,即不負平生所學。”
珍妃摸不透皇上心思,尚在尋思答言,光緒又道:“你看唐明皇的詩。明皇功業成就,乃于開元十三年封禪泰山,遣使致祭孔子故宅,作詩詠孔:夫子何為者?棲棲一代中。地猶鄹氏邑,宅即魯王宮。嘆鳳嗟身否,傷麟怨道窮。棲棲者,棲棲惶惶也。孔子奔走列國傳道,而日暮途窮,終其一生,嗟嘆隨之。然其大道歷久彌新,不管孔子傳經,還是孔子改制,都從孔教生發而來。這就叫不負平生。我欲不負平生,實可不再執迷,騰出手來做點可做之事。比如拆修鐘表,你看我——”
珍妃很是不安:“皇上應該稱朕。”
光緒笑笑:“朕,朕,多古怪的稱呼啊。從秦始皇起霸占此字,不準任何人僭稱,其實有何深意?趙高指鹿為馬,秦二世那一位‘朕’竟視趙高為假父,朕其為白癡乎!我倒寧愿稱我,或如戲詞所言,你稱我為郎君,我稱你為娘子。郎君與娘子,滿可過幾天舒心日子,你倒是愿也不愿?”珍妃的淚珠兒撲簌簌滾落,撲地跪倒:“皇上呵皇上,只要能讓君王舒心,奴婢情愿去死——”
光緒伸手拉她起來:“你死我怎么辦?明知辦不到,我只說說罷了。說說也很開心,一想到萬事不管,只看風起云涌,但聞牧笛橫吹,便覺抒情寫意。”被光緒擁在懷里,珍妃眼兒餳著,心兒痛著,一動也不敢動。光緒兀自說下去:“唐明皇不是秦二世,他有開元之治,也有天寶之亂。治亂系于一念之間——這念就是耽于逸樂。朕不逸樂,朕愿學孔子棲棲奔走,可惜朕足趾不出國門,更不用說日本歐美等國了。”
聽他稱朕,珍妃輕輕抽出身子,用手去光緒的脖頸間按摩。光緒近來閱折劇增,每日要看五六十封折子,頸椎痛楚牽扯至肩胛,整個后背僵直酸困。纖纖玉手內力十足,驅趕著肌膚筋腱間的疲勞,使緊張的經絡伸展疏通,魂魄也被熨平揉軟,飴糖一般滋潤甘甜。
光緒發出了均勻的鼾聲,珍妃小心地調勻呼吸,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她知道皇上睡眠極淺,眨一眨眼便會醒來,一醒又是個不眠之夜。她祈禱周天神佛都來守護,將一個囫圇覺帶給皇帝。然而一切都是白費,光緒很快張開眼睛,像冷水澆頂一般清醒。一醒來便索要奏事匣子,從中翻找一份奏折,沒有找到,光緒便又焦躁起來。
珍妃悄聲提醒,傍晚時分,皇上手握幾份奏折,曾在三希堂炕床上坐觀,是不是遺留在那里了?她說罷親自帶侍女去尋。三希堂是乾隆帝設立的,那是在養心殿西暖閣,專為收藏書圣王羲之父子的三件書帖。珍妃很快回來,捧回內閣學士闊普通武的奏折。這是《變法自強宜仿泰西設議院折》,珍妃請皇上閉目養神,由她讀給他聽。
光緒說聲不必,挑選段落重閱,然后告訴珍妃:“此折建議設立議院,試圖用民意和民權,阻止列強侵略。可是,洋人所重的是自家民權,他會為中國百姓止步么?”見他憂心忡忡,珍妃只好設法勸解,希望讓他開朗起來。
空言并不能治療心病,光緒反而直說:“朕闖禍了,你也知道。可是反復思索,若能再來一遍,朕仍會如此處置。朝廷因循得太久,不施霹靂手段,怎能驚醒渾噩?”珍妃應和道:“是,皇上以為的闖禍,其實勢在必行。太后深明事理,她不會想不開的。”
光緒深陷在陰郁中:“她會這樣想:何不先報后辦。可如果預先報知,這件事便無法辦。你說怎么辦?”珍妃忍了又忍,還是說出了口:“皇上,以奴婢愚見,還應把皇后請回宮。有皇后搭橋,路會走得順當些。”上回帝后勉強和好,只維持了半個月工夫,皇后又決然回園奉親了。聽了這話,光緒苦笑:“你還是不懂太后的心,你以為她多么看重侄女?且罷,不說這些,想想明日如何說是正經。”
用不著如何說。次日赴園,早朝以后去見慈禧,接著侍進早膳,慈禧的臉色都無異常,也無一言觸及此事。有關禮部和軍機的奏件,都已先期轉呈,也許太后還無暇過目。下午侍游,再侍晚膳,侍看戲,都進行得順順當當。
光緒大大地松一口氣,他不知道,慈禧卻憋著一口氣。禮部六堂之罷,給予她的震動,比朝官們感受的更加深刻。這在本朝絕無僅有,雖說同治有類似舉動,但同治是胡鬧,而光緒是作為,這讓慈禧驚異了好久。人都說慈禧手腕強硬,她卻不會這樣強橫,因為她沒有乾綱。光緒則有乾綱,那綱他若敢使,沒人說他不該。這就是上天的不公平之處,慈禧無力改變。但她必須握有一種力,那就是改變皇帝。這是逆著的力,不能輕易施用。
所以,這件大事發生后,她顯得分外平靜。她想涼上一涼,細細地看他一眼。他的勉強鎮定,透露出他的惶恐,也從反面證明,他不是一怒之下倉促決定的。這就十分可怕,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的。下回會動哪一部?對了,軍機處!四名小軍機,已像探子潛入營壘,刺探何處薄弱空虛。在樂壽堂寢宮里,慈禧審視著四人的履歷。一個個平庸無奇,這種微末之員,不值得耗費心思。她將目光移向禮部新任名單。慈禧拿得起放得下,將輕重遠近掂量一遍,這便安然寢息。
次日早膳過后,娘兒倆議的第一件政事,是向朝鮮派使。中日所訂的《馬關條約》,第一款就是清朝承認朝鮮為“完全無缺之獨立自主”。朝鮮想跟清朝訂約遣使,清朝尋找種種借口予以拖延。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去年,朝鮮改名為大韓帝國,國王變成皇帝,急于得到舊宗主國的承認。此時駐朝鮮總領事是唐紹儀,他是留美學童出身,出自北洋系統。以前清朝與朝鮮的來往,一直屬于北洋大臣的職權范圍。李鴻章卸任北洋了,總署處理此事還要倚重他。俄、日兩國爭霸朝鮮,韓國抱上了俄、日的大腿,與英、法、美等列強相互派使。日、英等先后對華施壓,要其盡快與韓建交。韓國的英籍稅務司柏卓安,是赫德幫著物色的,他要學赫德插手外交。柏卓安為韓國代擬國書,電達北京代理總稅務司裴式楷,由裴式楷呈送總理衙門。
這惹得李鴻章吹胡子瞪眼睛,他令裴式楷回電:“中國擬派使臣赴韓,所有兩國交涉來往等事,應緩至中國使臣到任再與商辦。”柏卓安大為惱火,請英、日聯手出招,給親俄首領一點顏色瞧瞧。而俄國也對李鴻章不滿,目前華官大多親日,便表明他失去了效能。李鴻章惹得“天怒人怨”。光緒揣測他的心理,是想在禮節上,找回戰爭中失去的面子。慈禧問起這事的來龍去脈,光緒便說起李鴻章處處作梗。此人倚老賣老,公使們都怨他架子大,連俄國公使都嘖有煩言,也算出人意料。
慈禧靜靜聽著,這個年輕皇帝的心思,明顯地寫在臉上。那場敗仗欠下的罪債,李鴻章至今沒還清,他又被人劃入后黨。其實慈禧最清楚,這個老滑頭只是“李黨”!那么,要不要讓皇帝再如一次愿,或者可以試他一試?
慈禧等到光緒住口,這便說出:“真叫貓老不辟鼠啊。”聽不懂這句俗話,但他聽清了“老”字,光緒趕緊撇清:“李鴻章老成持重,還是為國著想。”
慈禧撇了撇嘴:“他不是老賣國么?戰敗,割臺,賠款,都是他干的。別以為我不怪罪于他,我只念著過去,他還是辦過事的。他要聯俄,也不算錯,千不該萬不該,叫老毛子占了旅大,豈不是自打嘴巴!他辦老了差使的,能這樣鉆了套子?唉,我總是鬧不明白。”
光緒沒想到,太后對李鴻章懷有恁多怨氣!他不想錯失時機:“兒子聽說,李鴻章拿了俄國的賄賂。”慈禧投過來一瞥:“聽說?是聽張蔭桓說吧?”光緒忙道:“是《申報》的一篇文章,兒子前天剛看到,本想帶給皇額娘,又怕惹娘生氣。”
慈禧面色平正:“我若老生氣,恐怕活不到今天。《申報》是英國人辦的,英國人對李鴻章如何想,這是明擺著的。我不替李鴻章開脫。常在河邊走,不怕不濕鞋,一個人總會留下腳印,只看有沒有人留心。”
光緒盡量揀公允的話講:“李鴻章敉平內亂,長鎮直隸,操辦洋務,功業無人可及。兒子痛心的是他晚節不保,甲午一戰失于懈怠,致遭大敗,我國憂患皆由此而起。李鴻章自知罪責非輕,竭其心力欲有補救,在總署當差,無一日不到署。終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越想干好,越多疏漏。”
慈禧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光緒。為了不顯得心虛,光緒迎著老人家的目光,使自己露出笑意:“拖得越久,局面越難。朝廷派使頭銜是駐扎朝鮮欽差大臣,俄、日、英、法等國駐朝公使都提出指摘。柏卓安更是揚言:中國與朝鮮無約,華使焉可稱駐扎?顯見中國仍視朝鮮為屬國,駐西藏、蒙古大臣均有駐扎字樣。華使所帶國書若不合體式,韓國不必接待。”
慈禧啐道:“他的飯碗不是赫德找的么,他怎么吃了就吣?這些英國鬼怪的賬,也算到李鴻章頭上?”光緒往回找補:“這并非李鴻章的錯,他長期主管與朝交往,對朝不屑倒是有的。兒子有些憐恤,無論順境還是逆境,他都得不到片刻休息。”慈禧詢問:“休息?你想叫他退出總署?”光緒連忙否認:“兒子沒有這種想法。”慈禧微露譏笑:“有又如何,你以為他有多看重這個大臣?”
這么好的機會,光緒不再猶豫:“讓李鴻章退出,皇額娘同意?”慈禧哂笑出聲:“有什么不同意?不是想把老人兒都換掉么,總有一天把我也換掉。”
二、同室操戈 眾論盈廷
聞聽此言,光緒急于辯解。
慈禧不以為意:“我只就事論事,并不是要嗔你。到了那時光,就是不動他,老人兒自己都待不住。敬信不就上奏說,心粗嘴笨見不得洋驢么?叫他退出,李鴻章也退,叫裕祿去補總署大臣。進一退一再搭個一,你不嫌吃虧吧?”雖說話中帶刺,結果好得出奇,光緒忙不迭答應。又想到裕祿連中三元,這也有點格外吧?
慈禧沒叫他猜啞謎:“你六叔臨終舉薦二賢,裕祿便為其一。他看上去毫不起眼,這叫不顯山不露水,多數人做不到。你這個滿尚書挑得好,李端棻就差些了。康有為說東他不說西,還有這樣的大臣?好在他比裕祿資歷淺,不像懷塔布,根本拿不住許應骙。從這上頭說,這對搭檔也過得去。至于壽耆,他除了是宗室,別的沒長處,你為什么挑的他?”
慈禧主動開口,光緒求之不得,趕忙答說:“在應補名單上壽耆靠前,兒子因此圈他。”慈禧道:“那你也太不走心。排名單的抬舉他,是看重他那條黃帶子。皇帝順手一圈,就顯出偏向來了。”
雖不知原因何在,慈禧不喜歡壽耆,卻是顯而易見。光緒樂得奉迎:“額娘教訓得是,壽耆不稱此職。”
慈禧往下數落:“薩廉也還將就。徐致靖呢,這個老人兒官運看漲?”光緒心里一緊:“回額娘話,宦海浮沉之人,追祿逐利者居多。徐致靖留心時務,屢上求變之疏,在其向暮之年,尤屬難能可貴。”慈禧微哂道:“好啊,老人只要求新,他就值得褒揚。我拿掉宗室,保留新派,也有可取之處,是不是?”光緒離座躬身:“額娘這話令兒子不安,兒子——”
慈禧抬手示意:“你坐下,我沒有不悅的意思。打破一只水缸,就得把它箍好,漏不漏水就難說了。壽耆的缺由誰頂?”光緒賠著小心:“這要請娘示下。內閣學士闊普通武,與壽耆同官,其見識則超越同輩。”慈禧乜一下眼:“請設議院的那一位?他這見識打哪兒來的,我倒真想知道。不說這了,說軍機。你想把軍機也打爛重造?”
光緒又要起立:“軍機處乃朝廷中樞,兒子哪敢輕忽?近日廣開言路,上書如潮水涌來,為了不至積壓,需要增加人手。章京是微末之員,與軍機大權毫無關涉。”慈禧想說什么,卻又改變主意,坐在那里沉思默想。過了好久,她仿佛從夢中驚醒,輕聲嘆息:“軍機軍機,中藏天機。當初設立是為打仗,以后朝朝都得打仗,到哪一天才不打仗?”
娘與兒之間打了一場仗,使得光緒精疲力竭。好在一道坎跨了過去,光緒于當日明發諭旨,禮部六堂重新任命,李鴻章、敬信退出總理衙門,對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等四人,均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與新政事宜。許多人加官晉爵,惟有李鴻章“飛來橫禍”,令人為之錯愕。總理衙門大臣不是官,而是差,它的好處是有事可干,讓不握實權的大員得到些安慰。丟掉這個差,他就僅是文華殿大學士了,華而不實,名副其實。得到消息,“一案之人”敬信首先來拜,表達慰問之意。
聽敬信說曾上奏請辭,李鴻章不禁失笑:“臨死拉個墊背的,我是你害的!可你上門不提禮物,還得管你飯吃,戶部尚書好摳門啊。”敬信也笑:“賢良寺除了齋飯,還有什么嚼頭?真是的,你為何不買處宅子?常年借寓,總不方便。”李鴻章道:“一聲令下,拔腿就走,我圖的是這種方便。不瞞你說,我在京師找不著家,總想有一天得回合肥鄉間,像光肚娃一樣玩尿泥。”敬信的笑容漸漸收起:“找不著家,我也如此。說句誅心話,我們滿人是沒有了家,只在這地兒騰挪做窩。”
他能說出這話,便讓人覺得有可敬處。主賓于是置酒盤桓,把滿腹牢騷消澆凈盡。臨分手時,敬信想起一件事:“中堂囑咐的事情已經辦了。雖是好消息,但放在今日似乎不宜。”李鴻章問:“吳漁川的事?”敬信道:“是。榮仲華來函稱,懷來縣令出缺,定由吳永接任,九月就可赴縣。”
李鴻章笑道:“如此佳訊,我替他謝謝你和仲華。你怕這個幕友走了,無人聽我嘮叨?請勿擔憂,九月以后,我叫老和尚牽一頭牛來,我彈琴鼓瑟就是了。”敬信大笑辭去,李鴻章令人把吳永找來。吳永,字漁川,浙江吳興人,中法戰爭時入湘軍鮑超幕府,稍后曾紀澤以次女妻之。李鴻章赴日議和,吳永隨從做文案,接著又跟隨入京。李鴻章自比裱糊匠的那段牢騷,就是對他而發。他伴隨這位閑臣度過的落寞歲月,像遠灘沙子一般松散。聽到就要離開,吳永惶恐而又不舍。李鴻章仍作笑談,縣令古稱百里侯,比我這伯爵高一級,我見你要免冠作揖了。
康有為對于這場劇變,像旱天得雨一般興奮。在他看來,成功的勢頭已經顯現。欽點的軍機四卿,林、譚都是他的弟子;楊、劉雖出張之洞門下,也都贊賞康氏學說。守舊派拒康不遺余力,擋不住康學的潛移默化,這就是天意呀!
林旭昨天來看康有為,將皇帝的朱諭副本拿給他看:“昨已命爾等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并令參與新政事宜。爾等當思現在時事艱危,凡有所見及應行開辦等事,即行據實條列,由軍機大臣呈遞,俟朕裁奪。萬不準稍有顧忌欺飾。特諭。”此諭由皇帝親筆書寫,親手貯于一黃匣之中,專門頒給新任四卿,其諄諄之情,切切之意,溢于言表。
康有為看罷十分感動,也有一絲隱隱的嫉妒。這種優遇本該是他的,可他萬萬得不到。康有為難有出頭天,這似乎也是一種天意。林旭年輕氣盛,對先生的心思毫無覺察,他把新探得的軍機詳情報告給康有為。五名軍機大臣,最拿權的是世鐸、剛毅、廖壽恒。三十八名現任章京,滿、漢各半,各分為兩班輪流值日。新擢四卿亦分為兩班,專看士民上書,與日常政務互不牽扯。
兩人正在商談,被來拜的于式枚打斷了。他說一眨眼事局全非。康有為跟他打趣,非什么非?仍是按老路開展的,只是走的人不同而已。于式枚夸贊,你這是英雄造時勢,與我們旁觀者感受不同。于式枚向林旭道罷賀,便問去各大臣家拜門子沒有?林旭一臉懵懂相,于式枚認真地指點說,照老例,新任章京必先去軍機大臣府邸拜謁,各位難道還沒做?林旭這才說,他和譚嗣同都不懂,也沒聽楊、劉二位提起。他向康先生請教此事,康有為想想說,所謂老例,皆徇私情。受命于皇宮,投謁于私邸,是新四卿自側于舊官役,是可為,孰不可為!
康有為大義凜然,林旭衷心服膺,于式枚不再多言。天明后新章京到班,因是首日,四人全去與同僚見面。在隆宗門內南側宮墻下,坐南朝北建有五間矮房,這便是章京值房,與軍機處的排房咫尺對應。四人由一名筆帖式引入,發現這是一個大通間,滿、漢兩班各據一端,每班各有九名章京,團團圍坐在幾張方桌旁。筆帖式向東、西兩個方向哈腰招呼:“孚大人,李大人,卑職奉王爺之命,帶領新任軍機老爺與各位見禮。”
孚大人是滿頭班領班章京孚琦,李大人是漢二班領班章京李蔭鑾。孚琦沒動彈,看不出哪一個是他。李蔭鑾從西邊桌旁立起,又松松地坐下,算是現一個身。他們的同事連頭也沒抬,就像楊、劉等人沒出現一樣。如此冷落,難道是安排好的下馬威?楊銳瞧一眼劉光第,劉光第無聲地哼哼鼻子。他在四人中資格最老,此時便向前邁了兩步,向東向西各作一揖,揚聲說道:“卑職劉光第,和楊銳、林旭、譚嗣同三位,受上命差遣到班辦事,請各位多指教。”這話如打在墻壁上,碰不出一點聲響。
劉光第看了看筆帖式。這人沒想到會冷場,以他的身份犯不著摻和,湊腿搓繩地說了句:“卑職回去復命了。”他把四人晾在這里,場面更加難堪。譚嗣同發現西邊有空桌空椅,小聲說道:“劉兄,我們去西邊吧?”劉光第點點頭,四人走近前去。漢章京大多埋著頭,李蔭鑾仰著一張臉,對來者視而不見,旁邊有個人替他說話:“我們這廂是辦舊政的,四位不可來此。”林旭早就忍耐不住:“那我們該去哪里?”那人笑嘻嘻一指:“去東廂。”東廂馬上有話拋過來:“嗨嗨,王大人怎么亂指?我們是滿人班,沒地兒安插這四位。”王大人跟他斗嘴:“舊政不可,滿班不便,總不能掛起來吧?你們包涵大,還是包一包。”東廂當然不讓:“包什么,包餛飩?請問什么餡,葷的還是素的?”兩廂一齊哄笑,七嘴八舌說道:“七葷八素。”“添油加醋。”“吃多不憷。”“拉稀跑肚。”四人面紅耳赤,林旭便要開罵,譚嗣同拉起他往門口走,不卑不亢說道:“我們出去坐在當院,有人會找咱們說話。”
四人走到門口,被一位大臣堵了回來。這便是廖壽恒,他因事到班遲了,聽說派筆帖式領四人來,便知事情會鬧僵,過來一看果然如此。廖壽恒有些生氣:“孚、李二兄,別人不曉事,你們也不曉?這是軍機處,不是麻將場!”
兩位領班章京干笑著。廖壽恒又道:“皇上苦心求治,我們做臣子的不說多么用心,不出歪力行不行?難道得另造一屋安置四位?”他把眾人訓得鴉雀無聲,接著吩咐,兩廂各抬一張方桌,擺在屋子中間,叫四人在此辦公。他又說了幾句勸和的話,希望三班人馬相安無事。當日無話,“三國鼎立”,各懷戒懼,似要老死不相往來。第二天由劉光第、譚嗣同當值,那邊換成滿二班、漢頭班,領班的是特圖慎和繼昌。這兩位得知昨日糾紛,對本班人員有所約束,對劉、譚說了幾句面子話。
劉、譚從此開始當差。他們的差,就是閱讀司員士民上書,根據自己的見解寫出簽語,然后交由皇帝審批。這有點像明朝內閣的“票擬”,即代皇帝擬旨,而此前軍機處所發諭旨,均為先有旨意再擬旨。如此說來,四卿權力遠超前人,但他們處理的,全是無上奏權之人所上條陳,其蕪雜或荒唐都難以想象。本日戶部、宗人府、國子監代奏條陳十一件,這些都要在當天處理完。而有的條陳長達八千言,有的條陳字跡潦草,語焉不詳,給閱讀造成了困難。劉光第在刑部十五年,可謂老于吏事,對這等文字駕輕就熟,知道何者該詳,何者該略。譚嗣同遠離京城官場,聯想到自己有話無處訴的苦處,對每一個字都不愿馬虎。他閱讀一位國子監典簿的條陳,這是從八品的小官,論的卻是國家大事,他要朝廷以高官厚祿聘請德國將帥,奪回臺灣!心是好的,計是孬的。譚嗣同只好寫下簽語:“所論空疏,擬請著毋庸議。”在他辦完這一件時,劉光第已閱第四件了。譚嗣同不好意思地嘟噥道:“小弟有點磨洋工。”劉光第寬厚地笑笑:“你是仁者之心。披沙揀金,最是難做,像我這掛一漏萬的,也真怕漏掉真知灼見。”
楊、劉與林、譚來路不同,譚嗣同生怕有門戶之見,今見他這樣善解人意,心中生出一團暖意。這天總算沒有遺留。次日輪到楊銳和林旭,條陳多達四十五件,無論如何都看不完。林旭看得快,簽語也批得多。楊銳見他手不停揮,感覺奇怪,要過來看看,發現了一些出格的文字。比如這一條:“舉人張如翰呈請于科舉中設立農學特科,不為無見,應如所請。”朝廷的辦事規程是:皇帝閱折后如果覺得可取,便將折子批交有關部院議復。林旭徑直稱許批準,如何使得!楊銳忙說不妥,勸告林旭改正。林旭反問如何不妥?楊銳告訴他,“應如所請”,將“應”改為“著”字,就是皇上的口氣了。林旭似乎不服氣,又問如何才妥?這兩人的爭執,已經引起東西兩廂的注意。楊銳把氣惱壓在肚里,提筆匆匆寫下:“都察院代奏舉人張如翰呈請設農學科等語,擬請令禮部會同管學大臣、農工商總局議奏。”寫畢推給林旭。林旭看罷掻搔腦門,恭楷照抄一遍。
二人忙碌一整天,也只閱簽十四件,倒有三十一件未曾問津。二人惴惴地去軍機處報告,裕祿和王文韶毫無責怪之意,叫他們有空閑時再閱。哪里會有空閑?以后每天少則十數、多則數十件,天天都有積壓。望著越堆越高的存件,仿佛面對一個個赤心熱腸的士民,四個人惶恐而又慚愧。有滿人章京譏笑說,四位專辦新政的,怎么比辦舊政的還拖沓?
盡管仍懷敵意,但同處一個屋頂下,不可能不交一語。除了冷言冷語,有人還會帶著笑臉過來,挑三揀四瞧稀罕。上書確實千奇百怪,有如寫信樣式者,有用告狀格式者,有寫“皇上”二字不知頂格者,有自署名為漢水漁人者。有一上書人自稱“從師學道在洞中,苦心修煉得真功。上天入地姜子牙,神機妙算賽孔明”,今望氣知太平大運將至,奉師命下山輔佐真主,必能掃滅外國煙塵,封侯拜相后再上天歸位。順天府大興縣采育司河津營村民人高清如、杯文成上的條陳,用紙足有二尺長,題目叫“野民報德書”。這還算文理通順,另一大興民人夏雨田的口氣,可就不知所云了。他自吹“所掌者筆算、天文、地輿、善虞、策論、五常、八陣”,要求皇上特旨重用,而他的文字很難讀懂:“圣諭歷降諭而有旨三載之久實不得不從官府令如士今刻時艱蔡色難齊達人至上不然早當報效犬馬之勞再三聞之命斯其不易可一言而以。”這結尾的一段話,前來獵奇的章京念著笑著,把同伴們招引過來。
大家各自尋找有趣的。有人翻出一團草紙,每張紙不足巴掌寬。這人問道,這種東西難道上呈御覽?這天是劉、譚值班,劉光第回答說,還有比這紙更糟的,皇上都親閱下諭了。這話令全場肅然,幾個人訕訕地走開去,仍有兩人逗留瀏覽。有一位抽出一件條陳,見到署名為李文詔,不由說道:“又是他,這老兄至少上了七件。他怎么有這么多話?”
另一位章京笑著插嘴:“這才算多呢,你看看,二尺厚!”他搬出厚厚的一大摞。這件上書分裝四冊,每冊一萬二三千字,令人望而生畏。可是每一冊的后面都貼有簽條:“第一冊所陳皆籌餉之策。擬請旨分別飭下戶部、工部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議奏”。“第二冊所陳皆練兵之策。擬請留備御覽。其餉章宜歸一律一條,應請旨飭下兵部議奏”。“第三冊所陳多議論。擬請留備御覽。其學堂工藝礦務凡四條,應請旨飭下大學堂、農工商總局、礦務總局議奏”。“第四冊所陳多系議論,且有已見實行者。擬請留備御覽。其論熱河兵米積弊一條,應請旨飭下熱河都統察奏”。
這是已革河南臨潁縣知縣孫寶璋的條陳。那章京問,這四條批語是哪位簽的?劉、譚笑而不答。章京便嘆,如此耐煩兒,我等不如啊。劉光第說話了:“寫的比閱的更耐煩。這位知縣不知因何而革,上此條陳,亦難免有借以減責之心。然其終須有所知,有所思,有興利除弊以報國家的抱負。想他揮汗如雨一筆一畫,我們這坐在天子腳下的,怎能大睜兩眼視而不見?”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劉光第。劉光第索性一吐胸臆:“天子腳下,該如何活?第一條當然是吃穿嚼用。然而京城居,大不易,我朝官俸之低為史所罕見。你看這件條陳所說:京官生活與應酬,小者歲需千數百金,大者需數千至萬余金。可官俸不過百余金,小者三四十金,祿米同樣少得可憐。收入這般少,為何求當官?因為有規費,條陳明言:戶部陋規歲數十萬,大小堂司以至書吏,太倉碩鼠,貪戀難忘,一交部議,便以歲支不足為詞。前些日我給親友寫信說,軍機章京每年可分規費約五百兩,我分不到一文錢,如不能辭差,只好干賠,何以卒歲?”
兩名章京眨巴著眼,不知他講這是何意思。劉光第娓娓而談:“我也是求祿之輩,我在刑部也分不到幾文錢,東挪西借,艱難度日。可我官卑而未忍辭去,徒以國步比家居更艱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想那萬千草野小民,勞碌終生而不得一飽,還要交糧供我等俸祿,這回又上書‘酬恩報德’。與其相比,惟有愧死啊!”
章京默然,東西兩廂也都寂然。譚嗣同心里明白,劉光第所言無虛。楊、劉都與張之洞親近,楊銳作為及門弟子,為張之洞做“坐京”,每月收取一百兩的供養費。劉光第卻不肯要這種銀兩,他的錢都是干凈的,所以他是貧窮的。
同為參與新政之卿,四個人見面時同病相憐,分開時各有各的心思。劉與譚相處堪稱融洽,楊與林就磕磕絆絆了。楊銳本來想離開北京,他參加會試屢考不中,以舉人報考為內閣額外中書,后又考取總理衙門章京。此次考中者共一百人,按名次傳到尚需數年。他想加捐地方官銜,去外省發展,被張之洞來電勸止。
楊銳還在猶豫。湖南巡撫陳寶箴上保薦人才折,楊銳名列其中。召見不久即擢升軍機,令人頓生青云直上之感。不過入職數日,便又平添煩惱。楊銳在致弟函中訴苦:“二十日奉命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圣訓煌煌,只增戰悚。每日發下條陳,恭加簽語,分別是否可行,進呈御覽。事體已極繁重,而同列又甚不易處。譚最黨康有為,然在值尚稱安靜;林則隨事都欲取巧,所簽有甚不妥當者,兄強令改換三四處,積久恐漸不相能。現在新進喜事之徒,日言議政院,上意頗動,而康、梁又未見安置,不久朝局恐有更動。每日條陳,爭言新法,率多揣摩迎合,甚至萬不可行之事。兄擬遇事補救,稍加裁抑,而同事已大有意見。今甫數日,即已如此,久更何能相處?擬得便抽身而退,此地實難久居也。”
給弟弟說的當然是實話,然而也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熱衷。當官的哪個不熱衷功名?軍機章京雖小,卻為天子近臣,一旦冷灶驟溫,竟如烈火烹油,以往斜眼乜他的,立馬變成仰視。沾邊的不沾邊的,一個接一個登門看望,來的都不空手。今日一袍料,明日一馬褂料;今日一狐筒,明日一草上霜筒。
楊銳并非貪戀饋獻,他看重的是情義,還有那望之可即的升遷。他也不是要做祿蠹,而是想乘勢利便,巧于維持,使變法穩妥而不致驟激。他對康、梁的不滿,正是覺得他們過激,喊得多而做得少。楊銳便做成一件實事,他和川籍京官駱成驤、喬樹楠等一起,在觀善堂舊址籌辦蜀學堂,于七月一日正式開學,有學生六十余人。楊銳等上書奏述開辦情形,光緒十分高興,對楊銳等傳旨嘉獎。
蜀學堂開張大吉,慕名者紛至沓來,有學習的,有捐獻的。這天楊銳沒有當值,來到學堂經管事務,便接待了一位捐書人。這人名叫曾廉,湖南邵陽人,由舉人揀選知縣,捐升國子監助教,現為會典館畫圖校對官。楊銳充任會典館纂修官,與他有同事之誼。曾廉所捐圖書有廖平的《今古學考》《經學四變記》《四益館叢書》,皮錫瑞的《經學歷史》,更有皮錫瑞在南學會的演講名篇《論孔子創教有改制之事》《論不變者道必變者法》《論變法為天地之氣運使然》等。廖平與楊銳大有淵源,他也是張之洞督學時識拔的人才,井研廖平、綿竹楊銳、漢川張祥齡齊名于時。
曾廉的厚意感動了楊銳,楊銳特意置酒答謝。席間二人開懷暢談。曾廉說,康有為的孔子改制學說來源于廖平,他卻對之諱莫如深,學者能這樣欺師滅祖么?可以這樣說,今文經學在四川,實政推行在湖南,溯其源頭,都可歸因于張公出任四川學政。而今康學大行其道,張公《勸學篇》雖經御頒,聲勢卻不能與之相抗,于學于政皆非佳兆。現在康黨勢力半入軍機,恰有張公賢徒占據半壁,楊兄有戰而勝之的韜略否?
這說法挑起了楊銳的興趣,他用玩笑口氣應付:“愚昧不可言兵,我看曾兄有備而來,必當有以教之。”曾廉當仁不讓:“好,我就說說愚見。我朝以軍機為事實宰相,康有為不遺余力侵入,確實抓住了要害。林旭小兒不屑說,譚嗣同被其黨稱為伯里璽之選,假以時日,軍機大權將入其掌握。事急矣,如何防?世、剛、王、裕皆無擔當,廖仲山則依違兩可。為今之計,惟有以大山掩禍水。大山者,張公也。楊、劉二兄曾有意推張入樞,惜有沙市一案羈留帥帳。若欲再舉,此其時也,我兄其有意乎?”他用文縐言辭觸動楊銳心事,心里話卻不能隨便托出。楊銳笑言:“計是好計,事恐難成。張公當時便不愿入京,要他二進宮,恐怕會再出一案攀轅挽留的。”
對新任軍機四卿,經過幾天試用,光緒認為還是穩妥的。看看這些簽語:“屯田征租已奉旨派奕劻、孫家鼐會同戶部妥議具奏。所稱變價一節,似覺諸多窒礙。應請毋庸置疑。”“總理衙門請改外部,已于蔡鎮藩條陳請旨交議矣。同文館專教語言文字,與大學堂專門之學不同,亦難歸并,應請旨‘存’。”所謂變價,是將運河兵丁的屯地變賣充餉;將同文館與大學堂合并,也是維新變政的熱門話題。而簽語顯得謹慎持重,似與老手毫無二致,并不像有些人擔心的那樣,新章京必定紊亂舊章。當然,也有不讓人放心的簽語,光緒打定主意暫時留中。簽語由張元濟上書引出,這是總理衙門代遞的條陳。收到該條陳后,光緒先看簽語:“所陳設議政局等五條,事關重大,宜分緩急,擬請飭下軍機處、總理衙門妥速議奏。”再看張元濟的五條建策,條條驚心,交議后必將引起軒然大波。留中就是留在皇帝身邊,連軍機大臣也無緣一觀,皇帝則可時時披覽。五條建策且不提,張元濟附片所講的一段話,深深地打動了光緒的心。張元濟請改早朝為午朝,因為這等于夜半視朝,雖是本朝家法,卻于朝政無補:“今諸臣秉燭入值,倉皇視事,神氣不清,豈能振作?且起居失宜,亦非保護圣明之道。”
起居失宜,他說對了!光緒稟賦素弱,夜晚難以入眠。自親政后,每日夜半三時即要坐朝,此前半個小時便須起床,之前幾個小時局蹐不安。他這位圣明天子,從未做過酣甜一夢,要御體強健是不可得的。有好多回,他都有轟然倒塌的崩裂感,這讓他做好了晏駕的準備。張元濟說:“現在皇上每日召見大臣,皆系辦昨日之事,而非辦本日之事,是欲速而反遲,欲勤而反怠也。何如改為午朝,猶可辦本日午前之事?”祖宗立早朝之規,確乎為了勤政,而年代更替,流弊所及,徒留形式,而無實濟了。那么,光緒能不能將此片交議?萬萬不能。諸事未變而先變早朝,則他的變法不過是變懶,何以應對非議之聲?
光緒依然按時早朝。在殿廷奏對中,光緒特意打量臣子們的形象,發現個個憔悴,人人疲勞。連那被譏為富甲天下的奕劻,也兩眼虛泡,面肌松弛,毫無保養得法的滋潤模樣。他還是較少參與早朝的,鐵打不動天天伺候的軍機諸臣,早都煎熬成一枚枚棗核。無論賢愚新舊,臣子們都很辛苦啊。
光緒暗下決斷,等到情勢稍定,他要令駐外使臣,考察英、德、日等國君主上朝規制,借以改變成法。沒有想到,兩天之后,便有人就此上書了。戶部主事陳星庚,曾作為隨員出使英、法、意等國。他在條陳中說,日本明治維新之初,特先改朔,參用西洋月日,而仍遵本國國號。西人每遇七日舉國休假,每日辦事及朝會大典,皆在上午九時至下午四時。從公不廢私事,宣力尤在節勞,應定七日周期,以為諸臣休假;更定臣工每日當差時刻,免其昏夜從公,我皇上圣躬尤得從容涵養,感召天和。
看來人同此心,當改者多,從值班時刻到辦公實效,從政制弊病到民生疾苦,方方面面都有人論及。候選主事孔昭萊稱:“中國之壞不在于立法不善,而在于積弊太深;積弊之深不在于無治法,而在于無治人。內外度支皆浮冒,大僚薦引多私人。朝廷多一新法,則臣僚多一利窟;國家多一舉動,則官吏多一鉆營。以之練兵,則空額糜餉如故;以之制造理財,而浮冒粗劣如故;以之儲才取士務農勸工惠商,而茍且欺罔徇私營利又如故。職恐十數年后,難保不再重蹈前時之覆轍也。”
這說的是京朝大官。地方大吏又如何?廣東拔貢伍梅稱:“朝廷授督撫以察州縣之權,督撫遂借其權以利市。當其未放缺也,必按缺之肥瘠如數取賄,然后掛牌,故民間視為買賣場。間有廉介之吏,不肯納賂,即補缺無期。貪污者當此又多方借貸,爭為買缺之計。及其既得缺也,負債累累,虧空難填。而督撫之取索,又有三節、兩壽各名目,相呼為孝敬錢。督撫皆如此,今之州縣能教養乎?”
工部主事暴翔云的條陳專說州縣:“臣衛輝人,試即衛輝府屬州縣言之。汲縣知縣李元楨,縱其劣子李朝鈞,劣幕蕭景運,勾結劣襟孫聆泉,表里為奸。煤窯命案,竟收賄將苦主幽押斃命,屢經省控,未蒙申雪。民間有‘汲縣官本姓李,誰有錢誰有理’之謠。前署汲縣知縣孟苞賦性狡悍,形同無賴。自以捐納出身,尤喜侮辱士子。衙署演戲,強迫民間戲臺。傳舉人張晴嵐百般挫辱,紳民共憤,縣試幾至罷考。”
再往下輪到差役了,候選州判詹大烈指稱:“潮屬差役借案魚肉鄉民,每奉一票,多帶白役二三十名,大轎則輿夫三抬,供給珍饈百味,簇擁下鄉,儼然官府。差禮多至數百元,不使家破蕩產不止。惠來一小縣,而頭役散役有一百名之多。夫此百余差役,每個家屬或數口或數十口不等。數百眷口,不事農桑,不務生業,若不剝民,將焉取之?”
這樣的情狀,這樣的文字,在以前的參折中也曾見到過,但那都是一事一官之失,一時一地之殃。上書來自四面八方,大多出自士民之手,這些人身處草萊,深知民意,他們眾口一詞說,一棵樹從根朽到梢,一個國從頂爛到底,再不整治沒救了!至于如何整,怎樣救?上書人各有各的招數,乍看去頭頭是道,細尋思極難施行。病癥是顯而易見的,保命的醫藥無處找,日甚一日,怎么得了!
三、火上澆油 釜底抽薪
沒有什么大不了。面對潮水般涌來的上書,加上特旨任命的新人,剛毅起初有點擔心。為了測測四章京的深淺,他特意留心孫家鼐帶交的那件條陳。那由筆帖式奎彰所上,附片彈劾:“奴才此次敬陳管見,自七月十七日回明左侍郎阿克丹,阿克丹盛氣相向,散衙時并無示下,僅將原呈交堂書手。十八日奴才進內回明尚書孫家鼐,面奉尚書諭,二十日正班代遞。當即進署口述堂諭,將折封一件,交堂主事馮元辦理。不料馮元于明明憲諭毫不理會,將原折封多方挑剔,安坐而語,面含怒氣,謂二十日不能遞,二十四日加班再遞。雖經奴才力爭,其言如鐵鑄成矣。”奎彰的正折自薦去日本留學,這個想吃東洋飯的家伙自稱寒微,留學費用約需七百四十兩,他要求由官支領。
這件條陳由楊銳、林旭處理,簽條上的批語是:“所陳是否屬實不可知,然揆之情理,必非敢于造言欺罔,所請應候圣裁。”用語中正平和,尚未借事鼓煽。
而皇上也沒有再發威,只在兩天以后,發了一道很長的諭旨:“國家振興庶政,兼采西法,誠以為民立政,東西所同,而西人考求較勤,故可以補我所未及。今士大夫昧于域外之觀者,幾若彼中全無條教,不知西國政治之學千端萬緒,主于為民開其智慧,裕其身家,其精乃能美人性質,延人壽命。凡生人應得之利益,務令其推廣無遺。朕夙夜孜孜,改圖百度,豈為崇尚新奇?乃眷懷赤子皆上天之所畀,祖宗之所遺。非悉使之康樂和親,朕躬未為盡職。加以各國環處,陵迫為憂,非取人之所長,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猶有未知。職由不肖官吏與守舊士大夫不能廣宣朕意,乃反胥動浮言,使小民搖惑驚恐,山谷扶杖之民有不獲聞新政者。朕實為嘆恨,今將變法之意布告天下,使百姓咸喻朕心,共知其君之可恃,上下同心,以成新政,以強中國,朕不勝厚望。”
令將四月二十三日以后所有關乎新政之諭旨,由各省督撫刊刻謄黃,各州縣教官詳細宣講,務令家喻戶曉。此次諭旨并著懸掛各省督撫衙門大堂,這是采納康有為的建議,也是回應奎彰的吁求。不過,奎彰要求的銀兩卻沒有到手,得另想歪法刨食兒了。
皇上諭旨苦口婆心,剛毅不無感動。然而國家大事,哪是口舌能夠推動的?皇上不愿防民之口,這固然好,因此引得唾沫橫飛,又有何益?隨便抽一件看:“今之六部各院堂官,具有天良者無幾。其平日進署當差,專以賄賂之厚薄為其優劣。其考試軍機、總理衙門章京,專以條子之多寡為去取。條子由賄賂而得,同一座主門生,凡三節兩壽,每次送銀數百兩數十兩者,為上等門生;送二兩四兩者,為下等門生。凡遇考試派優差,該座主為上等門生轉遞條子。軍機大臣所遞者為大條子,各部院尚書侍郎次之,九卿所遞者為小條子。若無師生之誼者,能加倍送重禮,亦可得大條子。各堂官既以賄賂為重,自以人才為輕,試問正直廉明家貧親老之員,何由表見。”
所言當然是實情,可他為何不說,若無三節兩壽的孝敬錢,堂官如何過日子?與規費和真正的賄賂相比,節禮還算是干凈錢。這是按通例立論,剛毅這位樞臣卻是特例,他以硬正著名,從不收人錢財。只因他稟性剛直,受不住那些腌臜。還因他開有幾家當鋪,將本求利貼補家用。
這天散值后,剛毅來到南鼓樓巷,走進自家的一處當鋪,跟掌柜的說話。陸續有幾名客人上門,剛毅擺手讓掌柜去照應,自己歪在靠椅上打盹。睡意蒙眬間,聽見口舌相爭聲,睜眼看見一個中年當客,手上擎著一幅字,正在大肆吹噓。掌柜訕笑應付:“好了好了,我們這里不識貨,你到別家夸寶去。”
那人糾纏不休:“寶物當入寶地,此乃旺相之家,我不來算我傻,你不收是你差。”旺相是流行語,“相”字似有所指,引起剛毅的注意。剛毅打量那張臉,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時又聽那人炫耀:“康南海之曲,文侍御之書,當世雙絕,天下獨一,失之交臂,有眼無珠啊!”這兩個名字勾住了剛毅,他示意地清清嗓子。掌柜走過來,低聲告訴他,這人打出康有為的名號,要當五百兩銀子,其實那字一錢不值。剛毅站起身,來到柜臺前,伸出一只手指。那人忙把字幅展開,請剛毅一觀。但見上面寫著:
南海自度曲
狀元花魁,花魁狀元,妒煞蛾眉。眉黛鬢青桃面蕊,情釀蜜酒酒溢杯。葉顫巍,姿葳蕤,言陶醉,笑嫵媚,尤難禁,妙人兒裊裊出翠微。色膽包天心血沸,欲海揚波做一回。云鬟兒墜,羅衫兒褪,偎倚嘴兒,伏貼背兒,煉丹爐中舂米碓,顛倒何奈誰跟誰。縱橫術,嬉還魅,吸納功,盈復虧,拷遍心肝肺,傾盡精氣髓,呀,淺嗔薄顰恁滋味,嬌喘香汗軟玉堆。莫道狀元行徑偉,卿作蛇妖我作龜。曲未盡,鼓猶擂,動天下,勢有為。
剛毅乜那人一眼:“這是你做的?”那人答:“這是康南海自述其樂。”剛毅質問:“你是什么人?”那人自報:“姓文名悌字仲恭——”剛毅斷喝:“來人,拿下這個假冒的!”幾個從人沖上去,將那人雙臂反剪。那人呼叫:“文侍御救我!”從看熱鬧的人中間,走出個笑瞇瞇的文悌來。剛毅啐他:“裝神弄鬼,是你的慣技!”文悌提起一段往事:“極品夫人唱砸的戲,我拉個人來救場,中堂怎么怪我?”聽他話中有話,剛毅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里間,文悌和那人跟在后面。剛毅先在主位坐下,毫不客氣地瞅那人:“這是誰?”文悌介紹:“國子監助教曾廉。”剛毅鄙薄道:“曾廉何曾有廉恥!康有為嫖妓事,你們還能鼓搗出名堂?”文悌笑言:“這要看中堂如何利用。曾兄是湖南邵陽人,邵陽人驅逐康黨樊錐,堪稱義薄云天。要將這火燒到京師,曾兄自問義不容辭。他撰寫一件討康條陳——”
剛毅攔住話頭:“想求我遞?這不合體例,何況我被皇上視為頑物,由我出頭,適得其反。”文悌道:“上稟中堂,條陳已由都察院代遞。曾兄的意思,是請中堂照看著點,別叫老鼠咬破狀紙。”剛毅放下心道:“你怕康黨做手腳?件件上書都記錄在案,諒他們沒有那種狗膽!”
剛毅當然沒有松手,他找到裕祿,要他對條陳加強經管。康有為尚不知有人暗算,這些天,他正為京城修路煞費苦心。萬民上書形成的聲勢,聳動了駐京洋人的視聽,促使他們做出反應。英、法、美、日等國使館,都有翻譯、參贊造訪康有為,贊揚中國的變法維新,已經出現了良好勢頭。
不過,在調子樂觀的交談中,總有一個不愉快的話題,那就是糟糕的京城道路。這讓康有為想起一句名言:“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是啊,一路不整,何以行新政!康有為請總署遞折子,光緒覽奏后,即令內閣明發上諭:“京師為首善之區,現在道路泥濘,溝渠河道壅塞不通,亟宜大加修理,以壯觀瞻。著工部會同管理溝渠河道大臣、步軍統領衙門、五城御史暨街道廳,將京城內外河道溝渠一律挑挖深通,并將各街巷道路修墊坦平,毋得遷就敷衍,仍將籌辦情形及開工日期迅速具奏。其款項著由戶部籌撥。”
此旨一下,萬民歡欣,有可能插手揩油的人也躍躍欲試,惟有戶部叫苦不迭。這并不是新鮮事,每年歲修經費二三十萬,加上勒索商民,訛詐鋪戶,得款甚巨,多被官員旗丁分肥,到工者寥寥無幾。今又為其開利藪,請問錢從何處來?主管者沒辦法,上書人有主意。旨下三天內,便有八件條陳專論修路,其中就數陳季同的折子設想周全。陳季同是花翎總兵銜副將,長期做出使歐洲頭等翻譯官。他提議按照英國倫敦的辦法,設立工程總局,先測量街衢里巷,算出工程量及所需款項,再估算落地稅和車馬捐。然后可向外國銀行貸款,同時改造車輛,如歐美馬車、街車之式,并準通行東洋車。他在條陳中說:“西人凡修路、造橋、設自來水、燃電氣燈、車輪改造等,皆系借款為之,豈官民具有巨資先墊哉?至抽稅抽捐為修路之費,蓋為民也,豈不樂輸乎?”
林旭對這套辦法很欣賞,批簽上呈后,傍晚專程去康寓報告。康有為說計劃得甚好,在座的訪客也紛紛稱許。有一個人坐得稍遠,面帶笑意沉思不語。談了一陣,大家散去,那人依然坐著不動。康有為忽然覺得他另有想法,便問:“余兄有何高見?”這位“余兄”便是刑部主事余和壎。只見他笑了笑道:“拙見而已。有一位外國人有辦法,待我問過再來領教。”
兩天以后,余和壎又來拜訪,完全是興沖沖的模樣了。他認識一位比利時商人,名叫羅花,前些天二人談起修路事宜。羅花告訴他,馬車和街車均已過時,現在各國都城通行電車,用電車之利潤作為修路經費。北京內外城,加上西直門到頤和園,大約三百萬兩即可修成。羅花愿意借款,由中國公司建設。將來電車贏利,百分之五十歸羅花,二十歸公司,三十歸朝廷。建成通車后,第十五年開始拔本,七十五年本息拔凈,車路全部報效國家。
余和壎如聽天外仙音:不要中國一文錢,憑空得到一條路,世上哪有這等好事!在半信半疑中,他通過一位親戚介紹,去見華俄道勝銀行經理璞科第。從那里得知此法不虛,更重要的是,羅花在本銀行有存款,并在外國屢辦大工。余和壎心里有了底,跟羅花商談了一天,草簽下《擬辦北京車路公司借款合同》。他今天把這份合同帶來,請康先生過目。
康有為接過細看:一、車路公司華官擬請國家準備其借款,在京城內外至頤和園為止,安置凹軌,駛行街車。現與羅花比國窄軌公司議定,借款三百萬兩,華洋兩公司合辦。二、比公司于華官所定一切章程,皆愿遵守。三、所借之款,除本工程外不索另外保項……康有為一直看到第十六條:全本拔清后,所有一切路軌車輛等件,全行報效中國國家。他看完后閉目揉眼,余和壎直勾勾瞅著他,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康有為猛然抬頭,在那合同上拍了一掌:“我佩服余兄,做成了這樣一件大事!”提著的心放下來,余和壎笑逐顏開:“還可行么?”康有為道:“怎不可行?我常說,辦法總是有的,就看你用不用心。就說修路這件小事,它耽擱了多少歲月?皇上不去推,下邊絕不動。”余和壎連連點頭。康有為嘆出一口郁氣:“這下好了,諭旨下了,法子和機會都生出來了。不過到底何法可行,恐怕還得多所領教。我看這是副本,放在這里我再看看,好不好?”余和壎答應著辭去,回到刑部趕擬條陳,將那份合同作為附片,呈請堂官代遞。
余和壎的電車合同,的確令康有為吃驚,這個不哼不哈的主事,竟然弄出了這個!他抽出半晌功夫,去到總稅務司署,請裴式楷審閱合同。赫德曾叮囑裴式楷,對這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稅務方面要做一些價值投資。裴式楷用專家的目光,對合同做出全面評判:羅花將口頭的投資,改換成書面的借款,所以,他不需投入一文錢。可他通過七十五年的獨家經辦,第一獲得了經營權,全部工程由其設計施工。第二獲得了建設權,沿線的路燈與店鋪由其架設、管理。第三獲得了基礎設施經營權。最后,全部資本由其獨立運作,一切由他說了算,中國的利益怎么保障?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規劃應屬可取,如果有金融和工程專家參與,重新談判,制訂合同,并付諸實施,對北京將是一樁幸事。康有為聽得心里癢癢,詢問裴式楷,總稅務司是否愿意參加進來?裴式楷想起康氏兄弟受騙的往事,在肯定的回答中加入忠告。總稅務司將動用專業知識,為中國的公共事業提供服務。他勸康先生分出一些精力,對技術和建設多所關注,必會有利于維新大業。這話不無道理。康有為回寓后浮想聯翩,在督辦時務官報以外,添加一個督辦電車工程,一定能增加說話的分量。時至今日,連王照都取得專折上奏權了,他還沒有,豈有此理!為了此事,他迫切需要了解上書情況,可是接連兩天,林旭或譚嗣同都沒過來,康有為頗為煩悶。
第三天譚嗣同沒有當值,他來到南海館,康有為方才得知險情,不由大吃一驚。原來,兩天前值日時,譚嗣同拆閱一封條陳,題為《應詔陳言折》。折由湖南舉人曾廉所上,長達萬余言,提出五策,分別為養圣德、去奸邪、留正學、擇將帥、慎財用。“養圣德”一節指責皇帝,近日詔旨以開創自命,置祖宗于何地?固守祖宗不變之法,始有萬世不墮之業,失此不圖,邯鄲學步,變亂家法,何以為國?
此人立論荒謬,言語迂腐,譚嗣同直想一把拋開,因有職責拘著,只好耐著性子往下讀。讀到“去奸邪”這一節,他的眼光被扽直了:“臣竊見工部主事康有為,跡其學問行事,并不足與王安石比論,而其字則曰長素。長素,謂其長于素王也。臣又觀其所作《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諸書,搖亂圣言,摻雜邪說,至上孔子以神圣明王傳世教主徽號。蓋康有為嘗主泰西民權平等之說,意將以孔子為摩西,己為耶穌,大有教皇中國之意,而特假孔子大圣借賓定主,以風示天下。故平白誣圣造為此名,其處心積慮,恐非尋常富貴足以饜其欲也。……康有為進,而梁啟超之徒皆相繼而進。康有為以孔子為自作之圣,而六經皆托古。梁啟超以康有為為自創之圣,而六經待新編。其事果行,則康氏之學,將束縛天下而一之,是真以孔子為摩西,康有為為耶穌也。如此邪妄之人,能為皇上用乎?皇上不用,則開會聚黨以鼓其邪說;皇上用之,則惟希合以堅皇上之心,以計退大臣,以法散群臣,使皇上左右前后,皆其私黨,借權行教,遂其所為。臣謂皇上當斬康有為、梁啟超,以塞奸邪之門,而后天下人心自靖,國家自安。”
注目在那個“斬”字上,譚嗣同自感血脈僨張,不知是氣得還是驚得。康有為受劾無數,然而上奏請殺,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上奏人是湖南士子,譚嗣同的老鄉!曾廉的用語老辣無比,“教皇中國,欲為耶穌,非尋常富貴足以饜其欲”,這都是許應骙、孫家鼐未曾說過的,足以煽動皇上的疑心。怎么辦?怎么辦?譚嗣同埋著頭假作細審,心里咚咚跳著,回想凌晨四時,是自己進入軍機處值房,從裕祿手中接過二十三件條陳。回到章京房,與劉光第一同檢點,其中十五件是密封件,曾廉條陳為其中之一。這就是說,此件別人沒有閱讀過。
盡管不知如何處理,譚嗣同還是稍稍心定了些,伸手掀到下一頁。臭長文章不值得再看,他仍做出詳讀的樣子。翻到末尾才知道,最厲害的在這里——曾廉在附片中,摘錄梁啟超在湖南時務學堂的四條批語:一、議院雖創于泰西,實吾五經諸子傳記,隨舉一義,多有其意者。惜君統太長,無人敢言耳。二、今日欲求變法,必自天子降尊始。不先變去拜跪之禮,上下仍習虛文,所以動為外國訕笑也。第三條說,朝廷賦稅取之于民,而不為民辦事,人民應當怨恨。第四條說,清兵入關屠城屠邑,無異于強盜民賊,令人永遠銘記此殺戮世界。曾廉援引雍正舊案,當時曾靜受呂留良謗書之惑,辱罵清朝祖宗,雍正帝對呂留良開棺戮尸。今康、梁悖逆超過呂、曾,皇上如不予以嚴懲,何以對列祖列宗?
梁啟超的這些批語,曾由王先謙等附于《湘紳公呈》之后,向湘撫陳寶箴舉發,被陳寶箴壓了下來。今日曾廉直接捅給皇帝,康、梁的殺身之禍,恐怕難以避免。批語不能上呈!心里閃過一念,譚嗣同瞟一眼對面,只見劉光第伏在桌上,安靜地寫著字。
譚嗣同揉了揉眼,對近邊桌面稍作整理,把散開的條陳摞在一起。然后悄悄撕下兩頁附片,裝作不小心,將套封連同條陳碰落地上。他自怨地嘟噥著,彎腰去撿,將附片迅速塞入鞋縫,壓在腳底。他把折件撿起,劉光第關切地欠起身,小聲問:“沒事吧?”譚嗣同搖頭:“沒事。哦,也算異事,裴村兄請看。”劉光第接過遞過來的條陳,看了一陣,眉頭皺起:“你打算怎么辦?”譚嗣同道:“我要駁他。”劉光第將條陳推過來:“駁吧。訾議康學可以,何必出一斬字,這人奇怪。”
譚嗣同展紙濡墨,針對曾折逐條批駁。起初字斟句酌,很快文思泉涌,腳底下有一團火烘烤著,將他的文字燒得滾燙:“即以君臣而論,孟子論爵祿,天子列于一位,故有民為貴君為輕之說,有貴戚之卿易位之說,有土芥寇仇之說。此等議論,自后世視之,皆異議可怪之論。不知君與臣共受天之爵祿,不敢以爵祿為己物也。孔、孟周游列國,歷九州而相多君,明乎此而孟子之言可無疑矣。西人見君不拜跪,茶會并坐,有若朋友,頗與古禮相合。日本明治元年,大久保利通上疏云:誠欲合全國君臣上下為一心,必自天子降尊始……”洋洋灑灑寫滿一頁紙,又寫下一頁。劉光第有些詫異,向這邊覷了覷,起身走過來,念出開頭一句:“養圣德首在明大義。”
譚嗣同忽然醒悟,本要駁“養圣德”的,寫著寫著信馬由韁,變成了為“天子降尊”做辯護。看出譚嗣同的窘急,劉光第輕輕說了句:“駁此謬論,似乎不需多言。”譚嗣同領情地點點頭,提筆寫下一行字:“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屬實,臣嗣同請先坐罪。”寫畢,他用目光問劉光第如何。劉光第想了想,要過筆來,在后面寫下:“臣光第亦請先坐罪。”
聽罷敘述,康有為驚得變了臉色,對劉光第的義舉十分感激。譚嗣同仍處在感慨中,知人知面不知心,難時方識義如金,劉君高義,足以當此。然而,二小臣的擔保,能否擋住這當胸一刀?
事急了!康有為心中閃出三個字,接過揉皺的附片看。譚嗣同離座去柜格上找,沒有發現要找的,康有為意識到了,伸手指指柜旁的矮凳。譚嗣同從凳子上拿起火柴盒,走近來,擦著火。康有為將紙頁點著,看著它化成折皺的燼片,這才說話:“言語不謹,是會誤事。好在圣德如海,已包容過許、文、孫、陳之劾。陳寶箴也參我,沒想到吧?”譚嗣同道:“他是以參為保。湖南黨爭鬧到北京,只怕他也自身難保。”康有為道:“我近日擬定一折,請楊漪川代上。我也以參為保,請皇上敲打他立定腳跟。”
譚嗣同不以為然:“先生,陳寶箴為人謹飭,潔身自好,很難壓服。他若反唇相譏,恐于新黨不利。”
康有為道:“走著瞧吧。在夾縫中討生活,沒有不磕著碰著的,哪能那么自好?此次之險,若非撞在復生之手,我就被曾廉斬殺了,陳寶箴到哪里譏我?湖廣張、陳兩大吏,本應屬于新黨,偏比舊黨更難對付,中國之維新苦矣哉。我想著是不是去上海,或竟回南海,復生你說呢?”
他的滿腹郁憤需要發泄,譚嗣同當然明白,卻不愿作閑語:“在京說京,嗣同進了軍機處,才知道情況有多糟。五名大臣三十八名章京,最具天良者,不過能做到不壞事而已。皇帝確是好皇帝,可偏偏沒有一個好皇母,孤家寡人,誰人來保?靠我們?無拳無勇,做得甚事?張、陳輩確應奮力保皇,可是你看看,他們若露出一點真相,必先敗倒。如此混沌世界,若不殺出一條血路,誰能突破重圍?”
聽到那個血字,康有為的心目中一片赤紅,不由眩暈一下,抬頭惘然地向東南張望。譚嗣同以為他想起了家鄉,不料聽到輕輕三字:“袁世凱。”譚嗣同不明白:“嗯?先生為何提他?”康有為反問:“你看他怎樣?”
譚嗣同直視康有為的眼:“我請人打探過。那里剛發生一樁血案:一天清晨,幾個賣菜人來到營門外,隔柵向里張望。這時營門走出一位將官,喝問了一聲,賣菜人支支吾吾,將官拔槍便打,接連數響,死二傷三。袁世凱親自巡營,算得良將。亂槍殺人,又算什么?”
康有為不大在乎:“大將軍嘛,草菅人命,也是本分。咱們圈內,缺少這種勇武人物。”譚嗣同道:“勇于屠殺貧人,也勇于阿附貴人。榮祿和懷塔布前去游玩,他親自出迎三里,有這樣的大將軍么?”康有為咂咂嘴:“這是真的?武夫行徑,我等不懂。復生,皇上命裕祿經管上書事務,為何不用廖壽恒?”譚嗣同眉頭緊挽:“這也鬧不懂。頭一天兩下膠葛,還是廖壽恒解的圍。我和劉裴村琢磨,也許是太后要裕祿管。”康有為哼了哼:“太后?她還能活多少天?”
太后今年六十三,老人家還很年輕呢,你能把她怎的?二人議論不出名堂,權且作罷。從這時起,一片烏云籠罩在康有為的頭上,撥拂不開。
這件條陳,在光緒心中勾起的則是疑云。他猛然想起,下旨采購的書籍尚未辦好,忙令催問。總署電詢上海,蔡鈞回電稱,奉辦的《孔子改制考》剛剛付郵。一件芝麻大的事情,非三令五申總辦不好!光緒悻悻地想,卻已熄了火氣,他無心考較康有為的真偽了。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對于康有為,一百個人有一百種看法。要緊的是他自己,他看到的才是真實的。
“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他不要這一百口,也不要劉光第搭上的多少口,他只要康有為的數十次上書,十數本書籍,還有那條描畫盡善的變法路徑。既然如此,曾廉的條陳便不可取,更不可觀。“臣以為皇上誠欲變法,必求忠毅清直之臣,庶幾如范仲淹之比,而后可以致治。康有為、梁啟超乃舞文誣圣,聚眾行邪之人,臣謂皇上當斬康有為、梁啟超”,這等文字怎敢映入太后之目!如何處置此折?光緒提筆躊躇。批一“存”字,那是交付存檔;批一“留”字,那是留中不發。但這皆留形跡,光緒索性將筆擱下,一字不批,留滯于宮,這折子便如一滴朝露,在太陽光下無聲地消逝。兩天過去,平安無事。
康有為稍許放心,曾廉卻似熱鍋上的螞蟻,不得安寧。為了辦成此事,他先拉攏楊銳,又去央求剛毅,把前后都照應到了。偏偏毫無反響,莫非出了紕繆?四章京如何分班,如何當值,曾廉是不清楚的。他想探聽消息,就在繩匠胡同附近逡巡,等到楊銳散值回寓,曾廉便做出不期而遇的樣子。楊銳覺得膩歪,并不請他進宅,立在路旁嗯啊敷衍。曾廉套不出話來,只得訕訕地走開。
過了一天,故伎重演,這回楊銳不客氣了:“曾兄,朋友間當以公義相交,而不以私誼相累。兄弟進宮當差,時刻戰戰兢兢,惟恐有負君父。軍機處規矩森嚴,我怎敢泄露其中情形?”曾廉賠著笑臉:“楊兄責備得極是。只是小弟私誼卻是公心,不瞞老兄,為寫那件條陳,我絞了兩個月腦汁。并非覬覦富貴,乃為貢獻赤誠,我上書之末說得明白:惟臣草茅愚賤,昧死上言,以皇上之神明,或赦而不誅,而康有為、梁啟超必有以中傷臣,設計置臣于法;然臣亦不懼也。兄弟不怕死,怕的是上書被人湮沒,不能上達御前。四卿乃皇上親拔參政,楊兄與有責焉,為何拒人于千里?”
這話倒不好抵擋。其實,昨天散值后,楊銳就從劉光第處知道了情況。譚嗣同寫下擔保的言辭后,又加寫重重的一句:“曾廉誣及圣躬,請將其從重治罪,以為抗拒新法者戒。”皇上如果震怒,這人是逃不掉的。想到此話意稍軟:“條陳處置自有定規,小臣何敢變亂?我未見到曾兄大作,我只能告訴你這點。其他各位都會守口如瓶,你不必去問,也不必擔心。”
從楊銳這里一無所獲,曾廉只好去找文悌。文悌說,他昨天見過剛毅,剛毅叫他放心,根據辦事規程,條陳應已上呈太后。這就是說,康、梁罪狀將暴露無遺,只需等待懿旨處治了。文悌還不知道,剛毅此時正在撓頭。因為剛毅發現,他的訊息竟不準確。
這是在頤和園,早朝以后,軍機全班隨從圣駕,去樂壽堂晉見太后。按照規制,慈禧已不面見軍機。剛毅思忖,是不是康、梁案發?剛毅隨班朝見,到議事時才知道,議的是昭信股票存廢。御史黃桂鋆上折子,翰林院編修張星吉上條陳,指稱股票擾民,要求立即停辦。軍機已經議準,需要太后批準,慈禧問明情況,很快說一準字。
慈禧的話轉向上書,她的注意力果然在此。她提到余和壎的條陳——她對電車很好奇,巴掌寬的凹軌,能像鐵路那樣跑火車么?大臣們沒人說得清這個,倒是光緒懂得多,小至拆卸鐘表,大到造船鋪路,他都用心鉆研過,當然能說明電車和火車的分別。慈禧聽得津津有味,感慨這比看戲熱鬧,洋人們的心眼兒真多,上天入地都來得。當然,上書人的心眼兒也不少,僅整修京路一項,他們就提出收取捐稅、設立局所、疏通河湖、種植桑柳、改制輪車、添人巡街、滾機軋路等辦法,可謂五花八門。看起來,慈禧也想把京城收拾得漂亮些,大臣們便都湊趣兒,各說了幾句順耳話。
在一團和氣中,慈禧忽然變了口風:“這余和壎怎么回事,一個小小主事,與外國商人私立合同,膽子哪里來的?”眼光對著臣子,話卻是沖著皇帝去的。侍坐的光緒欠身作答:“回額娘話,他這只是草簽,等于兩人擬訂一份草稿,上呈以待朝廷定奪。”慈禧瞅他一眼:“你是說不作數么?可章京票擬的簽語,寫的是‘請飭下總理衙門議辦’,而不是常見的議奏。這不明明要辦么?”
聽到“票擬”這個詞,光緒心頭一驚,一時對不上話來。
四、明修棧道 暗結援兵
票擬是前明的一項政治制度。明朝由內閣大學士代替宰相,處理朝政。奏折均由大學士先行拆閱,提出處理意見交皇帝裁奪,這就叫票擬。清朝皇帝大權獨攬,雍正帝設立軍機處,將內閣大學士虛化為一個榮銜。臣子章奏由皇帝親閱,做出決定后再交軍機擬旨,所謂軍機中樞,僅是一個上呈下達的跑腿班。廣招上書后條陳泛濫,皇帝無論如何看不及,不得已新設軍機四卿,代閱代批。這從形式上講,的確有點像“票擬”,然小軍機怎能等同于大學士!
慈禧初時隱忍不言,今日為何敲山震虎?
光緒小心翼翼:“兒子交片諭旨,即著總理衙門議奏。”
慈禧面孔一板:“要皇帝親來糾正,章京所做何事?你們看看,都是怎么應付的。七月二十二日,軍機處給我的奏片稱:本日戶部奏代遞主事寧述俞折一件、王鳳文呈二件、彭谷孫呈一件、陶福履呈二件、宗人府代奏主事陳懋鼎折一件,現在酌擬辦法,擬明日再呈慈覽。這就是說,本日有七件未能閱簽。到了二十三,恰好沒有別的上書,四章京趕辦昨日遺留,共有十一件,有四件上書昨日漏報了!就說他們是生手,我不苛責小臣,可是老這樣,就沒法原諒了。憑什么呀,放著好些熬白胡子補不上缺的,偏偏便宜他們?”
這話指東打西,鬧得人心發毛。世鐸這個軍機處老大,伸頭出來挨這一刀:“奴才疏于拘管,失于檢點,請皇太后、皇上治罪。”
慈禧很干脆:“不是你。”裕祿連忙接上:“是奴才有罪,奴才奉派收呈條陳,沒有盡到職分,奴才該死。”慈禧戧他道:“我倒說你活該呢,你能不能活泛一點,叫老章京教教新章京,或忙不過來時幫一把?我說這只是比喻,意思是當差不能死板,非要扳倒樹捉老鴰,結果把事耽誤了。總之,上書人的身份雖然低,談論的事情并不小。比如刑部主事洪汝沖,在條陳中提出三大策,第一便是遷都,他要遷都荊襄;第二則要借才,借日本舊相伊藤來游之機,求皇上予以重用,叫他來擺治中國;最后輪到聯邦,不用說是聯合日本,你都把國家交到伊藤手中了,你想自主,也做不到。聽聽聽聽,這都是什么餿主意,心肝肺是怎么長的,能把計想得這么歪!這就是變法么?與其這么糟,不如變回去,也叫大家安然些。”
“變回去”三個字,出其不意地冒了出來,使得全場一驚。話是由上書引起的,光緒便盡量就事論事:“軍機處要謹遵太后圣訓,監督章京,勤謹當差。對所上條陳審慎處理,雖說言者無罪,對那過于出格的,有司也當加以限制。”
太后既已發話,剛毅豈肯放過機會:“上書不乏奇談怪論,也有仗義執言者。戶部主事苗潤土,便說變法有十忽三誤八可議,把祖宗之法變糟了。”聽到剛毅附和,慈禧嘴唇一抿,顯然有所不滿。幾位軍機同僚暗忖,這就叫過猶不及。太后給熱昏的上書潑冷水,剛毅這一戧,把太后和皇上推到面對面,就沒有回旋余地了。王文韶是戶部尚書,世鐸示意他來打圓場。王文韶猶豫一下道:“苗潤土跟我說過,他立意在于穩當求變,所謂可議,是在事前集議周詳,以免招人議論。”
慈禧語帶譏諷:“話說周全了,免得有人插嘴。我不是要過問政務,只想交代你們,當今庶務繁多,山一般的重量壓在皇帝肩上,你們要盡量分擔。不要事不關己,爭著縮頭——”剛毅貿然叫了一聲:“太后,國子監助教曾廉——”慈禧瞥了他一眼:“國子監?你是說姓崔的助教吧,他進呈算學書和水道圖,簽語請交總理衙門。這處置還算妥,沒讓皇太后和皇上學算學。皇上年輕學得動,我可怎么辦?好了,記著我的話,你們下去吧。”
軍機大臣們領命退出,剛毅心里還在嘀咕,怎么那么巧,就有個姓崔的混了姓曾的?或許老人家避而不答,另有深意?看見裕祿耷拉著腦袋,落在后面,剛毅站住等他走近,問:“你見到曾廉的上書么?”裕祿仍然蒙著:“什么曾廉?”剛毅道:“國子監助教,湖南舉人。剛才我應該說舉人。”裕祿莫名其妙:“舉人什么?”
剛毅啐道:“好了,我把你個揣著明白當糊涂的!你把曾廉上書弄哪里了?”裕祿眨著眼睛:“曾廉上書?不是混在堆里,就是撿在籃里,你查查《隨手檔》不就得了。”《隨手檔》是軍機處處置奏件的記錄。
剛毅被他提醒,回到軍機值房,便從領班章京處要來《隨手檔》。找到七月二十七日這一欄,他一字一句仔細念:“都察院折代遞條陳由:一、筆帖式聯治,一、廣西試用知縣章國珍,一、候選州同謝祖元,一、浙江舉人何壽章,一、陜西舉人張先,一、湖南舉人曾廉……”
曾廉之后還有八件上呈品,之所以稱“品”,因為其中有三份圖樣,還有一桿氣槍!找到了曾廉上書的下落,剛毅松一口氣。不料接看二十八日記錄,軍機處給慈禧的奏片稱:“又二十七日,都察院代遞謝祖元、鄭重、胡元泰、張先、何壽章、誠勤、聯治、宋汝淮條陳,均俟籌議奏明辦理后,再行陸續恭呈慈覽。”這里便沒有曾廉其名,不知被何人毀尸滅跡了!
剛毅拉來裕祿,叫他對比兩條看。裕祿滿是看不懂的樣子,剛毅恨得咬牙:“是哪個抽出幾件,莫非是你?”裕祿道:“我抽出來做何用,好吃還是好喝?這不是說清了么?待辦理后再陸續恭呈。”剛毅無奈地想,皇上選派裕祿,正是因他愛和稀泥。那么太后為何同意?她想把裕祿當作長線,去釣一條大魚?剛毅已經猜出,皇上把曾廉上書壓了下來。這沒什么稀奇,以前于蔭霖彈劾翁同龢,潘慶瀾揭發保國會,他都沒把奏片進呈太后。既沒當面揭破,那就將錯就錯,讓皇上繼續作吧,等到作不下去,會有人算總賬的。
為了這件條陳,曾廉使出搏牛氣力,只是給康有為撓了癢癢,這讓他又驚又惱。不過他沒有發慌,文悌和黃桂鋆等攻康前輩,給他出主意說,告不成天狀,就去告地狀。曾廉請國子監學生幫忙,將他的條陳抄寫上百份,在衙門和官宅間廣為散發。這一手很厲害,康有為的罪狀,騰播于人口,流傳于民間。
皇帝開恩不殺,大家愿意代行天討,把康有為放在口間殺一殺。士林的敵意長出了牙齒,康有為似也感受到疼痛,突然意識到,自己缺少一套護身鎧甲。他信奉君子動口不動手,別人改變了招數,他不得不跟著變。可他手無寸鐵,如何動得起來?
幾天來苦苦思索,總在轉一個念頭,這是與譚嗣同談話時冒出的。這想法他多次推翻,又一次次油然升起,終于覺得應該一試。他又去煩請徐老先生,徐致靖便叫兒子徐仁鏡找來王照,用老年伯的口氣跟他說話。王照由六品主事,驟升為四品京堂,他承受的皇恩比徐致靖還大。而今新政受阻,皇上獨立無援,缺乏左輔右弼,尤其需要領兵大將出來擁護。環視京畿,手握重兵而又身負重望者,首推駐扎蘆臺的聶功亭軍門[1]。恰好你跟他淵源甚深,這是天意要你建功啊,不知小航意下如何?
這段說辭,王照越聽越慌張,惴惴地探詢老年伯的意思。徐致靖含糊其詞,要王照回一趟老家,探探聶軍門的意思。王照按捺不住:“什么意思?恕小侄無禮,年伯此說甚悚聽聞。以往耳提面命,小侄無不聽從,因為那全是君臣大義、忠孝廉恥。驀然聽到個‘兵’字,我都不知說什么好,以為走錯門庭了。”
這話說得不輕,徐致靖意態不變:“沒聽說膠多不粘,話多不甜么?我們空話說得太多,都沒有挪步力氣了。你說君臣大義,且說這君,君賢不賢?為救國而變法,為變法而招怨,不惜以一身與天下頑人相抗,做臣子者,能無視乎?你這臣子又不同于他人,你犯顏上書,聲震天下——”
王照搶過話去:“小侄上書是想調和兩宮。自詔定國是以來,外間傳言,總說太后守舊,守舊諸臣也樂于趨附慫恿,離間兩宮。小侄私心揣摩,太后并不守舊,因為若依舊禮,她根本不該垂簾!此時退居園廷,不得干政,才愿與頑固諸老接近。為皇上計,應將變法之名歸于太后,用親情化解小小嫌隙,使舊派失去依靠,何能死水翻波?小侄苦心,與年伯用心不同。”
徐致靖竭力辯說:“看你誤會到哪里去了。我有幾個腦袋,膽敢不利于太后?變政要一變全變,軍營豈能例外,你去蘆臺宣傳朝廷德意,這是光明正大的,誰能說個不字?”
徐致靖說不服王照。王照回去后心思沉重,似看到一場災難,在陰暗處待機而發。康有為是固執的人,不會因拒絕而改變,王照將不勝其擾。由康有為想到張蔭桓,王照眼前一亮,自以為找到了辦法。
近日張蔭桓上《保舉將才折》,舉薦署通永鎮總兵李大霆,通州協副將龍殿揚,已革山東濟東泰武臨道張上達等。這張上達曾任河工總辦,私吞工銀,克扣樁料,被前山東巡撫李秉衡參奏革職。張蔭桓明顯是賣折,王照敲一敲張蔭桓,也可向康有為示意。他當即擬折參張,光緒當日下旨,著山東巡撫張汝梅查明具奏。對于這種情況,康有為尚無所知,他按照自己的思路,約梁啟超、徐仁鏡來寓,打算叫他們二勸王照。徐仁鏡晚來了一步,梁啟超對老師吐露疑慮,我們一幫文人,突然打武人的主意,恐怕此路不通。
康有為尚未回話,徐仁鏡匆匆走進“汗漫舫”,右手捏著一冊邸抄。他尊了一聲“康先生”,就把邸抄遞過去。康有為接過翻看,眼光被絆了一下,仔細讀完,順手交給梁啟超。康有為目視徐仁鏡:“瑩甫對此有何意見?”
徐仁鏡憂形于色:“家父剛剛請他勸聶,他立馬上參折掃到了聶,這是沖著先生來的。”梁啟超輕輕放下邸抄:“瑩甫說得有理,王小航另有玄機。他也許不掃聶,借此表明態度,倒也不失其巧。”
康有為了不介意:“什么態度,不讓我們饒舌?我們偏偏不解其意,卓如、瑩甫,你們現在就去。”徐仁鏡急扯白臉:“家父,家父不讓我去。”康有為反而笑了:“好好,聽風就是雨,這就叫見幾。卓如,我跟你一起去。”
康先生親自來拜訪,叫王照又是高興,又是別扭。康有為開門見山,他說看到了邸抄,本應有所避忌,可是轉念一想,有話說在當面,方為朋友之道。對于張蔭桓其人,他向來有褒有貶,其長處是知洋識時、善于辦事,短處是不學無術、貪污贓私。康有為加重語氣:“這件事不用說,是樵野得錢賣折。張上達來京撞木鐘,有一回竟摸到我門上,被我贈一打油詩:木鐘撞到宣尼家,蹭倒牌坊磨掉牙。營穴何如樹上鳥,笑你沒修吃杯茶。宣尼者,至圣文宣王孔仲尼也;沒修者,沒羞也。張上達后來巴結上張樵野,以同門叔侄相稱,孝敬三千金。”
王照聽得咂舌,康有為話鋒一轉:“我常跟弟子們講,小航性勇,眼里揉不進沙子。這不算恭維吧,一本參倒六堂官,試問本朝有幾人?你的勇還得借天恩,請看今日,維新之局,危如累卵,皇上之孤,人所共見。張樵野之受寵信,恰好說明無人可用。皇上明詔廣招人才,我等無資格保舉,卻有義務考察,以備皇上選用。”
王照聽不下去:“選用?聶功亭位從一品大員,他正得到重用!先生要考察什么,看他有沒有忠心?”
康有為不慌不忙:“不錯,多少一品或極品,并不能保證忠誠。聶功亭向強學會捐過款,他熱心于新政,倒是我們懶于聯絡,整日在筆墨上費心思,把極要緊的方面疏忽了。究其實際,這才是關鍵,到不得已時救得性命的。”
王照越發不安:“先生說得嚇人,你要干什么,鼓動兵變?”
康有為笑了:“那不連我也變了進去?康有為的錦囊中,除了忠字還是忠字。我要聶功亭也如此。”他的口氣很滿。梁啟超怕王照不高興,出來轉圜道:“小航生怕造次前往,惹起誤會,彼此都不利。可以轉著彎去,譬如向軍營送書,為官兵授課,或者宣講新政詔書。皇上原有令各衙懸掛的詔旨,沒有提及軍營,這倒應該補上。”
康有為被學生提醒了:“對對,就從這里入手。張元濟日前奏請,令京外大小各官一一表態,愿行新政與否,均須立字為據。此策暫未披露,聶功亭最好先行一步,為外官做出表率。這樣一來,全國督撫都將依他為準。聶功亭的職任,還會限于提督么?”
話說得如此露骨,王照索性明問:“你想讓他怎么做?”康有為道:“他只要愿行新政,我們就可奏請皇上,召聶覲見,待時機成熟,即可委以直隸總督重任。這個要害位置,不能由太后的私人把持。”王照心中駭然:“總督之位,恐怕皇上也無力挪動吧?”
康有為胸有成竹:“所以就要變。變法就是變權,沒有用人行政之權,一切都無從談起。”王照再也按捺不住,立起大呼:“王小航能當狄仁杰,不能當范雎,先生打錯算盤了!”狄仁杰是唐朝名相,他勸諫武則天顧全母子天性,不要危害太子;范雎是戰國時秦國名相,他建議秦昭王加強王權,廢黜太后,放逐爭權的母舅與兄弟。王照是力主和合兩宮的,他怎會迎合康有為之意,做此挑撥離間之事!
康氏師徒無功而返,梁啟超在路上向先生進言,這有行險僥幸的意味,還是少做為妙。
康有為不禁嘆息:“如能安步當車,誰肯鋌而走險?我們步步艱難,以至惡煞環伺,有刀劍加頸之勢。若不有所預備,難道束手就擒?當然也可隱退,但那等于開溜,將隱約可見的勝果,拱手讓于他人。卓如,讓你滯留在京,我知道拘囿了你,才華不得抒發,情愫不得表露,前程亦無寸進。然而你要明白,為師所求者大,區區一二品官階,入不得夫子之眼。前明于謙詩云:要留清白在人間。我們于清白之外,還要有萬紫千紅,使山河為之易色。此等境界,狄仁杰、范雎安能想望!”聽先生表白心跡,梁啟超非常感動。不過,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一回事。老師萬事純任主觀,弟子萬變不離其宗,這個宗就是尊師。梁啟超遵從老師的意愿,去見徐致靖之侄徐仁録,要他再次赴津,游說新軍首領袁世凱。
徐仁録曾經名列強學會,與袁世凱有同會之誼,他上個月便以聯誼為名,做軍中之游。他的一位姻親言敦源,由翁同龢薦入袁世凱幕府。有這兩重關系,袁世凱對他頗顯親熱。時隔不久,故友重來,不會是專為酒食征逐的,袁世凱豈能不明白。新舊兩黨水火不容,北京城如同一口鐵鍋,被烈焰燒煮得趨近沸騰,袁世凱早就感到灼痛。他是熱衷之人,一直未置身事外。
回想往事,光緒二十一年十月間,原在小站編練定武軍的胡燏棻,升任順天府尹,李鴻藻薦袁世凱接掌練兵。練兵事宜隸屬于督辦軍務處,因無專人主管,遇事互相推諉。袁世凱上書軍機處,請由督辦軍務大臣、兵部尚書榮祿專管。恰有御史參劾袁世凱,“性情虛妄,擾害地方”,旨令榮祿查辦。榮祿到津視察袁部,見其軍容壯盛,部伍嚴整,大加贊賞,復奏時對袁多方開脫,并稱“一二年后定成勁旅”。德占膠州灣后,榮祿上《請廣練兵團以資防守折》,要求新建陸軍添募兵額,與聶士成軍互為犄角,扼守北洋門戶。朝廷準令添招三千人,這是一個喜訊,袁世凱為此數次赴京,因為戶部無款,迄今尚未落實。此中隱秘,外人不知,上次徐仁録來津盤桓,便拿這事當幌子。徐仁録稱,翁同龢曾想為袁世凱增兵,被榮祿阻止。近來徐致靖、譚嗣同疏薦袁世凱,皇上意欲召見,征詢直督意見,榮祿的復言不利于袁世凱。袁世凱并不戳破,反而迎合著說話,使這個謊言能夠扯下去。雙方都想拉攏他,這樣對自己最有利,為什么要把底牌亮出來?
徐仁録一到小站,便又如魚得水,幕友徐世昌、言敦源,袁府長公子袁克定,都來陪他聚談。這也是天津官場的風氣,天津是北京的后花園,由于不知道哪朵云彩會下雨,便對每一片京云都歡迎。直到天黑,袁世凱才從兵營脫身,回到公館會見客人。陪著飲了幾杯酒,大家便早早散去,讓徐仁録跟袁世凱說“正經的”。徐仁録確有正經事,他請袁世凱看一份奏折草稿。這是胡景桂的手筆,他就是參袁的那位御史。御史可以風聞言事,他那次參奏便得之傳聞,事后通過親自查證,才知那是誣參,因此打算自劾,并推許袁世凱才堪大用。
這樣的折子很罕見,袁世凱當然看重,說了幾句感激的話。徐仁録這才說起事情緣由:新建陸軍成立不久,津門官紳便找李鴻藻告狀,稱袁辦事操切,嗜殺擅權,不受節制。李鴻藻生怕自己清名有玷,示意同鄉胡景桂糾彈。今李公仙逝,康有為跟其子李宗侗有交情,從他那里得知這段糾葛,便去奉勸胡侍御,要為朝廷珍惜人才。
兜了這么大圈子,就為了推出康有為。袁世凱肚里好笑,嘴上慷慨激昂:“南海先生,那是我最佩服的人物,可惜我對他有二憾在心。一憾去冬,他晉京過津,本想來會我,卻又怕我人一闊臉就變,竟未辱臨。二憾今春,我上京辦事,一進城先去南海館拜望,不巧恰值先生外出。原期辦罷事必拜晤,不料事到中途,小站營中急電呼歸,我不得不走。以至他回京半年多,我竟與他咫尺天涯!嗐,陰差陽錯,愧對故人哪。”
明知他多次進京,都對康有為避而不見,徐仁録不去揭穿:“康先生也有此恨,不過他說彼此心照,在非常時期,不見反比見了好。”袁世凱故作疑問:“非常時期?”徐仁録道:“是,京中風聲甚為兇險,都說九月將有大變。”袁世凱濃眉挽起:“九月?”徐仁録道:“九月,那是兩宮赴津閱兵之期。所謂大變,便是廢立。”
這回袁世凱真正驚訝了:“胡說八道!誰敢造此大逆之言?”
徐仁録道:“欲行大逆之人造的。他們憎惡皇上,只因他推行新政,叫頑固之徒如喪考妣。京中謠言如海,從皇上病危到宮中內亂,無所不用其極。天津廢立雖是謠言,的確有人企圖廢帝。請勿誤會,這不是太后,而是心懷鬼胎之人,欲借太后之名,實行篡弒之事。”
袁世凱沉吟良久,語含悲愴:“時局如此,豈不令人悲慟欲絕。世凱不才,從朝鮮之役到小站之軍,惟思為國傾此熱血。誰料蠅營狗茍之輩,不惜挖掉國家柱腳!”
徐仁録道:“慰庭兄說到根兒上了。他們陰謀犯上,在京尚不易行,因此寄希望于津。”
袁世凱順著話音兒說:“在津也休想!有老袁之軍,還有老聶、老馬之軍,這些都是吃素的?”徐仁録頻頻點頭:“吃皇糧,保皇帝,方是小站好男兒。小弟此來,康先生交代一句話:強學會乃忠君之會,請慰廷記取忠君二字。”袁世凱聲如洪鐘:“先生之教,世凱明白!”
天津之行功德圓滿,彌補了蘆臺的缺憾。約下一支援軍,用以防備急難,便可定下心來應付繁難了。當下急務仍在軍機,通過文悌之手,剛毅看到了曾廉條陳全文。條陳已經上遞,手中沒有證據,剛毅考慮將曾廉條陳重新上呈,又怕用意過于明顯,反把事情鬧得更糟。只有亡羊補牢,剛毅吩咐幾位領班章京,要對楊、劉等人注意監視,以防他們再做手腳。
章京房的氣氛又緊張起來。林旭告訴康有為,楊、劉都想打退堂鼓,他和譚兄也感到差事難干。好不容易插進一根針,哪能輕易抽出來?
不抽就需要鼎力支助,誰能入軍機當靠山?李端棻,徐致靖,與中樞的距離都太遠。康有為突然想到一個人,黃遵憲。黃的官位,與李、徐相差甚遠,然其眼界與學識,卻是當今達官無人能及的。他能不能入軍機主持新政?他此時遠在上海,得到的任命是駐日公使,入樞之途尚待描畫。最現成的一個人,是湖南巡撫陳寶箴。可惜這湖南陳與湖北張,總有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需要動手修一修。
康有為在這里運計籌,也有人在別處轉心思。數日來接連有人上書,均建議以張之洞為首相。在這些人看來,新舊兩黨勢如水火,而康有為一派還在玩火,釜底抽薪之策,便是請一尊菩薩鎮著。楊銳對此頗有同感,他找劉光第商量,能不能重拾舊議?劉光第有些猶豫,目前之局,非有大魄力者無以挽回,香帥有此力否?推而廣之,哪一位有此力?即使是一位真神,置身于此也能熔化,同毀俱損,于事何補?
這么說,沒救了?兩人切磋一番,楊銳不甘心,仍要試探一下,他將這些議論函寄武昌。對這種危險的推舉,張之洞一點也不喜歡,很快電示楊銳,不要揚湯止沸。湖北眼下的煩心事,是黃欽差追殺汪進士,京卿們能否設法救汪?黃欽差就是黃遵憲,他離鄂前口頭答應張、梁的要求,讓汪康年將報館舊賬交與張之洞,張之洞再轉交黃遵憲,《昌言報》照常出刊。“身”當其沖的汪康年,并未就此放下心來。他找到在上海辦《漢報》的日本人宗北平,雙方商定合作方式,各自在對方的報端署名。
汪康年向武昌報告說,這比掛洋牌體面些。汪康年正打如意算盤,黃遵憲到了上海,著手處置汪、康爭端。他先去到報館,派人投進名刺,館內回復汪康年不在。這都是面子上的做法,按照慣例,接下來應是汪康年回拜。黃遵憲等了一天,那邊無聲無息,他派隨員前去傳話:遵旨查報,令館方將人欠館款、館欠人款,清列賬目,全盤交付官報接收。
這與武昌傳來的訊息迥異,汪康年慌了手腳,復函分辯:一則稱等待南洋公文到滬,報館即上稟交接細目;二則稱此館系集捐而成,有所變動,捐款諸公皆應與聞,斷非汪某一人所敢擅行。這是拖延之術,黃遵憲不跟他饒舌,又派員去催。汪康年反請黃遵憲將報館實情上奏,待有明旨,立即交報;一面又向武昌告急,央求大帥與欽差論理。
未等張之洞發話,黃遵憲先給他發電。電文很長,首先簡述與報館交涉經過,然后說:汪先刊《告白》,稱系己創,今又稱館系集捐,交收難作定議。遵憲所奉電旨為,是誰創辦,查明原委。查此館開辦,憲自捐一千元,復經手捐集一千余元,汪以強學會余款一千余元,合四千元,載明《公啟》,作為公款,一切章程帖式,系憲手定。《公啟》用憲及吳、鄒、汪、梁五人名,刊印萬份,布告于眾。是此報系公報,以公報改作官報,理應遵辦。且憲系列名倡首之人,今查辦此事,不遵議交收,憲即違旨,此憲所斷斷不敢者。如汪能照交,即行電奏,自可妥結。如汪不交,憲只得將核議各節,電奏請旨辦理。憲自問所以盡友道而顧大局者,一則改為《昌言報》一事,絕口不提;二則所列結賬,即有不實不盡之處,斷不糾問;三則所存各項,倘不能照賬如數交出,當為通融辦理,此為憲心力所能盡者。為汪計,理應交出;倘或不然,結局難料。再,憲有密陳者,汪在滬每對人言,此報改為《昌言報》,系憲臺主持,惟憲實不愿此事牽涉及于憲臺,流播中外。總之,此事系將公報改作官報,非將汪報改作康報。倘蒙憲臺鑒憲微衷,求憲臺將憲遵旨核議交收之法,電汪即行遵辦,免曠報務而誤程期。
此電到達武昌,張之洞看后倒吸一口涼氣。黃遵憲是《時務報》的真正發起人,他若打定主意,誰能跟他辯理?梁鼎芬氣不忿,直后悔沒有親去上海,為汪康年做后盾。張之洞搖頭說,誰去也不行,黃遵憲今非昔比,腔調大變,即為明證。北京有訊,皇上有意讓其做尚書銜使日欽差,而康黨正大肆活動,留黃在京做軍機、入總署,當新政的主心骨。情勢變方法跟著變,湖北何必出頭硬抗?
張之洞委婉回電:報事與閣下在鄂晤談后,曾勸汪交出,不必系戀。茲當更勸其速交,但不知肯聽勸否。至此事恭繹電旨語意,并無偏重一面之詞。閣下如何辦法,自必能斟酌妥善,上孚圣心,下洽公論也。附致汪一電,請轉交汪穰卿:報事速交,最為簡凈,千萬不必糾纏。《昌言報》既可開,若辦得好,亦可暢行,何必戀此殘局,自生荊棘哉。張電軟中帶硬,稱電旨并未偏重一面;同時抓住黃電“絕口不提”四字,強調“《昌言報》既可開”。張之洞又給長駐上海的趙鳳昌發電,令他轉囑汪康年,向汪康年的同鄉王文韶求助,最好能在京斷康后路。
黃遵憲十分清楚,他把老憲臺得罪了。由于長期駐外,對于東洋和西洋,他看得比任何達官都透徹。張之洞以洋務領袖自居,但他的洋乃是“羊皮”,只能做雙皮靴隔癢而已。他還要用這靴束別人的腳,比如湖南新政,就被他拘得舉步維艱。在人矮檐下,黃遵憲不得不削足適履。現要出洋了,他至少應拿出一點留洋的做派,使事情回歸本來面目。這放在張之洞眼中,就是忘恩負義,而且是小人得志。這也是中國的“本來面目”。
思索至此,黃遵憲心中隱隱作痛,有一種徹骨生寒的感覺。梁鼎芬罵他“欲行康教”,這一回他更是得寸進尺,跟康有為站在一條船上,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實則究其內心,康有為的躁進偏激,他也不以為然;當前的京中情勢,他也望而生畏。康有為們的謀劃,他認為不會成功。即使他真能高升入樞,在那個荊棘場中,他又能做成什么?這正好表明,書生之見與謀國之略,中間隔著無形的天塹,康有為永難跨越。因此,黃遵憲不愿急急進京,他倒希望康有為出京。他硬起頭皮追討《時務官報》,便是為康有為預備退路。
注釋
[1]軍門:清朝對提督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