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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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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荇的一生從十四歲那年一分為二,前半生,她是無憂無慮、備受寵愛的大小姐,后半生,她小心翼翼掩藏著一切貧窮潦倒的痕跡,把自己盡量活的像一個大小姐。
    蘇荇十四歲那年,一共發生了三件大事。
    一、對蘇荇疼愛有加的父親死于酗酒。
    二、被蘇父多年賭博掏空的公司終于倒閉,所剩無幾的家產也被瓜分。
    三、蘇荇用父親留給她的最后一筆錢資助了一個受了工傷的公司員工。
    之后,蘇荇和母親連夜離開生活多年的c市,來到云城。她們什么都沒有,為了省錢,租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這種從天到地的差距加上青春期剛剛覺醒的自我意識,令蘇荇自卑又自負。自尊心沉甸甸的將她壓進泥淖,虛榮心又讓她漂浮在半空中冷眼俯視眾生,她敏感的像一碰就炸毛的貓,在本該青春洋溢的年月中硬生生將自己扭曲成一個寡言少語,不茍言笑的少女。
    而多年優渥生活讓蘇母早早喪失了勞動能力,她既不會洗衣做飯,也沒有專業技能,找工作時還要分個三六九等,挑挑揀揀,最終是一無所獲。
    蘇母每日里就數著變賣首飾得來的那點錢聊以度日,不時還要罵一罵蘇荇、罵一罵蘇父,來給這不大如意的生活尋點慰藉。
    最窘迫的時候,家里連一個面包都買不起。
    蘇母雖然能力沒有,年紀也有些大了,但保養的好,一副皮囊依舊年輕漂亮。那段時間家里正好缺錢,蘇母不知被誰介紹到酒吧去賣酒,每日里濃妝艷抹的去,醉醺醺的回,有時脖子上還會留幾個刺眼的唇印。
    蘇荇知道后氣的發抖:“你怎么能去陪酒?”
    蘇母滿臉的不耐煩:“你以為我愿意嗎?我不去工作你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上學?”
    她說到這里,頓了頓,目光陰森森地盯著蘇荇:“要不是你這個敗家玩意把那筆錢給了別人,我能落到這個地步嗎?要是那筆錢還在,憑我的容貌,隨便去參加幾個舞會,還怕會找不到男人嗎?到時候你這個拖油瓶不一樣跟著享清福?”
    她越說越怨恨,怨毒的目光有如實質落在蘇荇身上。
    蘇荇不由得退了一步,咬牙道:“無恥!”
    第二天,蘇荇拿了五千塊錢給蘇母,她板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面無表情道:“你別去上班了,以后我養你。”
    蘇母一把將錢奪了過來,數了數,咬牙切齒道:“好啊,你那個死鬼老爸果然還給你留了錢,你全部給我拿出來!我告訴你,那錢是我的!你爸死了我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蘇荇站在那里,硬邦邦道:“沒有了。”
    那錢實際上是離開c市前,她的鄰居兼好友葉蓁悄悄給她的,不多,只有十萬,但足夠救急。蘇荇不敢把它交給杜母,只能自己偷偷留著。
    這一年蘇荇十五歲,以全市第二的好成績被云城最好的高中錄取,得了一大筆獎學金。暑假里,她辦了假證,開始四處求職,試圖背起養家的重擔。
    人才市場不論什么時候都人滿為患,蘇荇綜合考慮自己的情況后,去了一家翻譯公司。
    面試的hr看一眼她花了一整晚編出的履歷,勉強抬起眼皮掃她一眼,隨后笑道:“果然是放暑假了,小朋友,就算你偷偷用了媽媽的口紅也還是未成年。下一個——”
    四周一片哄笑,蘇荇漲紅了臉,隨后她很快鎮定下來,用法語說道:“不,您搞錯了,我已經成年了。”
    雖然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但她發音很標準,是正宗的巴黎腔,聽起來十分優雅舒適。
    hr旁邊的部門經理有了點興趣,用法語和她交流了兩句,她不僅日常對話十分流暢,一些專業名詞也有所涉獵。經理目露贊賞地點點頭:“你看起來很年輕。”
    蘇荇面不改色地道:“我曾在法國生活九年。”
    “難怪。”經理感慨一聲,示意hr將蘇荇留下來。
    不管是十多年前還是現在,同聲傳譯都是一個很掙錢的職業,蘇荇悄悄松了口氣的同時,還有點小興奮。可惜不久后,她卻收到通知,并沒有被錄取。
    是那天的經理親自打的電話,她姓傅,是一個溫和知性的中年女人,可是這一天,她在電話里嚴厲地問蘇荇:“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有多大?”
    蘇荇遲疑了一下,如實道:“十五。”
    那邊輕輕吸了口氣,蘇荇猶豫片刻,輕聲道:“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抱歉,我們不能錄用未成年人,而且你現在應當以學業為重。”傅經理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這邊有一些翻譯材料可以交給你做,你愿意嗎?”
    蘇荇本來已經不抱希望,沒想到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她欣然應下。
    后來又在一次幫人牽線,買賣古玩時遇上劉老,自此,她終于不用再為生活奔波。
    這年十一,傅經理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有兩個孩子要去法國玩,想找個翻譯,問她愿不愿意。
    酬勞很豐厚,蘇荇自然應下。
    那是命運注定的一場相遇。
    當時沈思由于過于調皮搗蛋,被送到法國教會學校改造,沈逸趁著假期,拉上杜澤打著看妹妹的旗號出去玩。蘇荇作為翻譯兼導游,帶他們去了每一處自己踏足過的土地,到了這里,蘇荇似乎將國內的一切都放下,變得開朗了許多。
    蘇荇帶著他們在塞納河邊的酒吧喝酒,在埃菲爾鐵塔下看夕陽,甚或在街頭和地鐵口拉小提琴表演街頭藝術,她還帶著他們去聽最棒的音樂會,看著名畫家的畫展,每當談論這些時,她的眼睛里都有星星閃爍。
    在法國的最后一天,沈逸去看望沈思,蘇荇獨自一人去了以前和祖父住過的莊園,那里已經有了新的主人,她只能在外面靜靜地看。
    有管家出來問她是否有什么事,蘇荇輕聲道:“我在這里懷念一下故人。”
    她眼眶通紅地轉過身,杜澤正站在她身后。
    天空很藍,少云,夕陽金燦燦地掛在地平線上,向來陰郁的少年眼神柔和地看著她:“離開的人自有他們的去處。”
    這是第一次,蘇荇在他眼里看到這樣的神情。
    杜澤向來是冷漠的、陰郁的、甚至是警惕的,對著不熟的人時,像是一只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獵物的大貓。那種冷漠又野性的眼神,每一次對上,蘇荇都有一種心跳過速的感覺。
    可是這一天,杜澤沒有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她,他甚至主動帶她去一家百年老店吃了一支冰淇淋。
    奶油的味道濃郁又醇厚,巧克力的甜從舌尖一路蔓延至心底。
    那時蘇荇還不大明白,那種從心底深處涌出的,仿佛要融化的甜到底代表著什么,等回國以后,她才恍然察覺那無法掩飾的心動。
    杜澤在隔壁班,他們不常聯系,偶爾碰見會打聲招呼,長時間不見,杜澤也會主動來找她去吃宵夜。
    這年圣誕節,班里有男生向蘇荇表白,被蘇荇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這之后,流言不知從何處起,愈演愈烈。
    先開始還是說蘇荇假清高、做作,逐漸變成裝富、抱大腿,最后演變成被包養。
    蘇荇開始受到孤立和排擠,形形色|色的目光,指指點點的議論,甚至連曾經喜歡她的男生都會在擦肩而過時故意撞掉她手中的書,然后漫不經心地說一聲“不好意思”,轉身又嘻嘻哈哈的和同伴一起揚長而去。
    杜澤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天而降,他兩手插兜,隨意地站在走廊盡頭,目光冷淡地看著幾個男生。
    “把書撿起來,去道歉。”
    “憑什么?”
    有男生不忿,企圖上前推他一把,杜澤甚至動都沒動,只微微側了下|身,就避了過去。然后他一腳踢在那男生小腿上,“撲通”一聲,男生準確無誤地跪了下來。
    剩下兩個男生面面相覷片刻,把書撿起來遞給蘇荇:“對不起。”隨后灰溜溜地走了。
    關于流言的事,蘇荇后來有小心翼翼地問過杜澤:“你從沒有懷疑過什么嗎?”
    杜澤只是不屑地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沒有說,但蘇荇已經明了,她心里高興的同時,又止不住的難過。
    也許她偽裝的太好,連杜澤都沒有察覺,可是蘇荇卻不敢告訴他,她寧愿死死捂著這個秘密,即便她清楚有一天杜澤終會察覺,然而過得一天是一天。
    這年春節,市里有大型的煙花,蘇荇和杜澤早早約好,也是到了那天,蘇荇才知道杜澤最害怕這種突然的響聲。蘇荇為這發現笑彎了眼睛,她跳上一邊的臺階,彎下腰,輕輕捂住杜澤的耳朵。煙火映亮漆黑的天幕,隨后“砰”的一聲悶響,璀璨煙花在空中凋謝。
    人群中,杜澤抬起頭,看著蘇荇被煙火映亮的容顏,感覺自己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他瞇起眼,想要把所有溫柔都雙手奉上。
    回去的路上,杜澤十分自然地牽起蘇荇的手,放進自己的衣兜里,他雖然面上沒什么,但手心潮濕,緊張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蘇荇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杜澤的溫度從指尖一直傳遞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是要融化了。
    這之后,兩個人像是約好了,一起吃飯,一起自習,杜澤把蘇荇介紹給自己的朋友,甚至在生日時帶她回了自己的家。
    這樣的圈子蘇荇很熟悉,融入的十分自然,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識破,其實她只是一個穿上了水晶鞋的灰姑娘,和這些天之驕子的少爺小姐們有著云泥之別。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就在蘇荇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
    高利貸找上門,她這才知道,母親已經賭博很久了。
    緊接著,如同潘多拉的寶盒開啟,杜澤發現了她一直小心翼翼隱藏著的秘密。
    年少時的感情最真摯,卻也總是容不下一絲瑕疵。更何況這種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愛情,更是脆弱的不堪一擊。
    杜母僅僅只是告訴她:“你們的愛情是不平等的。”
    蘇荇就再無招架的余地。
    她找了杜澤很久、等了杜澤很久,時間一天天的過,高利貸和瘋癲的母親在身后死死相逼,最后蘇荇終于放棄。
    她接受了杜母的錢,她說:“我走。”
    她為了那一點微渺的希望和自尊,對杜母說:“我以后會把錢還給您的。”
    杜母笑著說好,眼神真誠,唇角的弧度卻是不屑。
    蘇荇在美國一天接著一天的數,忐忑地期盼著,半年后,她心愛的男孩終于披風帶雪地來找她了。
    然而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是不是拿了我媽的錢?”
    大雪紛紛揚揚,那一年冬天的冷,刻進了蘇荇的靈魂深處。
    從此之后,再不敢奢望。
    蘇荇趴在杜澤的胸膛上哭到全身顫抖。
    歲月像是一把刀,深深地插在心尖上。
    杜澤鼻子發酸,他仰起頭,指間是她如娟的發絲,又滑又涼,輕易就溜走了。
    “蘇荇,”他虛攏在她肩上的手滑下去,緊緊抱住她,“你……要不要回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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