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取證繼續進行。
“我在這兒!”一直跟在江云山身邊的小徒弟舉手示意,“是我最先發現的死者。演出完了,我閑著沒事,想打麻將消遣一下,但三缺一,于是跑去找趙串師哥。當時敲門沒反應,我就直接推門進去了,然后發現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衣服好好的,頭發有點亂。我以為是師哥的相好呢,近前一看,那女人四肢僵硬,嘴唇發黑,左手也被砍掉了,身下都是血。我嚇蒙了,趕緊報告了師父。”
“原來如此——”余梁沉吟一下,“二位下臺之后沒有回休息室嗎?”
“沒有。”趙串解釋道,“因為沒吃早餐,我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下場后直接跑到二樓的包間用餐去了。因為下午沒演出,就多喝了點酒。我和米進都是慢性子,吃飯慢,喝酒更慢。還有,我們趁著酒興,把明天的節目從頭至尾對了一遍。這頓飯足足吃了三個小時。下樓的時候,我看了下手機,已經三點半了。”
“你所講的這些,有人可以作證嗎?”
“有的。”趙串想了一下,“我和米進是第四個節目,第三個節目和第五個節目的演員都可以給我們作證。我們在樓上包間吃飯,服務員可以為我們作證。我們下樓的時候,你們警察已經到了,很多人看到了我們。”
“耽誤你們的寶貴時間了,非常抱歉!”
“您客氣了……”
趙串米進離去后,余梁心亂如麻。十二點到二點,短短兩個小時里,死了一個女人。后院來來往往那么多人,居然沒人見過她!哪怕她像一陣風刮過,也會留下點塵埃吧?
余梁忽然想起午飯時的情景。
飯畢,江云山請他去休息室坐坐,如果是平時,他也就去了,但當時身邊跟著黃曼和方真,所以他只得婉拒。如果去了,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人沒準就是他了。江云山在兩點二十分左右把他們送出了芙蓉館,如果熊毛毛的死亡時間確定在兩點鐘以前,那么他的嫌疑就可以排除了吧?
疑問猶如火花,在腦海中躥上躥下。余梁感到頭皮發麻。
晃晃悠悠回到家,天色已然黑透了。他突然不知道要干嘛,鬼使神差地開啟電腦,登錄QQ,點開“我的好友”,向魚妹妹請求對話。
福爾摩斯:近來可好?
受傷的美人魚:這個,沒法回答你。
福爾摩斯:為什么?
受傷的美人魚:有時候覺得生活很復雜,要面對和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讓人無比頭大。有時候又覺得生活其實挺簡單,就是生下來,活著。把生活想復雜了,是自尋煩惱,把生活想簡單了,是沒心沒肺。
福爾摩斯:不是夸你,你是一哲學家!
受傷的美人魚:確實沒夸我,你是在損我。呵呵。
福爾摩斯:話說回來,你的“偉大”的復仇計劃進展得怎樣?
受傷的美人魚: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講故事嗎?
福爾摩斯:沒有。我是認真的。
受傷的美人魚:好吧,我跟你講,就在我準備對那可惡的女人下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既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福爾摩斯:那女人消失了?
受傷的美人魚:不,是我老公消失了!
福爾摩斯:這事新鮮了。感覺你們家在上演一部虐心的韓劇。你去找他了嗎?
受傷的美人魚:腿都跑斷了,毛也沒見著!
福爾摩斯:你覺得傷心嗎?
受傷的美人魚:有一點兒吧,更多的是氣憤。他是故意玩失蹤的。
福爾摩斯:既然如此,他還會回來的吧?
受傷的美人魚:不一定。他鐵了心要甩掉我這個包袱。
福爾摩斯:因為小三的出現,導致你們感情破裂到無法修復的地步了嗎?
受傷的美人魚:可以這樣講,但是錯在他。
福爾摩斯:今后有什么打算?
受傷的美人魚:第一步,殺了小三;第二步,殺了負心人。
福爾摩斯:哇,連老公也要殺掉啊?
受傷的美人魚:所有給我帶來痛苦的人,統統死掉!
福爾摩斯:妹子,你的想法未免太偏激了。第三步你想做什么?
受傷的美人魚:急什么,先完成前兩步再說!
福爾摩斯:殺人很累的,要不要哥哥助你一臂之力?
受傷的美人魚:你一直覺得我在說著玩是吧?我現在就去把那女人干掉!
福爾摩斯:別介,我——
受傷的美人魚:啥也別說了,再見!
福爾摩斯:喂,等一下!
福爾摩斯:說走就走,難道真去殺人啦……
***
古樓市曲藝團。一棟灰暗破敗的二層小樓。
穿過陰暗潮濕的走廊,余梁敲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屋內的擺設十分簡陋,桌子、椅子、書柜,甚至連腳下的地板磚都透著一股陳腐之氣。
團長葉文丙,頭發花白,面色枯槁,整個人無精打采。
“你想了解江云山的情況是吧?”
檢查過余梁的證件后,葉文丙正襟危坐,神色戒備。
“打攪老先生了。”
“唉——”葉文丙長長嘆了口氣,“自打江云山一夜成名,確有不少媒體找我了解他的過去,但警察登門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
“江云山從籍籍無名到名震古樓,一路摸爬滾打,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無計其數。所以,他不是一夜成名,而是大器晚成!”
在余梁心里,山哥的成功不是偶然的,是多年努力奮斗的結果。
“年輕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在老朽看來,江云山的成名靠的是無良媒體的吹捧和毫無道德底線的自我炒作!”
葉文丙反駁道。他的情緒略顯激動。
“他千不好,萬不好,但他成功了。那么多相聲演員,能夠賣票賣到場場爆滿的地步,在偌大的古樓,只有江云山一人!俗話說,一俊遮百丑,好比一個漂亮女人,人們只會欣賞她現在的美貌,誰會關心她以前長什么樣子呢?”
余梁有意維護江云山,此乃激將法也。
“哼,強詞奪理!”葉文丙質問,“你是他什么人,這么賣力地奉承他?”
“您老別生氣。我跟江云山確實有點交情。他呢,我是有所了解的。沒錯,他身上有很多瑕疵,比如持才傲物、狂放自大,但他骨子里還是一個善良的人,有大愛的人。他辦過不少公益演出,為失學兒童捐過數額巨大的款——”
“假惺惺地做秀,這種行為很可恥!”葉文丙呸了一下,“小伙子,你知道嗎?江云山其實是我徒弟!”
“哇哦——”余梁縮了縮肩,大感意外。
“拜我為師的時候,江云山還不滿二十歲。他常年混跡在團里,拉個大幕,打掃桌椅,啥活兒都干。這孩子天賦極高,又勤奮好學,只用一天時間就把《八扇屏》背下來了。后來團里的一個同事把他引薦給我,我馬上收了他為徒……”
“葉老師,那位引薦人叫梁紅彩吧?”
“對呀,你是如何得知的?”葉文丙疑惑道。
余梁自豪地說:“梁紅彩正是晚輩的母親!”
“哦?”葉文丙不禁多看了一眼余梁,眉目之間,慈祥了好多。“怪不得!你進門的時候,我就覺得似曾相識。你媽媽現在還好嗎?”
“謝老伯關心,我媽媽好著呢!就是有時候會后悔自己過早離開曲藝團,她年紀越大越懷念那段生活……”
聽余梁把“老師”改口成“老伯”,葉文丙笑了一下,笑得很親切,他突然覺得自己與面前這個年輕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很多。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你媽離團快二十年啦。”葉文丙回憶往事,“她走之后,我們就失去了聯系。想起當年在一起從藝的時光,仿佛做了一場夢。你媽媽不僅為人和善,而且多才多藝,精通各種大鼓書,京韻大鼓唱得尤其好,唱腔優美,溫婉動人。”
說著,葉文丙輕輕哼唱起梁紅彩的代表作品——白派京韻大鼓《探晴雯》:“冷雨凄風不可聽,乍分離處最傷情,釧松怎擔重添病,腰瘦何堪再減容。怕別無端成兩地,尋芳除是卜他生……”
余梁眼眶濕潤,想起了親愛的媽媽,想起小時候跑去觀看媽媽演出時的情景。那時候的她光彩照人,現在則垂垂老矣。
“我收江云山為徒的時候,還以為撿了個漏兒,收了個好徒弟,不過后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我對他的認知降到了冰點。”
葉文丙接著說道:“那年,團里分了一套房子給我,我就把裝修的事交給了江云山。他每天帶著一幫人忙里忙外,十分辛苦。幾乎所有的裝修材料都是他來采購、開票,然后經我簽字后,交給團里報銷。那時候,他也要裝修房子,便打起了歪主意,偽造了我的簽字,讓團里報銷了五千元錢。東窗事發后,我震驚不已,把這小子狗血噴頭罵了一頓,然后宣布與他斷絕師徒關系,他太讓我失望了!因為這事,團里暫停了我副團長的職務,并把江云山開除了——不是他在媒體上說的主動退出,而是被開除!”
“你們的過節就是這樣產生的嗎?”余梁平心靜氣地問道。
“我向來堂堂正正做人,就因為江云山的貪財忘義,致使我的人生蒙上了污點!”葉文丙氣得胡子發顫,看來是真正傷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