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場宵夜局攢得很猝不及防。
    高冷直播正看得津津有味, 囫圇間聽到向園說了句什么男朋友，然后彈幕上就開始瘋狂地彈屏，他還沒瞧仔細呢, 微信開始“咯噔咯噔”響個不停。
    他點開一看, 連著兩條，都是老大發(fā)的。
    xys：要不要吃宵夜。
    xys：我請客。
    所有人一哄而上，五分鐘后，已經(jīng)在公司樓下的大排檔里, 嗷嗷待哺地排排坐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高冷接過老板手里的菜單，特別認真地問了句：“老大，是真的可以隨便點的那種？”
    徐燕時拎了張白色沙灘椅過來, 長腿跨過, 松散地坐下去, 半靠著把手機丟到桌上, 沒什么情緒地說：“看你良心了。”
    高冷默念著“我沒有良心”把想吃的都點了一遍，又萬分惆悵地仰頭道：“哎, 我組長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徐燕時沒接話, 人懶懶散散地仰在沙灘椅上，長手一伸, 把手機放到桌上，拿了瓶桌上的可樂。
    亮著的手機屏就在高冷面前，誘惑力巨大。
    高冷計上心來，“老大, 我想拿你手機給我們組長打個電話。”
    徐燕時一臉欲擒故縱地表情，“哦？”
    高冷：“雖然知道她人不在西安，但是你難得請一次客，我們好歹得告知她一下吧？你知道她上次怎么說你么？我說老大親自下廚給我們做飯，他居然說你是為了省錢啊！”
    徐燕時難得勾了勾嘴角，低頭裝模作樣地看菜單，極其欠扁地說：“打吧，讓她遠程點幾個想吃的菜，你幫她吃了，別說我沒請過她。”
    高冷震驚于老大你這樣真的會有女朋友嗎？
    然而每次跟老大出去，那些女人饑渴的眼光他是真情實感的感受過的，男人只要長得帥，摳門算什么缺點。
    相比較徐燕時這邊單調(diào)的男人聚會，向園那邊燈紅酒綠的氛圍就比較暗昧了。
    karma他們走之后，酒吧恢復(fù)正常營業(yè)，余下的都是工體的熟客。廳內(nèi)昏暗，盡是靡靡之音，舞池里盡情縱欲的男女，每個角落都透著欲蓋彌彰的極致曖昧。
    所以連電話里那個聽著隨意且漫不經(jīng)心地清冷男音，此刻在她耳邊，也極盡誘惑。
    “什么時候回來？”徐燕時一邊低頭翻菜單，一邊問。
    向園這邊酒吧駐唱臺上，新來的女歌手聲音非常好聽，比之前男歌手還沙啞，英文發(fā)音非常標(biāo)準(zhǔn)。
    唱得是向園最近非常喜歡的一首歌，只是歌詞聽起來有點色.色的——《shapeyou》
    她心猿意馬地想如果徐燕時用他標(biāo)準(zhǔn)的倫敦腔唱這首歌不知道是什么感覺？禁欲又色色的？
    那邊見她半天沒說話，“啞巴了？”
    向園這才從這首色.色的歌里找回靈魂，低聲說：“最早那班，七點多的飛機，到西安差不多得九點。”
    徐燕時隨意地合上菜單，丟給高冷，轉(zhuǎn)身去冰柜拿酒，對電話那頭說：“明天我來接你。”
    向園一愣，有點始料未及，心怦怦跳，不會是真聽到了直播間那句話吧……
    “額，剛才……其實……好像……你不用……”
    “什么？”徐燕時從冰柜里抽了四瓶百威出來，單手拎著，波瀾不驚地問，“我不用什么？”
    “我剛剛在直播間……”
    “我沒聽，”徐燕時不動聲色打斷，“跟你發(fā)完微信我就跟高冷他們出來吃東西了。你說什么了？跟我有關(guān)？”
    “別別別，我剛剛在直播間罵了句臟話，karma已經(jīng)給我刪了，太丟咱們團隊的臉了！以后堅決不來工體這種地方了！”向園真誠檢討，發(fā)自內(nèi)心悔改，心想等會要趕緊讓karma把視頻給刪了，出多少錢都行。
    徐燕時像是輕嗯了聲。
    酒吧里音樂緩緩流淌，灰暗的角落里有男女難忍寂寞尋找慰藉，向園視線微一頓，心不在焉地開始沒話找話：“我記得你也是北京人吧？”
    “嗯。這幾年在西安多。”
    “過年要不要一起回來？”
    “再說。”他不是很想聊這個。
    一陣沉默，忽然不知道說什么。
    向園猶豫著要不要掛電話的時候，聽見許鳶在她耳邊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她指著窗外，有點興奮：“下雪了哎！今年的初雪！”
    向園望過去，果然，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潮擁擠，蓬松的雪花如柳絮，紛紛揚揚，漫天飛舞，天地蒼茫一片，像是被攏進了一個童話世界。
    許鳶是個浪漫主義者，雖然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但每年初雪那天還是會覺得浪漫。
    向園想，今天真的有點特別。
    “西安下雪了嗎？”
    徐燕時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天空，竟也徐徐飄了點白絮。
    “下了。”
    確實有點特別，連她這個唯物現(xiàn)實主義者都覺得，今天這場雪下得很浪漫，于是她低聲說：“那明天見？”
    徐燕時嗯了聲，單手開了瓶百威，說：
    “把航班號發(fā)給我。”
    本來挺浪漫地掛了電話結(jié)束，結(jié)果向園聽見話筒那邊，高冷冷不丁跟誰說了一句。
    “下雪了哎？”
    “每年擔(dān)心光頭強長凍瘡的日子又來了……哎。”
    ……
    真的很破壞美感。
    ——
    大排檔就在公司樓下，老板用彩條的尼龍織帶支了個大帳篷，頂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虛虛攏攏地照著他們幾個人。這個天氣這個點，也沒什么生意，徐燕時他們這桌又是常客，老板一如既往熱情，上完了所有菜還送了幾盤花生米給他們下酒。
    男生們照單全收，嘴又貧，收了東西自然把老板哄得那叫一個心花怒放。
    徐燕時幾乎沒怎么吃，全程靠在椅子上低頭玩手機。
    高冷跟尤智幾個日常找茬。
    尤智不喝酒，高冷就謔他，“你應(yīng)該多喝酒，有個詞叫熱脹冷縮，你懂不懂？喝了酒，身子就暖了，身子暖了，自然就大了。”
    尤智也不管中間是否還坐著個徐燕時，他直接撲過去把高冷腦袋勾過來，單手勒在自己懷里。
    高冷被勒得眼冒金星，快要口吐白沫的時候，余光瞥見徐燕時手機那亮閃閃的畫面好像是王者啊？
    高冷臉色漲紅，直翻白眼，卻還是被驚得嗆出了一句臟話。
    “臥槽……你看老大。”
    尤智以為高冷讓他看老大的size，更氣了，想干脆把他掐死算了。
    誰知道，高冷居然還拿手指著徐燕時的襠部，跟他說：“雞……”
    雞你媽啊！
    尤智怒火中燒，想拿酒灌他，讓他清醒清醒。結(jié)果，高冷趁他分神的瞬間，費力掙脫，嗆紅著臉，暴著青筋地指著低著頭的老大——放在腿間玩的手機說：“手機啊，老大在玩什么啊？！王者？你居然玩王者？”
    這下，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了。
    連低頭專注于火鍋的李馳、張駿幾人都忍不住抬頭，齊齊朝徐燕時看過去。
    高冷直接把腦袋掛到徐燕時的肩上，“我靠，你可以啊，第幾把？”
    徐燕時操作挺流利，也很順暢，對走位也有概念，知道猥瑣發(fā)育，還知道鉆草叢偷襲，唯一不太熟練的就是技能，他對英雄的技能不是特別了解，難免生疏。
    “第二把。”徐燕時盯著屏幕說。
    高冷：“第二把你玩成這樣？我不信？”
    想當(dāng)初他玩第二把的時候，有個路人看他一直英雄選不定，就對他說：“這么難選，你玩?zhèn)€錘子。”
    高冷以為他罵人，就臟話全套飚了回去。
    結(jié)果那個路人非常懵逼地回了句：“大哥，我讓你玩?zhèn)€鐘無艷啊。”
    他那個時候才知道，哦，原來鐘無艷的英雄技能用的是錘子。
    ……
    所以高冷打死都不信，徐燕時居然第二把就玩這么溜，這哪像是剛玩的？等他這把打完，高冷二話不說奪過他的手機，翻了翻歷史戰(zhàn)績和所有的游戲記錄。
    居然真的只有兩把戰(zhàn)績。
    連這里王者水平最高的尤智都給出了非常中肯的評價，“老大再打兩把應(yīng)該跟高冷差不多了。”
    第三局，徐燕時玩諸葛亮，諸葛是尤智認為整個王者人物形象里最帥的一個，跟老大本人形象非常搭，玩起來莫名有點代入感，等其他人都回座位開始掃殘羹冷炙，尤智又默默觀察了一陣，不經(jīng)意地問了句：“老大以前打過別的游戲？”
    “怎么看出來的？”
    尤智推了推眼鏡說：“你有大局觀啊，不會盲目搶人頭，還知道給隊友分經(jīng)濟。新人玩游戲哪知道這些，不給隊友添麻煩都是謝天謝地，你看你們隊里的射手，完全瞎幾把亂走，死一波算一波，這局要涼。”
    果然涼了。
    這話說完不到一分鐘，界面就放大了，失敗。
    尤智看了下他的戰(zhàn)績，雖然輸了，諸葛亮還是mvp，最強輸出。
    等所有人吃飽喝足，一波男生開始打了幾把王者，不過徐燕時不肯跟他們組隊。
    高冷問他為什么，他說：“英雄池還沒摸透。”
    高冷切一聲，“你想一晚上摸透英雄池？你怎么不上天啊？”
    徐燕時以前玩dota魔獸比較多，近幾年新出的手游他基本沒玩過。他玩了三把左右就知道這游戲大致跟dota的模式差不多，而且操作性還沒dota強，有些英雄技能，電腦直接自動定位，完全不用考慮卡位這些。
    尤智他們在連輸三把之后說什么都不肯再組高冷了。
    高冷：“不組我，你們難道組老大嗎？他比我還菜。連段位都沒有。”
    徐燕時被點名，瞥了眼高冷，“你什么段位？”
    “榮耀黃金。”
    說的跟鉆石王者似的。
    徐燕時勾勾嘴角，關(guān)掉英雄技能視頻，靠著椅子尋了個舒服的坐姿，對尤智說：“拉我。”
    那眼神里，竟然灌了些往日的神氣。
    尤智沒來由地一股子興奮躥上末梢神經(jīng)，“好嘞！”
    徐燕時打不了排位，只能先跟尤智他們打幾把匹配。
    然后高冷就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尤智跟老大一路心照不宣，配合地天衣無縫。
    尤智：“老大，你東皇打紅，當(dāng)心韓信對面來反野。”
    徐燕時：“知道。”
    話音剛落。
    韓信被秒了，徐燕時收割人頭，繼續(xù)守著紅。
    又一局，徐燕時過了會兒說：“尤智，開團。”
    尤智下意識要指導(dǎo)一下徐燕時的坦克英雄典韋，因為坦克是肉盾，開團的時候為了給c位輸出擋傷害，必須第一個沖上去跟對面剛，剛的位置還不能亂走，萬一被對方射手鉆了空子，結(jié)果徐燕時不等他指揮，典韋已經(jīng)占據(jù)了絕佳位置跟人剛起來了。
    “高冷，你看看。這就是老大跟你的區(qū)別，就他媽這個典韋，我教了你多少走位你到現(xiàn)在還沒學(xué)會！”
    一旁李馳悠悠地抽著煙，吐出一句：“說實話，每次跟高冷組隊的時候，要不是只能對方殺你，我跟尤智都不知道想殺你多少次。別說老大，人張駿也才剛玩沒多久，都他媽玩的比你好。”
    施天佑盯著手機，“老大這波剛啊，打團從來沒有這么舒心過，果然，人跟人就怕對比。”
    高冷不服氣：“你這話說的，什么不怕對比啊？豬也怕對比的好不好？”
    “換個角度，人跟豬就不怕對比，因為沒什么好對比的。”
    徐燕時不咸不淡地補了句。
    高冷氣得哇哇大叫，昏暗的帳篷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哄笑聲。
    徐燕時難得也勾著嘴角，他沒戴眼鏡，整張臉顯得清瘦了些，輪廓被昏暗的燈光籠著，笑起來的時候，那深黑的瞳仁也比帳篷外的月亮還要亮，眉眼依舊干凈清澈。燈光昏暗，環(huán)境有點簡陋，只是這幾個男孩都年輕出眾，有路過的女孩會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
    于是，一眼就看見那個隨意靠在椅子上的低頭認真玩游戲，眼神里卻透著少年意氣的年輕男人。
    然后，徐燕時就被人要微信了。
    進來的姑娘絲毫不羞澀，因為是幫她朋友要的。
    徐燕時是第一次被女生主動要微信。
    以前出門的時候，姑娘們頂多都只是偷偷打量一下，因為這男人臉上就寫著“生人勿近”，冷著一張臉，非常不友好，膽子再大的姑娘也不敢上前跟他要微信。而且，他總是皺著眉頭，一副要么別人欠他幾百萬或者他欠別人幾百萬的模樣，這兩種誰看了都害怕，再英俊也不行。
    可今晚，不同，連尤智他們都察覺出來老大的心情好像還不錯？可能有點隨和了？
    進來的姑娘很禮貌，話說得非常客氣。
    “您好，小哥哥，能幫我朋友加下你的微信嗎？我朋友剛剛在門口站了半小時不敢進來跟您要微信，結(jié)果回寢室就有點凍感冒了，回去想想又覺得不甘心，怕今晚錯過你，以后就不會遇到了，但是她有點發(fā)燒，我們室友已經(jīng)送她去醫(yī)院了，所以她托我來一定要我拿到您的微信。”
    徐燕時擰著眉頭，剛要拒絕。
    被姑娘打斷：“不好意思，我問下，您有沒有女朋友？”
    帳篷里男生在起哄：“沒有！別說女朋友，前女友都沒有！”
    徐燕時一個冷淡的眼神掃過去，所有人都乖乖閉嘴。
    他完全沒處理過這種狀況，腦中快速閃過幾個想法。
    姑娘卻又迫不及待地問：“加微信都不行嗎？我朋友真的比我漂亮多了！她真的是第一次想要加男生的微信，她本來想說算了，后來被我們幾個說說也怕自己以后遺憾，又決定讓我來要，能不能這樣，您先加她微信，然后有什么話，就算是拒絕，也請您親自告訴她，我怕我口頭轉(zhuǎn)述她會不相信，萬一這影響到我們的感情，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我只有她這么一個好朋友，也是真的很想幫她。”
    高冷被這位姑娘縝密的邏輯思維給震驚了，這簡直就是個談判專家，道德綁架就用上了，這他媽不加都不行啊。
    徐燕時迫于無奈就加了。
    姑娘興高采烈地走了，帳篷內(nèi)的男生個個目瞪口呆。
    李馳：“現(xiàn)在的女生，真的為了要個微信，什么話都說得出來。”
    尤智：“那要換做是你，就不一定了？”
    李馳：“……”
    施天佑：“其實很禮貌了，到底是小姑娘，話都說成這樣了，拒絕人家總歸不太好。”
    高冷哼唧一聲，“我周一就告訴我們組長。”
    徐燕時跟老板結(jié)完賬回來，把錢包揣進褲兜里，拎上外套，闊步往外走，“隨便你。”
    今晚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自我解嘲。
    ——
    周日。
    徐燕時去機場接向園，不過向園沒戴眼鏡，走錯出口了，兩人在航站樓里晃了半小時還沒遇上，向園沒戴眼鏡，只能不斷給徐燕時發(fā)微信。
    向園：要死，我好像走錯出口了。
    xys：？
    向園：這邊不熟，我現(xiàn)在十米之內(nèi)人畜不分。怎么辦啊，我現(xiàn)在好沒有安全感。
    xys：開實時定位，你站著別動，我去找你。
    向園：好。[乖巧.jpg]
    xys大概是不知道回什么，回了個：嗯。
    向園航班早，機場航站樓的人其實不多，大廳空曠，人稀稀寥寥。向園一步都沒敢動，就站在原地，乖乖等著徐燕時來找她。
    結(jié)果徐燕時領(lǐng)到人的時候，向園安全感還沒著陸，怕被人拐賣，讓徐燕時站著別動，“你等下啊，我看下，你是不是徐燕時？”
    然后手掌去夾他的臉頰，微微踮起腳尖，腦袋湊上去。
    一旁的小孩見這踮腳的模樣覺得有點熟悉，很像電視劇里那女主角親吻的放大鏡頭，顯然很有經(jīng)驗，于是他自覺地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稚嫩的童聲猝不及防地在空闊的大廳回蕩——
    “媽媽！有人要親嘴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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