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潯陽當了老師之后,整個人忙碌了許多。她口頭上雖然有諸多抱怨,手里的工作可是一點都沒少做。白天黑夜都待在書房準備資料,伏清白都不好過多打攪她。
有的時候他會在晚上烤點點心,打發時間,另一方面也是想陪著陶潯陽,為她做點什么。三次里有兩次,陶潯陽都沒吃。夏天太熱了,她沒什么胃口。
漸漸的,伏清白也沒有了做點心的心思。晚上陶潯陽基本都是兩三點鐘才睡覺,咖啡一杯接一杯,他根本熬不到這個點。
他石場的工作倒是一如往昔,新來的這個管理人員和上一個一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工人們悠閑自在,整天插科打諢。
慢慢的,他又開始往燒烤店跑。每天晚上和李朋喝兩口酒,聽他瞎扯皮。偶有也有其他工友參與,聽他們抱怨一下生活,愁兒愁女的。
陶潯陽對此并無異議,只是突然在某一天,抱了一只小奶狗回家。一只一個多月大的薩摩耶,白胖白胖的,靈動可愛,真招人心疼。
她自己是沒有多余的時間照顧他人的,包括小狗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掏錢買東西。小狗狗需要的,她基本上全買齊了。
伏清白只好擔起了奶爸這個重任,開始查攻略怎么養狗。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陽臺看看自己的小狗長大了多少。
陽臺的跑步機已經放到了角落地吃灰,現在換上了狗籠子。陶潯陽在網上雜七雜八買的一大堆寵物用品,也全都堆在了陽臺,有待開發利用。
這還是伏清白第一次養寵物,就跟養兒子似的。以前在農村,很多人家都有狗,就他家沒有。人都要養不活了,還怎么養狗呢。
思來想去,伏清白決定叫小狗“棉花糖”。看到它,他就想起了蓬松的、可愛的棉花糖。看著棉花糖每天歪歪扭扭地跑向他,整個人心頓時就化作了一汪春水。
陶潯陽出來接水喝,又看到伏清白在客廳逗狗玩。他甚至還翻出了家里的相機,對著狗咔咔拍照攝影。
“養狗好還是養孩子好?”
突如其來的問話把伏清白嚇一跳,“什么?”
陶潯陽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笑道:“我沒懷孕,單純問你一下而已,現在讓你養寵物,積累一下經驗,以后好養孩子唄,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伏清白有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想過他們會結婚,然后生育一到兩個孩子,最好是兩個,一男一女,相互陪伴長大。
他從小就是一個人,孤單得很。
他又把這個問題拋回去了,“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看緣分吧,都可以。”
伏清白早已沒了那種重男輕女的思想,只要是他和陶潯陽的孩子,不管男女,他都會喜歡的。
突然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他起身看了一眼來電人,居然是彭師傅。
“這么晚了,誰還給你打電話啊?”
“彭師傅。”
陶潯陽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么,捧著水杯又返回了書房里。
第二天,伏清白到小酒館的時候,彭師傅已經點好了菜,開始喝起了悶酒。
對方看見他,也只是簡單地抬頭示意了一下。
伏清白不敢喝白酒,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彭師傅晃悠悠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才慢吞吞道:“小伏啊,這人生在世,日子可不好過啊。”
伏清白聽他這口氣,心里頓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按下浮躁的心情,耐心地點等對方開口。
“你阿姨不是買了個門面嗎,你琴姐喲,就天天跟我們吵,說我們偏愛兒子不愛女兒。兒子有穩定的工作了還給他買門面,她一直想開個店做生意我們啃都沒啃一聲。你說這是不是冤枉啊,我們想著買個門面是因為她媽媽做生意,有個店方便一些,她就覺得我們偏心,非要我們也給她買一個,我們哪里有錢再去買一個啊。”
伏清白見過他那個女兒,挺光鮮亮麗的一個人。平時看上去溫溫柔柔、和和氣氣的,沒想到內里卻是這個德性。
“生兒生女都是債啊,不給她買,就天天跟我們慪氣,我哪里有錢給她買門面啊。”說完彭師傅又喝了一口悶酒。
伏清白羞愧不已,畢竟自己還欠著人家幾十萬呢。此刻的他,真的是如芒刺背,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那個,聽你們石場的人說,你找了個當高中英語老師的女朋友,現在還搬去二中那邊住了,那一片是新開發的樓盤,聽說房價都是七八十萬呢。沒看出來啊你小子,一下子就成為了有錢人。”
一聽這話,伏清白瞬時來了個透心涼。他明白了對方突然找他的用意,可是,他該怎么說,說現在他吃的住的都是別人家的?
“彭師傅,我……那個……不是,我……”
“我知道你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可是我現在也很為難啊,家里天天吵,就跟打仗似的,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伏清白理解對方的難處,可是誰來理解他的難處呢。
還錢這個事還沒著落,另一件事又把伏清白拖下了深淵。
第二天他心不在焉地開著挖機,不小心就把一旁搭建的遮擋灰塵的棚子碰了一個大坑,當即就被工友匯報給上級了。
原來新經理來了之后,大家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有事沒事拍拍馬屁,送送小禮物。所有人都這樣干,就顯得伏清白是個異類。李朋也勸他隨便送點禮給新經理,他口中的隨便就是一千兩千的,他哪里舍得。
慢慢的就有人說他看不上這個工作,人家住在一百來萬的房子里,哪里還看得上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呢。
下午經理就開著他那輛寶貝車,耀武揚威地出現在了石場里。不管伏清白怎么辯解,他就是鐵了心要開除他。
“明天過來領工資,其他的我不想多說什么,浪費老子時間。”
伏清白就這么灰撲撲地走人了。
他被人趕走,其實還有另外一些原因。
這個新經理談了一個女朋友,其實也就是包養的小情人,對方的弟弟恰好是學挖機的,技術不到位,在哪個工地都干不長久。小情人就想著,剛好對方有一個石場,正好可以把自己的弟弟弄來這里上班。
為了討她歡心,新經理自然是滿口答應了。原本他還在伏清白和李朋兩人之間糾結,開除哪一個好。后來李朋那小子會說話,也就襯的伏清白越發不順眼。
開除他,是必然的。一天天陰沉著一張臉,就跟死了爹一樣,晦氣。
陶潯陽下班回到家,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打開燈,沙發上正立著一尊雕像呢。
她一邊換鞋子一邊問道:“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伏清白看到她回來了,這才醒了神,連忙道:“啊,沒事,我去煮飯去了。”
這個點已經不早了,平時日里陶潯陽下班回來,他早已經洗漱完畢了。
“石場出了什么事嗎?你如果什么都不跟我說,我就會在這里瞎擔心啊。”
陶潯陽做在他身旁,臉上擔憂的神色不似作假。
伏清白看著她,愣了幾秒神,最后嘆了一口氣,坐回沙發上了,“我當初為了雜七雜八的事,借了一個帶我學挖機的師傅一些錢,現在他知道了我住在這個地方,以為我有錢了不還他,就來問我要錢。”
陶潯陽拉著他的手掌,輕聲問道:“這也是難免的,人心都是這樣,還有嗎?”
伏清白苦笑一聲,“我又失業了,新來的經理看不慣我,把我開除了。”
陶潯陽有一瞬間錯愕,試探著道:“你們經理把你開除了?他有說什么原因嗎?”
伏清白垂頭喪氣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大家都在討好他,就我沒有吧。”
陶潯陽拉著他的手,也沒再過問什么。每個工作場合都是這樣,就伏清白這個為人做事,會發生這種事,她并不意外。
這件事實在是太糟心了,伏清白現在都不想多提起它。一下子所有的苦難都像他撲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還多久。
“我去給你煮晚飯吧,剛好我也還沒吃,你先去洗個澡,什么事情都總會解決的。”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了有個伴的好處,伏清白真的無比欣慰,欣慰自己找了這樣一個女朋友。
第二天,伏清白等了一個大中午,經理才開著他那輛寶馬,姍姍來遲。結工資,財務人員還需要經理過賬。
他在這里才干了一個多月,根本沒有多少錢。石場還扣七扣八的,算下來也就一萬出頭。
伏清白看了一眼手里的工資單,眉頭緊蹙,拉住經理問道:“為什么我少了七百多,我自己算過的,不是這點錢。”
對方嫌棄地撇開他的手,厭惡道:“錢是財務算的,問我有屁用,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啊,老子給你工資,沒扣你錢,都是老子大方了。”
伏清白攔住他,不準他走,兩人就在辦公室門口拉扯了起來。
“你放開,小心老子送你去警察局啊!”
“憑什么扣我錢,給我說清楚,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們的錢都是你算的嗎!”
正在這時門口又開進來一輛車,直接往廚房前停車的空地駛去。
經理看著這車,心里頗有些疑慮。還沒等他想明白,這輛車就直接沖向了他的心肝寶馬,頓時嚇的他肝膽俱裂。
“哎我去你媽的!你在干什么!我的車!”一下子也顧不上一旁的伏清白了,他連忙向自己的愛車跑去。
這一聲撞擊,當即吸引了石場所有工人的目光。
經理跑到自己的車子后邊去,看著后座那慘不忍睹的模樣,當即就要哭出來了,“你他媽瞎嗎!老子一百萬的車子你拿什么陪!”
車門打開,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個人,正是陶潯陽。
她摘掉臉上的墨鏡,圍著他掃視了一圈,譏笑道:“你的車?我怎么就不知道,我的車,什么時候變成了你的呢?啊,你們一家子除了偷還會什么呢。”
經理看著她,整個人完全傻掉了,“你……你怎么在這里?”
“我怎么不能在這里,開著我的車,用著我的錢,住著我的房子,你們日子過得很滋潤嘛。”
伏清白也走了過來,他看到自己女朋友也大吃一驚。回過神來后,連忙把她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你剛才在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嗎!”
那一幕實在是讓人心驚肉跳了,他想想都后怕,萬一她出了什么事,自己該怎么辦才好。
陶潯陽看著他溫柔地笑了笑,挽著他的手臂介紹道:“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堂弟,臧毅,你們這一段時間相處的還愉快吧。”
臧毅心中一頓晴空霹靂,目瞪口呆地看著陶潯陽,完全說不出話來。
同樣說不出話來的還有伏清白,他真沒想到陶潯陽和石場經理還有這層關系。
“你們剛才在說什么呢?”
不等臧毅回復,伏清白搶先答道:“沒什么,沒什么。”
陶潯陽挑挑眉,“行吧,結束了嗎?結束了我們就回去吧。”
“結束了結束了。”
陶潯陽的車子也不能開了,她直接把車子扔在了石場,兩人一同打車回去的。
一路上伏清白都吞吞吐吐的,想問又問不出口。
到了家,陶潯陽先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喝了一大口,才算是平靜了下來。
“你想問我什么?”
“我……”
“石場是我爸買下來的,然后交給他情婦的兒子也就是我堂弟臧毅管理。”
這個消息對于伏清白來說無異于宇宙大爆炸,讓他一時不知道從何處開始理頭緒。
“當初我不是說過嗎,我爺爺想讓我死,我爸就我一個女兒,我爺爺可不就我一個孫女,他有一大堆姓臧的等著繼承我爸的遺產呢。”
說到這,不得不仔細說一下陶潯陽的家庭情況。
陶潯陽的爺爺有四個兄弟,她爺爺最小,老大當年當兵,一步步走上了高位,后來直接定居在了京城。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四兄弟中有三兄弟都在外發展,留在老家的,就剩她爺爺這一支。
她爺爺又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從政;二兒子也就是陶潯陽她爹從商;三兒子從小貪玩,他這一輩子也是毀在了玩字上。
臧家在當地算是一等一的大家庭,各路政客商販紛紛前來巴結討好,一時之間富貴滔天。
陶潯陽她爸,張立升,從小就長著一根叛骨,當初自由戀愛和方紫蘇結婚。事業上沒去從政或從軍,反而來從商。婚后沒多久又出軌到處沾染桃花。總之他干的事,沒一件招人待見。
后來發生了陶潯陽溺水事件,他直接從家里搬了出來。他不僅僅是搬出來分家庭,更是把自己的姓氏都給改了,把臧改為了張。他的對外推辭是臧太難寫了,張比較好下筆。
這件事在臧家也引起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生來就享受著臧姓帶來的榮華富貴,長大了反而想著丟棄這份榮耀。因為改名這件事,陶潯陽她爺爺還慪氣了好幾年。
后來因為小兒子癱瘓,大兒子又生了兩個姑娘,她爺爺擔心后繼無人,這才肯與二兒子和解。他的和解就是介入這個家庭,讓這個家庭分崩離析。
他一直就偏愛小兒子,自然也偏愛臧毅,每天都在擔心小兒子一家,生怕他們活不成,從高臺上跌落下來。
從陶潯陽兩歲起,方紫蘇和張立升就開始不著家,兩人在外各玩各的。后來她小叔出意外后,她爺爺心里一合計,張立升搞什么不是搞,就明里暗里指點她小嬸勾搭她爸。
她小嬸確實是一個美人胚子,在臧家這些年也是養尊處優,雖然生了一兒一女,可是什么都輪不到她操心,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張立升從來不是個有節操的人,美人主動投懷送抱,他也就順理成章地收下了。
這些風流事,在這個圈子里并不罕見。可是,這對年幼的陶潯陽來說,就是一根不斷生長的毒刺。
陶潯陽這些年甚少回家,也是不想見到這骯臟的一大家子人。她不在,大家反而恣意快活。臧毅這些年,只差把戶口轉移到張立升戶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