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生仍冀得兮歸桑梓 十一拍下
血,依然流著,不過已經緩了很多。 整個衣袖全染紅了,背后靠著的雪堆冰得全身都失去暖意,只有冷,冷。
最后一隊追兵剛剛從眼前過去,他們匆匆經過樹林旁,繼續沿著婉貞放跑的馬匹向北追去。 誰都沒有注意到靠近路旁的樹叢雪堆里,那個女子就在里面,暗中忍著傷痛。
都走了,婉貞頭貼在冰面上,附近沒有聽到馬蹄聲。 趁這個機會趕快離開這里,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處理傷口。
雖然這樣想著,身體卻不聽使喚,動不了,完全使不上力。
顫抖,只有顫抖,卻無法動彈。
失血太多加上被寒氣侵染,所以氣力耗盡嗎?
不能繼續待在這里,血已經將雪堆染紅了,馬上就會被發現,一定要起來。 為什么身體不聽使喚?
賽燕說,身體里的毒沒有清除干凈,有時會發作,行動滯怠。
不管什么原因,一定要起來!
眼淚混著融化的雪水,流下婉貞的面頰。
我不甘心,不甘心。 我不會倒在這里的,我還要回去,回朝,我要昭雪,父親母親……
嘴邊呼出的白氣蒙住了婉貞的眼睛,漸漸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快點醒來,我要醒來……
冷……好冷……
眼前一片灰暗的朦朧,不知身處何處。 死了嗎?
倒在那里。 無論是否被人發現,都只有死路一條了。
有些自嘲:亂逞能,結果還是沒那么大地本事么。
就這樣死了啊……父親,母親,對不起……
眼中似又有熱淚涌出,最后的一點氣力也要隨之飄散……
恍惚之間,聽到有人在叫:“婉貞!婉貞!”
我是——
陸婉貞。
我立志女扮男裝登朝堂。 以一己之手滅奸黨、敵逆臣,昭雪家恨!
我苦讀十年。 文武雙修,一朝金榜題名,烏紗頂戴,叱咤朝野,風云大漠——
我要回去!
白霧散開,緩緩睜開眼睛,只見眼前飄著鮮艷的雀翎貂尾。 那人一臉焦急,不住地喚道:“婉貞,醒醒!”
微微一笑,婉貞輕聲說道:“頡利,謝謝你。 ”
用盡了力氣,她又緩緩閉上了眼。
×××
十天過去了。
突厥王室從蕭墻相斗到新王即位,都發生在這短短的十天里。
圖門可汗去世,即日二王子庫赤罕率旗下親兵三萬余人圍攻王庭。 三天后卻敗走漠西。 若不是有當地的匪首接應,恐怕性命堪憂。
這一切轉變的關鍵就是圖門的弟弟,即將成為大親王地阿史那.格里頡利。
王庭之內不受庫赤罕的要挾果斷反擊,之后又在王都地城郊率領禁衛軍大敗庫赤罕的精兵,同時又在雪山山口設了埋伏,使其潰不軍……
而英勇作戰的人。 正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漠北頡利王。
沒有出席大汗的即位典禮,此時的頡利王卻是坐在府中的臥房里,看著斜倚在床頭皺眉喝藥地妻子。
妻子,若是真的就好了。
頡利看著臉色有些不耐煩喝藥的她,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了。
那日在樹叢邊,只見潔白的雪堆上鮮紅的血色泛濫,她倒在其中,白衣上點點斑駁,面色卻如同旁邊的冰雪一般,憔悴得仿佛會化作一陣風吹走……整個左臂鮮血淋漓。 人毫無生氣。 若是晚到一步……想到那時的兇險。 頡利心中就好象被捏了一把。
昏迷了七天,從昨天開始才慢慢坐起來的婉貞此時依然臉色慘淡。 脾氣卻大得很,不吃任何難喝難看地藥,誰哄誰勸也不聽。 頡利干脆就一直坐在旁邊看她把藥喝完才行。
賽燕端著一碗黑紅色的藥汁坐在床邊。 婉貞見了,眉頭越皺越緊,聲音略有沙啞地說道:“什么鬼東西?我不喝!”
賽燕道:“你又是受傷又是浸寒,加上之前的毒沒全解開,若不好好調理,擔心留下病根。 這是補氣血的湯藥,快喝了吧。 ”
婉貞看了看,別過頭去:“有股腥味。 ”
賽燕笑道:“看來風寒不嚴重,鼻子還挺靈的么。 這里面有羊血,自然有些腥膻味。 ”
“我才不要喝。 ”婉貞一臉厭惡。
見了此景,頡利在一旁不禁莞爾失笑。 賽燕趁機說:“今科的狀元、當朝地三品大員居然怕喝藥,讓人家王爺聽了都見笑。 快給我喝了吧。 ”不由分說就灌了下去。
“我才不是三……”婉貞剛要反駁,被賽燕的藥汁封住了嘴。 自知逃不過,只好都喝了下去。
賽燕收回空碗,笑道:“多謝王爺給我助陣,總算又挺過這一頓。 下次喝藥的時候,還是要有人在旁邊才好。 ”
頡利也道:“娜顏幸苦了。 這幾天一直沒好好休息地照顧王妃。 你先下去吧,歇歇也好。 ”
賽燕道:“不妨事,王爺先坐著吧。 我去看看藥材齊全了沒。 ”
賽燕走后,頡利坐到床前。 扶著婉貞躺下,蓋好被子。 畢竟是王子出身,做這些事不太習慣,有些笨手笨腳的。 婉貞見了,道:“你別忙了,等一下娜顏就回來。 ”
“娜顏是你們的人?”頡利出其不意的問道。
“嗯。 ”婉貞沒有遲疑就答了。
“果然。 ”頡利笑笑,“也真虧了有她。 我這里的大夫只怕都不中用了。 ”
“我命大。 ”婉貞不在意地說道。
“你……”頡利頓了頓,“你……要多休息,別著急別亂動。 多喝藥。 ”
婉貞不禁失笑道:“別地都好說,藥也是多吃得好么?真是……”
頡利隨著她笑,心里卻有幾分失落:沒有問出來。 不敢、也不能此時問出來……怕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你留下吧,我好好照顧你。
×××
賽燕又為婉貞肩上的傷口換藥,頡利在外間等候。
聽到婉貞微微地吸氣聲。 頡利心里也跟著隱隱作痛:當時取箭,他也在場。 兩寸長地箭頭沒入肌膚之中。 白皙地肌膚血肉模糊。 拔箭的大夫手一用力,“呲”一聲血滴四濺,五棱頭地狼牙箭拿在手里。
本是昏睡地婉貞,那時也咬緊了牙關,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留下。
“賽燕你輕點!痛……”里面婉貞的聲音打斷了頡利地思緒。 比起那時,他寧愿婉貞這樣一直發脾氣、鬧別扭、任性地要求……只要不會再毫無生息地躺在那里,就可以了。
“還好。 傷口愈合得挺快。 已經開始結痂了。 ”賽燕取笑道,“不過,可能要留下傷痕。 ”
頡利笑道:“不怕,本王不在乎,誰還會在乎?這傷是為我留的,我自然要一直記得。 ”
婉貞卻哼了一聲:“又不是在臉上。 也沒什么。 ”
“你也會知道愛惜相貌?真是難得。 ”頡利打趣她。
婉貞吐出幾個字:“我怕嚇到別人。 ”
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見病中的婉貞心情漸好,頡利喜上眉梢,與賽燕一起開懷大笑。
×××
傍晚時分。 婉貞喝了藥,就要睡下,聽到外面輕輕的敲門聲。 賽燕去開門,聽到柔然公主葛織的聲音:“宜家王妃醒著嗎?身體怎么樣了?”
賽燕回道:“吃了藥正要睡下,王妃可有什么事?”
“不要緊,我明天再來探望吧。 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這里有柔然天山的靈芝和雪參,給你們用吧。 ”
“謝過王妃。 ”
“吱呀”一聲,門又關上。 賽燕轉進內室,看著婉貞笑道:“你倒真是香餑餑,人見人愛么。 ”
婉貞道:“怎么沒讓人家進來?葛織王妃畢竟是府中的女主人,不可無禮。 ”
賽燕道:“那你猜猜看,她來是做什么地?”
“道謝,還有探望吧。 不然呢?”
賽燕搖搖頭,微笑道:“你還不如我明白。 罷了,當局者迷。 我只問你。 頡利王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婉貞疑惑不解。 “他又沒說什么?”
“真真是個不解風情的。 就算沒說你也能猜到他的心思吧?他這回整日整夜地守著你,照顧你。 你當只是為了你的功勞么?就說眼下,他若留你,怎么辦?”
婉貞長嘆一口氣,轉了個身,卻牽動了傷口,隱隱作痛。 “我又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意我感激,卻實難……我總是要回去的。 ”
“是因為他已經有兩個妻子了嗎?”
“不管他有沒有妻子,我總要回去。 家仇未報,父母之冤沒有昭雪,我怎可能忘記初衷,跑去兒女情長?”
賽燕笑道:“這樣便好,不然我豈不是看不到女狀元叱咤朝堂的英姿了?”
“賽燕,你不希望我留下來,是不是?”
賽燕略一沉思,道:“你來做他的突厥王妃,倒也不算辱沒,才色足以匹配。 只是,若真如此,我梁大哥豈不是要孤家寡人了?”
“又混說了。 ”婉貞索性閉上眼,翻身假寐。
“你自己想好吧,我也不多嘴了。 早點休息。 ”賽燕幫她拉好被子,轉身離去。
半響,婉貞又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地流云撫月,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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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凌嘉的提醒……瀑布汗|||我這個菜鳥搞錯了……淚~~
49章在公眾版也有一半了,大家應該不會介意吧?
凌禎會更加努力地寫下去的,請各位支持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