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去時懷土兮心無緒  十七拍
    十日后，朝廷的詔書到了：“……雖行為不慎，被擄敵營，但傾力于和談，促成兩軍和約，功過相抵，暫復原位。  待班師回京后再加定奪。  ”
    婉貞放下心來，重回原位。  要是在前朝，恐怕仕途就毀于一旦，身家性命也堪憂。  降兵罪才廢除了兩年，仍不得小覷。  婉貞不禁想起離京前和皇上的一番話。
    “對國家來說，活著的人遠比死去的更加重要。  朕不希望卿等不分青紅皂白地去送死。  ”
    “答應朕，好好保重自己。  ”
    像是有先見之明一般的，婉貞耳旁又想起當日的對話。  年輕帝王俊美決然的面孔浮現(xiàn)在腦海當中，自己在朝中向來受人非議，此次能夠有驚無險，恐怕陛下暗中也有所回護吧。  婉貞想到這里，下了決心，事情不能再拖。
    “德云，幫我約梁將軍，就說午時之后一起到郊外打獵。  ”婉貞吩咐身邊的德云。  因為左帥身體已無大礙了，德云又見婉貞拖著傷病的身體從突厥回來，便留在她身邊，幾天了都寸步不離。
    德云皺皺眉，道：“您身體還沒好全，不要急著演武。  怎么想這個時候去狩獵了？”
    婉貞笑道：“只是個說法而已。  我找梁振業(yè)有要是商談。  ”
    “那就讓他過來，在屋里談唄。  大老遠跑出去做什么？外面又有風。  ”
    婉貞搖頭道：“傻子，隔墻還怕有耳呢。  你不放心就跟著。  ”
    ×××
    當日未時。  梁振業(yè)和婉貞騎著兩匹馬，都是一身獵裝，帶著弓箭，從城門出了去，沒有帶隨從。
    來到郊外，眼前是一馬平川的原野，已是綠草如茵。  野花遍地地景象。  當日的激戰(zhàn)似乎已經(jīng)煙消云淡，不再是那黃沙揚血的景象。
    梁振業(yè)停下馬。  道：“特意找我出來，有什么事吧？”
    婉貞道：“你怎么知道？”
    梁振業(yè)笑笑道：“以你的性子怎么會突然出來打獵？之前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動身。  想是有什么要緊的事。  ”
    “來到外面最安全了，你看這望不到邊的草原上，連個藏人的地方也沒有，我們地話誰也偷聽不到了。  這是你的本意吧。  ”
    婉貞笑道：“梁兄果然高明，在下一點小把戲。  瞞不過你。  ”
    梁振業(yè)道：“不，這是個高明地法子，又不怕隔墻有耳。  你是可以謀大事的人。  ”
    “不敢當。  ”婉貞低頭想了想，從懷中取出當日頡利從祭堂里拿出來的密信，這幾日她一直貼身帶在身上，連德云都沒告訴。  但是，現(xiàn)在伸手遞給了梁振業(yè)。
    梁振業(yè)看了半響：“這是……這從何而來？”聲音有些顫抖，隱隱能覺得壓在其中的憤怒。
    婉貞沉靜道：“突厥保存的史料。  我向頡利王要來的。  ”
    “當年原來發(fā)生了這種事！”梁振業(yè)恨恨地說道。
    婉貞嘆了口氣：“我不知該如何和你講起，只好給你看信了。  現(xiàn)在你我都知道了這回事，但要只憑著這幾封書信就要扳倒他們，可是異想天開。  便是要和你商量，要如何做，才能在最后將這些事實大白于天下。  ”
    梁振業(yè)定定神。  沉聲道：“說得不錯。  但這恐怕只有我們兩人不行，現(xiàn)在相州學派還有不少新用事的大小官員已經(jīng)漸漸不滿魏黨地所作所為，要和他們連成一線，關鍵時候，才能拿出這些信件。  ”
    婉貞點點頭，“不錯。  鄭氏后族也不能疏忽，魏黨除與不除，鄭氏只怕不會旁觀。  ”
    “我們現(xiàn)在么，就是要和那些亂臣分庭抗衡！”梁振業(yè)毅然說道。
    婉貞嘴角一揚，笑道：“正合我意。  這次回師。  便是一仗了。  ”
    “對了。  孫興二人呢？”婉貞問起了之前抓到的兩個被買通給左帥下毒的軍士。  這二人也是重要的證人。
    “你走后，我怕鄭濤他們會趁機滅口。  便讓慕鶴安排，把他們藏到了郊外，許家的別莊里，等班師的時候再帶走。  當時還偽造了劫獄的樣子，鄭濤倒是信了，鄭涌和魏雁輝還有所懷疑。  ”
    “左帥還不知道這事？”婉貞問道。
    “沒有稟報。  但左帥知道我在做一些事，他老人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憑我們?nèi)プ隽恕?#160; ”
    “好。  ”正說到這里，后面城里傳來了鳴金聲。  這是要隊伍集合的訊號，可能有事發(fā)生。
    “想是朝廷來了詔書要宣讀。  算來應該是班師地詔書了。  ”梁振業(yè)說道。
    二人立刻回馬奔回城中。
    ×××
    梁振業(yè)沒猜錯。  朝廷下了旨意，平西大軍要準備班師回朝了。
    大隊人馬開始里里外外地收拾。  拔營起灶，迅速地規(guī)整起來了。
    婉貞也和德云整理自己的行囊。  無意中，摸到頡利臨別時送的那串孔雀石項鏈。  流彩晶瑩的色澤，光滑清涼的躺在手心里，讓人不忍釋手。
    “小姐，這個好漂亮啊！”德云在一旁驚嘆道。
    婉貞猛地回過神來，責怪道：“這么不小心，說什么呢！”
    德云嚇了一跳，愧疚低頭道：“看得太漂亮了，一時說順了口，大人請恕罪。  ”
    婉貞心中一軟，見周圍也的確沒人，輕輕拉著德云地手，道：“罷了，記得小心點。  現(xiàn)在不比在家里頭。  凡是盡量小心。  ”
    大軍決定第二天一早開拔，婉貞向左帥告了假，趁著晚上去了許家堡。  向許老將軍和落雁小姐道謝告別。  落雁對婉貞是十分敬佩又不舍，兩人聊到半夜，頡利王的事情婉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落雁。  落雁因為和這個突厥王爺有過一面之緣，也是很有興趣。  直到月到中天，因為要從軍趕路，婉貞告辭，連夜趕回。
    臨別時，落雁千叮嚀萬囑咐，要婉貞保重自己。  許老見了，笑道：“你這般惦記，不如也學了你這個小姐妹，扮個男裝一起去么。  ”落雁紅了臉道：“我哪有這般本事，爺爺盡笑話我！”
    許老又對婉貞道：“你們一走，許家堡也跟著換地方，免得總有人過來不得安寧。  但俊賢他日要是有求或做客，許家堡一定打開大門歡迎。  ”
    婉貞稱謝離開。
    單騎走在夜色中的原野上，婉貞不禁想起那日和頡利在草原上的情形。  同樣是夜色漫漫，不知道那個人是否安睡……
    微風襲來，吹得心田一陣清涼舒爽。  撩起前額的幾縷發(fā)絲，婉貞望著那天與地之間模糊不清的交界，仰望那浩瀚之中的一點璀璨。  清澈的月光下，照耀著許家堡的桃源安樂；北辰星指引的方向，漠北草原地雄鷹正要大展宏圖……就要離開這片土地了，竟這里覺得如此地遼遠和動人。  “你是有緣人。  ”頡利的話響起，仿佛又聽到了馬頭琴地天籟。  婉貞明白，自己已經(jīng)和這片原野產(chǎn)生了羈絆，再也不能漠然處之……
    “婉貞，我等你。  ”手中撫摸著那串孔雀石項鏈，婉貞心中想著：
    頡利，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李宛，我能重新作回陸婉貞，我愿意再回這里，看看你的漠北是怎樣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