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往事知多少
次日清晨,婉貞整理朝服的時候,德云從外面跑進來,連聲說道:“小姐,大公子不在房里,只留下這封信。 ”遞過來一個白色的信函。
婉貞打開信函,里面只有寥寥幾句,言簡意賅地寫道他要離開數日,囑咐自己凡事小心。 落款是:兄昭。 字跡很新,可能才寫不久。
婉貞收好信交給德云道:“不妨事。 大哥可能有事,過幾天就回來。 ”平時在家,李昭偶爾也會留書出走,少則三兩日,多則幾個月才回來。 婉貞也不奇怪了。
“不早了。 今天你就留在家里吧。 我去上朝了。 ”婉貞撣了撣朝服,挽起袖子,走出房門。
德云在后面像模像樣地道:“送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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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照舊,沒有什么特別的事,不久便散了。 下朝之后,婉貞直接走到與皇宮一墻之隔的翰林院,用過早膳便開始著手編撰突厥的紀年文本。 正寫著,何志過來這邊,查看了婉貞的進度。 隨手翻了幾翻,還算滿意,點頭道:“年紀雖然不大,文筆倒很老道,確實難得。 ”
婉貞謙遜幾句,何志又道:“但要是心思都能放在做學問上,以你的才智,必有大成。 ”
婉貞聽出了何志的弦外之音,這人老,目光也確實銳利,知道婉貞的心思不在這筆墨書卷之間。 婉貞剛要答話,何志擺擺手。 道:“人各有志,也不強求。 年輕人不要碌碌無為便好。 對了,宮里杜衡閣中有本朝和突厥的幾次使節來信,勞煩賢卿去借來,可好?”
婉貞答道:“自當從命。 ”
杜衡閣是宮中地藏書閣,也是史官及時記下當時朝中發生的事情的地方。 里面史料齊全但還未加仔細整理。 翰林院要編書常常要向其查借資料。 而除了翰林院,其他人沒有圣旨一概不準入內。 即便是皇親國戚也會被拒之門外。 畢竟有許多皇室辛秘不得為外人傳。
看守杜衡閣的是御林軍,閣內的當值官員便是翰林院的官員。 定期更換。 所以,婉貞帶著何志的手令,不用仔細盤查便進入地閣內。
在翰林院也有些日子了,不少人都認識。 “不知今天當班的是誰?”婉貞心中想著,推開深色地雕花木門,迎面便是高聳著的一列列厚重的書柜。
“請問,今天哪位當值?”婉貞對著好似落滿灰塵的群書。 高聲問道。
“哦。 原來是李兄。 ”從右邊的書柜后面轉出來一個青年,手持書卷笑道。
“原來是齊兄。 ”婉貞認出的眼前之人,正是大才子齊家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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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貞拱拱手道:“受何大人差遣,前來借閱前朝與突厥使節交往的史料。 ”說罷,拿出何志地手令。 齊家疏瞥了一眼,也不細看,笑道:“李兄是在編《突厥紀事》吧?這幾個月正好是在下看守書庫,不用客氣。 里面請。 ”
齊家疏在前面帶路。 穿過排排書柜,來到書閣里面的一個角落,那正擺著一張很舊的桃木書桌,桌上堆滿了書卷。 “有些雜亂,讓李兄見笑了。 讓我來看看,‘戎狄雜務’是在‘刑志’的右面……嗯。 是那邊的柜子。 ”齊家疏右手一指遠處的一排柜子。
婉貞見他這般熟悉,便道:“齊兄也是在做學問么?這般用功。 ”
齊家疏笑道:“哪里是什么學問,不過是有這份閑心罷了。 每次從翰林院調來的官員總待不久,多則兩三個月、少則十天八天便走了,這記錄么,難免雜亂無序,找起來也費力。 我便請了一年的差事,這里慢慢理出個脈絡。 這快半年了,才理出了個大概。 ”
正說著,外面一個侍衛在門前叫道:“齊大人。 宮里面有旨意下來。 ”
齊家疏對婉貞歉然道:“李兄請自去查找。 在下少陪。 ”
“好,齊兄請便。 ”
齊家疏轉身離開。 到外面去處理事務。 偌大地書閣之中便剩下婉貞一人。
婉貞向右邊走去,看到書柜上貼著小字條“經籍”、“帝居”、“戶志”、“工志”等等一排排盡然有序。 不同隔層還標記著時間,十分詳細。
“刑志”的標記映入眼簾,婉貞心中一動,但腳步沒有停下,又走過兩排書柜,看到了剛才齊家疏說的“戎狄雜務”,有朝中和不同邊塞民族的交往記錄。
然而,婉貞掃了一眼書柜,又向門口看了看,確定外面門口沒人,眉頭微微一皺,幾個箭步來到“刑志”的書柜,迅速查到十年前的那一欄,抽出一本書冊,快速翻看起來。
書一頁頁翻過,婉貞眼睛一目十行地掃過。 沒有,沒有關于父親地記錄。
放下這本,再拿起另一本,又是這樣翻看。
一連翻了三本,皆無當時的記錄,婉貞心中不免著急,同時又要注意不能被外面的人撞見,心里如同打鼓一般,咚咚地跳得厲害。
終于在第四本的武家將門志最后十幾頁時,一行字映入眼簾“時年九月,護國將軍梁興被參里通外國,尚書陸明峰連連上書保本,力保……”
正看到這里,外面響起腳步聲,婉貞心中一凄,又不甘就這樣放過這機會,袖口一抖,將書冊裝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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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家疏已經走到了門口,隱隱已能看到這邊的人影。 他隱約見右邊“戎狄雜務”的書柜前沒有人,心中幾分奇怪,便邊走邊問道:“李兄?可找到書了?”
直到走到跟前,才看到群書之間蹲著一個身影。 正是李宛。 他從最下面抽出一本小冊子。 笑道:“剛剛看到還有鐵勒的一本紀事,鐵勒現在是突厥地盟國,也想一并借去看看。 ”
齊家疏釋然,道:“沒問題。 記錄在案便好。 不過李兄真是好學之人,躬身親就不說,連這么角落的東西都找得到。 看,連袍子都蹭臟了。 這書閣里灰塵太重。 ”指著那一角衣袖和袍襟,都粘上了灰塵。
李宛一低頭。 笑道:“啊,真是見笑了,竟然沒有察覺。 這回還要趕著換件衣裳。 ”
從杜衡閣中出來,婉貞撣了撣粘在身上的塵土,舒了口氣。 剛剛急中生智,在齊家疏走過“刑志”地時候,她彎腰俯下身。一個側翻,轉到“戎狄”地書架,正好齊家疏剛到另一側書柜前,來不及站起身,婉貞便抽出眼前的冊子。 剛剛記下幾本書籍地位置,便是這時圓謊也容易很多。
齊家疏雖然也是新進官員之一,同是力主改革朝政之人,而且還要求徹查當年地疑案。 平時也算親近。 但婉貞并不想****自己的立場和行事,尤其是背景未明之人。 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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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杜衡閣出來,婉貞徑直回到家中,吩咐德云帶著借來地突厥史料去翰林院,并向何尚書告假。 因為身體不適休息半天。 確定家中沒人,婉貞將門窗關好,從里袖中拿出那本冊子,仔細翻開到那頁武家將門志,細細讀來:
“時年九月,護國將軍梁興被參里通外國,尚書陸明峰連連上書保本,力保梁家滿門。 帝納之,命大理寺詳加查訪,以免有誤忠良。 越一旬。 帝舊疾復發。 命太子監國,魏相輔政。 然有告密者復上告曰:梁陸勾結。 意圖謀反。 遂雙雙下獄。 朝中保本者甚眾,然相曰:茲事體大,不可輕慢。 查抄梁家之時,妻子俱未在案。 有云太史蘇豐臣欲彈劾魏相迫害國之重臣良將,然朝政之時暴斃家中,未知真切否。 時年十一月,梁陸獄中郁郁而終,相差不過數日。 帝憫之,不復追究,赦其家眷……”
婉貞讀完,長出一口氣。 乍一看,平常的記載,細細讀來,隱意頗深。
眉頭緊皺,婉貞取出紙筆,將這段抄錄下來。
告密者、意圖謀反、暴斃、郁郁而終……心中默念著這些詞,卻隱隱有辛酸浮上心頭。
十年前,自己還在母親身邊嬉鬧玩耍的時候,朝廷中的明爭暗斗、相互碾軋便悄然而至。 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梁、陸、蘇三家****傾覆。
隱約記得,當時父親要母親帶著自己離開京城,前往祖籍的本家避難。 母親不肯,父親難得的發起怒來,卻在看到門外驚呆地小婉貞時,嘆了口氣,浮上溫和憐愛的神情,抱起孩子,溫言勸道母親。 次日,母親帶著自己,離開京城的府邸,前往父親的祖籍,兩個月后,便是突然而至的官兵和師伯將她與母親化為永別。 現在想起,那時便是和父親最后的日子,以前不懂事,對時間沒有覺識。 兩個月,對小孩子來說也夠長了,只是時時問起:“父親怎么不來看貞兒?太忙了嗎?”母親總是會溫和地點點頭道:“貞兒很乖,父親一旦有空閑就回來看我們。 ”那溫和的笑容中卻隱隱帶著苦澀和哀戚。
婉貞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濕潤,掌握成拳,抵在下顎,字字推敲其中之意。 若要替父親翻案,務必先查清當年里通外國地細節,所幸現在已經有了從突厥那里拿回的信件,便是鐵證在手。 后族鄭氏牽扯其中,不得不慎重;蘇豐臣暴卒也甚為可疑……
正在里頭緒時,忽然外面拍門聲響起,德云在外面叫道:“大人,我回來了。 路上遇到梁將軍,他想探望您,現在在正廳等候,要不要見?”
婉貞道:“好,我去見他。 ”收起桌上的書本,轉念一想,將書放在床鋪的枕頭下面,自己的抄錄則放在袖口中。
走出去,看在梁振業坐在廳中正在飲茶,見她出來,道:“不是身體不適么?便好生歇著。 不必出來了。 ”
婉貞坐在另一邊,道:“不妨事,正要有事和你商量。 ”
“呵,該不會是裝病怠工吧?”他還笑笑調侃道。
婉貞不答話,將袖中的抄錄遞給他。
梁振業細細看完,眉頭緊皺,問道:“你從哪里得來地?”
“杜衡閣。 ”
“有記錄么?”
“沒有。 我私下帶出來的。 下次去的時候再悄悄放回去。 ”
“的確有幾點耐人尋味,然而卻沒有更多細節。 不知道真正的情形如何。 ”
婉貞道:“即使沒有詳細的記錄,突厥王的信件也是鐵證了。 你押著地那兩個人怎么樣了?”
“由越鴿他們照料著。 已經錄了口供,將其人和家眷送到鄉間藏起來,以待日后有用之時。 ”梁振業答道。
“還要多久?什么時候可以將這些證據拿出來,一掃奸黨!”婉貞的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口氣有幾分激動。
梁振業拍拍她地肩膀,道:“小不忍。 則亂大謀。 ”
婉貞點點頭,深吸幾口氣。
“你以為,我們手上雖有證據,但遲遲不敢拿出來地原因是什么?”梁振業問道。
“時機未到。 ”
“也對,也不對。 ”梁振業答道。 婉貞抬頭看著他,平日地嬉笑收斂起來,此時側面分明的五官棱角顯得十分穩重,到底是年長幾歲地人。
他續道:“現在牽扯進來的。 魏黨當其中,更重要的是還有現在地后族——鄭氏。 我們現在手里就算有證據,這畢竟是十年前的事,畢竟是先帝時期的案子。 你也說過,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面是兩朝元老、皇后的親族,一面是已經作古的人和初出茅廬的舉子。 推心置腹想想。 陛下該如何抉擇?”
婉貞不語,仔細權衡其中的關系。
“等待一個時機,適當的時機。 魏列夫大權在握這么久,跋扈朝野,總會有他失手地時候,一旦觸怒陛下,便是時機了。 ”
婉貞皺眉道:“那后族怎么辦?總不能等著廢后吧。 ”
梁振業一愣,繼而笑道:“這話你還真敢說。 雖不至于廢后,只要皇上不會再忌憚鄭氏外戚的勢力就可以了。 魏鄭這里聯合很勉強,總會有裂痕的。 到那時不管誰拋棄誰。 都是我們的機會。
“最后一點,就是我們自身了。 ”梁振業微微一笑。 道:“我們能做的不過是爭權奪勢。 我不會雅言文飾,只能直說。 現在我們身處下位,若要彈劾他們,難上加難。 只有手里握有重權,足以與之匹敵,時機一到才能來個生死相斗。 到時候,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所謂朝堂,不過如此。 ”
“黨派相爭,權勢碾軋……”婉貞低聲輕語,尾音化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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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時,婉貞站在文臣這一列中,看著前面不過幾丈遠的玉帶蟒袍地背影,想起昨日梁振業說的話,心中不禁有絲嘲諷的冷笑。 這幾丈遠,不知自己走多久能走到,這幾丈遠的距離,亦能殺人于無形……
“啟稟陛下,滇南留守傳來急報:夜郎王上月病逝,其子玉龍王子下月即位。 然其叔、老夜郎王的幼弟儼然有分庭抗爭之意。 夜郎與我滇南相鄰,漢夷雜居久矣。 一旦動亂,與我邊疆不利。 如今夜郎王弟與吐蕃王族相交密切,對我滇南有拒不守禮之意。 夜郎王子欲進京朝見,與我朝修好締盟。 ”
又有事發生了,婉貞抬起頭,偷眼看了看殿上金碧輝煌的寶座上的年輕帝王,端坐的身形猶如巍峨矗立的山岳,而面目則隱藏在華蓋的陰影處,不見喜怒。 不知這次事件能有幾人起伏。 婉貞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
“夜郎之事,何人居責?”帝王地聲音回蕩在大殿上,回話地人噤若寒蟬。
“回陛下,夜郎由滇南守備御抵監視。 ”
“傳旨:滇南守備護送夜郎王子進京。 臨近州府隨時注意滇南動向,一旦生變,速報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