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七流
    喬御停下筆的時候,  比賽時間還剩最后2分鐘。
    他選擇了交卷。
    整個教室顯得格外安靜而氣氛凝重，李初杰和美國隊的領隊亞瑟，應該都在趕來的路上。
    兩位領隊將成為最終結果的見證人。
    這種情況,  大概類似于倆小孩在學校里打架,  老師處置完以后叫來雙方家長,  免得事后扯皮。
    在喬御交卷后,  屏幕上的演示依然沒有結束。
    艾倫盯著過程,  沉默不語,  下意識地摸起自己的下巴。
    不過這一次,  他的臉上沒有笑意。
    哪怕喬御的過程和巴頓的一樣，都是全對。
    許多數學題的解法都不會只有一個,  一道題出現兩三種解法,  實際上并非不可能。
    但問題是,  這些都是喬御在短短3個半小時內獨立完成的。
    如果在此之前,  有人跟巴頓說，hey兄弟，我認識一個人,  3個半小時能找出好幾種方法做3道IMO競賽C6難度的題，巴頓肯定會懷疑事情的真實性。
    但現在，這件事就發生在他的面前。
    不可能泄題，也不可能事先見過原題，IMO組委會的保密工作毋庸置疑。
    就這？
    的確就這。
    其他人做得到嗎？
    最重要的是,  我做得到嗎？
    巴頓一直死死地盯著屏幕,  手指指節因為過于用力，泛起一陣濃重蒼白的青。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連牙關都開始緩緩打戰。
    講臺上的艾倫，也在此時陷入沉默之中。
    他的視線掠過那位來自東方的少年。
    墨爾本今天天氣不錯,  陽光從窗戶外灑了過來，給他的黑發鍍了一層耀眼的金色。
    對方一雙漆黑的眼眸里依然沒什么情緒，沒有喜悅，更沒有激動，就像是早就預料到一切。
    艾倫莫名有些明白，為什么影視作品里總是喜歡把巫女設定成黑色眼眸的。
    兩位領隊在幾分鐘后匆匆趕到。
    李初杰走上前，拍了拍喬御的肩膀，一直不露聲色的青年在此時笑得眉眼彎彎：“你很棒，喬御。”
    喬御身體僵直了一瞬，沒有躲開對方的觸碰。
    而另一邊，亞瑟也小聲地安慰著巴頓。
    “沒關系的，你沒有輸……你做的題都是對的。”
    巴頓轉過頭，看向窗外，一言不發，表情比之前顯得更為沉郁。
    同情并不能給他任何安慰。
    艾倫用指節有節奏地叩起講臺的桌面，感到了一絲為難。
    就像是李初杰偏向喬御一樣，艾倫也偏向巴頓，雖然巴頓并不是他的學生。
    艾倫盡可能平靜地說著：“你們兩人的過程和結果都是對的，所以我認為，這一局是平局。”
    從結果上看，的確如此。
    每道題的分都是固定的，并不會因為你多給出幾種解法，而給出額外分；相反，如果錯了，甚至還會扣分。
    亞瑟也連忙跟著點點頭：“對，的確沒有分出個勝負。”
    平局，已經是亞瑟就目前情況，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說贏大家都不瞎，說輸……按照賭約，輸了，巴頓可是要退賽的。
    雖然隊里還有替補，但是替補的實力，無論如何也是趕不上巴頓本人的。IMO正式比賽就在幾天之后，要知道，上一次比賽，團體第1總分227，但第3名，總分也有225。
    艾倫繼續道：“不過，我認為巴頓的言論的確有失妥當，所以他應該就之前的言行向喬御道歉。”
    他轉頭，看向了一邊的少年：“你覺得呢，巴頓？”
    教室里一片寂靜無聲。
    巴頓揚起了下巴，眼眶有些微微泛紅：“謝謝您，教授。不過輸了就是輸了。”
    喬御看見巴頓朝著自己走來，一直到他的面前站定。
    巴頓打著哆嗦道：“我為之前的言行，感到抱歉。我會……會……退賽的……”
    他徹底說不下去了，轉身就朝教室外跑。
    亞瑟說了聲“抱歉”，也火急火燎地跟了上去，走廊上還能聽見他說話的回音：“巴頓！等等我，巴頓！”
    巴頓沒有理會亞瑟，他也不想回宿舍，最終，他選擇了去校內的圖書館。
    因為是在假期，圖書館人并不多，巴頓找了個角落，把幾本厚厚的書疊在桌子上，然后攤開了一本大書，立在了自己的面前。
    賈斯汀找到巴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個景象。
    他走過去一看，巴頓舉著書，死死咬著下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眼眶和鼻尖都紅彤彤的。
    看他衣領子上的水跡，和垃圾簍里的紙巾，巴頓估計從進來哭到了現在。
    賈斯汀小聲詢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巴頓一張嘴，打了一個嗝，然后哭著說：“你、你也是來看笑話的嗎？”
    賈斯汀在他身側坐下，道：“沒關系的巴頓，你比他小3歲，這場比賽本來就不公平。”
    另一邊，還留在教室的艾倫嘆了口氣。
    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道：“雖然是個不情之請，但是我希望你能勸勸他。退賽的話，處理起來其實挺麻煩的。”
    喬御思考了片刻：“我不覺得他現在會想看見我……”
    哪怕是相處不多，喬御也能感覺到，巴頓是極其驕傲的人。
    這種時候，以勝利者的身份去勸導他，可能只會適得其反。
    艾倫表情一凝，然后笑著說：“你說得對。”
    “另外，聽說你現在高二。有出國留學的打算嗎？也許你會愿意報我的大學。”
    *
    回宿舍的路上，李初杰咳嗽了一聲：“你大學想出國嗎？”
    喬御思考片刻，回答：“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李初杰剩余的話頓時卡在了嗓子眼。
    他本來想說，喬御如果想留學，那他也推薦去普林斯頓大學，而不是哈佛。
    畢竟自從二戰時普林斯頓學派崛起以后，普林斯頓大學就成了全世界的數學圣地。如今世界頂級的數學家，都曾到那里朝圣過。
    不過，他可能不清楚，喬御不僅不想出國，甚至也不想報數學專業……
    喬御一回到宿舍，就受到了楚西寧的熱烈歡迎。
    楚西寧嚷嚷著：“喬御，厲害啊，看得我心都揪起來了。你怎么想到最后一刻才開始寫的啊？你寫到一半的時候我去隔壁美國隊宿舍那邊逛了一圈，對面那群人臉都綠了！”
    喬御頓了頓，回答：“我只是剛好那時候做完。”
    不過，真要時間來不及的話，系統也會提醒他的。
    系統有些酸溜溜地說：“您已經是個成熟的學霸了，已經不需要系統了。”
    “還是要的。”喬御在長思后，答，“我缺個鬧鐘。”
    系統：“……”
    *
    比賽結果在墨爾本大學內部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如果墨爾本大學的校報這時候還發行的話，此新聞一定是這周的頭條。
    之前被拒絕的《華夏教育報》，也從李初杰那里得到第一手消息。
    張雯接到電話后精神一振，呼朋引伴地告訴了主編這個好消息。
    喬御贏了巴頓史密斯。
    之前，巴頓在國際上的名聲有多響亮，那么現在，喬御的名聲就有多響亮。
    某些國外無良報社，還把這件事定義為“舊星隕落，新星升起”。
    “來自東方的神奇少年喬御，在此之前早就聽說過巴頓的名聲。”
    “就像是武學世家的弟子，總習慣挑戰前輩一鳴驚人，喬也不例外。他的目標鎖定了巴頓，并且發起了強勢的進攻。”
    “誰輸了，就退出IMO。”
    “年輕的巴頓面對挑釁勃然大怒，定下了盛氣凌人的賭約。”
    “但是巴頓沒想到，兩天后，他會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楚西寧一邊吃著早茶，一邊面無表情地用英文念著剛剛順便從飯店報架上拿來的報紙。
    同行的三位女生忍不住笑個不停，就連領著他們出來吃飯的李初杰也不禁莞爾。
    只有喬御不禁感到了一絲尷尬：“太夸張了。”
    楚西寧：“沒辦法，最近紙媒行業不景氣啊。編輯們也需要討口飯吃。”
    喬御看了眼報紙的名字，竟然是《芝加哥每日郵報》。
    IMO為期兩天的考試，就在今天下午的一點半結束了。
    巴頓竟然真的信守承諾，沒有參加這次的IMO競賽。
    再等待兩天，他們就能知道這次比賽的結果。接下來的時間是交給閱卷組的。
    在比賽完以后，所有參賽者的神經終于不再緊繃，不少人出考場后哭了出來。
    賽委會也解除了限制選手人身自由的禁制。
    為了帶學生們放松一下，李初杰自掏腰包，請全隊人員來吃粵菜。
    這是一家華裔在墨爾本開的早茶店，以前李初杰也來過，味道還不錯。
    雖然在喬御眼里，這湯有點咸，烤鴨的皮也不夠酥脆，不過能在異國他鄉吃到家鄉菜，還是非常親切的。
    吃完飯是下午4點。
    喬御剛回宿舍，就發現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巴頓，另一位看上去則像是成年版的巴頓，兩人有著同樣的金發碧眼。
    安德魯史密斯聽到那個消息后，就給學校請了假，然后從舊金山乘飛機到了墨爾本。
    他是來帶巴頓回家的。
    “你好，我是巴頓的父親，安德魯。”他朝喬御伸出了手，“我替他向你表示歉意。事實上，我認為華國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國家，那里的人民和領導者，也都值得尊敬。”
    他的語氣十分誠懇。
    喬御：“沒什么，這件事我并沒有放在心上。”
    “巴頓，和喬御告個別吧。”安德魯搭上了自己兒子的肩膀。
    巴頓這才把視線轉到了喬御的身上。
    他已經回到了和喬御初次見面時的狀態，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斗雞。
    “喬御。”巴頓道，“我會記住你的名字的。下一次，我不會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