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七流
    索菲亞年近中年,  身為安德魯機械制造亞太地區的部門經理，她并非第一次到天海出差。
    她曾和華爾街投行來的高管談笑風生，曾和默克爾家族的繼承人推杯換盞,  但……的確,  可能,  是人生中第一次和華國的高中生談判。
    奇怪的人生閱歷又增加了呢。
    想必她身邊兩位老哥也是同樣的感受。
    因為資金有限,  公司租的會議室并不大。
    喬御和吳玉秋就坐在3人對面,  中間隔的距離也就一書桌那么寬。
    “你們好,  我是專利發明人喬御。”他欣然入座。
    噢上帝,  看看這漂亮的小臉蛋。
    拋開某些政治正確因素，審美是不分國界的,  好看就是好看。
    如果這里不是會議室,  索菲亞一定會看在對方臉的分上,  留下自己的夜場專用名片。
    索菲亞被下放過來出差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但是另一邊的陳澤,  表情就略微有些古怪。
    喬御這名字聽起來十分耳熟。
    當初他剛創業沒多久，就接到過大學時導師的電話。導師說自己得了肺癌，想拜托他照顧一下自己同樣得了癌癥的女兒和年紀尚小的外孫。
    陳澤自然是滿口答應,  畢竟當初喬潛龍對他不差。
    他也在葬禮上見過喬月一面，對方是個相當溫柔美麗的女性。
    可惜是個破鞋，要不然就娶回家了。
    陳澤當初是這么想的。
    后來他都快忘了這么一號人了，結果卻驟然接到了自稱喬潛龍外孫的人打來的電話。
    雖然對方只是單純地過年問好，但是陳澤依然疑心后面有仙人跳在等著自己。
    這倒不是什么錢不錢的問題,  都好多年過去了,  如今他有妻有子，萬一被誤會了,  可是扯不清的。
    他在社會里摸爬滾打這么多年，是深知有的人為了錢可以無恥到什么地步的。
    像是網上那些新聞,  XX老總被外圍女勾引，拍下照片威脅，三年被騙上百萬……陳澤覺得自己不得不防。
    他唯一的錯誤就是，掛掉電話后，還發了條短信，說最多給3萬，以后不要來騷擾自己了……當然，陳澤并不知道這條短信被系統攔截了。
    陳澤想，應該不會這么巧吧。
    就在此時，一邊的吳玉秋掏出了3張名片，遞了過去。
    “這是喬先生的聯系方式。”
    陳澤接過來，一看手機號碼，然后翻出短信記錄偷偷對比了一下……咝，還真是這么巧。
    現在，他大概只能期望喬御不記得他了吧。
    …………
    索菲亞：“其實在之前，行業中也有利用生物酶鉆井液的先例，生物酶鉆井液在國外也已經投入生產使用。經過計算，貴公司的這項專利技術只能讓開采率再提高百分之三左右，并且并非所有情況都適用。”
    吳玉秋：“是的，您說得對。”
    國企領導：“華國是石油進口大國，目前國際上1噸石油的價格在4500美金左右，且儲備和產量都十分充裕，貴公司專利雖然能提升油井的開采率，但是重啟廢棄油井本身也需要消耗巨大資金……”
    吳玉秋：“是的，您說得對。”
    世間買賣大抵不過如此，反正買之前先挑挑刺總對了。
    奈何會議室里有個不按常理出牌的。
    陳澤咳嗽了一聲：“我們公司對此可能是最具有誠意的了，對這項專利也勢在必得，正好我看其余兩位好像不太想要，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就把合同簽了吧。”
    此言一出，其余兩位代表頓時側目。
    陳澤是不是早就和尋安生物制藥串通好了，打算聯手來坑錢？
    其實還真不是。
    寰宇集團目前的董事長叫宋譯文。
    陳澤其實是來奉旨行事的。
    在短暫的和平后，會議室里各路神仙開始大施拳腳。
    “我代表寰宇集團前來購買您的專利，我們寰宇集團早期以化石燃料開采起家，如今已經是個業務覆蓋多個生產領域的跨國公司，擁有雄厚的資本和實力……”
    “作為國企，華國石化能將這門技術更好地應用于社會，造福人民百姓。許多廢棄油井都能得到進一步開采，降低對環境的污染和傷害。我們會專門開辟一個生產線……”
    不太會說華夏語的索菲亞在此時顯得處于劣勢：“安德魯機械制造作為世界500強企業，是絕對不會虧待我們的合作伙伴的。總部覺得你是個很有思想的發明家，愿意用高于市場價的專利費，換取今后和貴公司合作的機會。”
    在工作的時候，喬御是不會過多地帶入個人情感的。
    換句話說，作為一個沒有感情的掙錢機器，他在不違背法律、社會道德和公序良俗的情況下，更傾向于最優解。
    喬御也很清楚這項技術的劣勢在哪，身為工業制品，保質期太短，賣給找不到生產線的小公司就是死路一條。
    這場會議一直從下午扯皮到了晚上。
    大家都還是很誠實的，嘴上說著哪哪不好，實際上心里都想要。
    百分之幾看起來不是很多，但往油田里一放，多掙個十幾億不是在開玩笑。
    更何況如今環境保護主義盛行，哪怕是貴一點，也是值得的。
    最終，索菲亞以1600萬的價格，以及第一年生產線百分之三的利潤，成功談妥了這項生意。其他企業如果想使用，那就只能從安德魯的生產線上購買了。
    價格沒能賣得太高，是因為這項技術的保密性并不高，也很容易仿造。
    要是專利權時時刻刻都有用，那印度也不會每年都賣出那么多仿制藥了。
    *
    喬御掰著手指算了算，今年才過去10個月，他已經掙了兩千來萬了。
    按照這個速度，等他大學畢業的時候，自己大概已經是億萬富翁。
    他數了數錢，有點想去什么十八線小城市買幾塊地，或者以后要拆遷的老樓房，反正按照國內房價的水平看，買地是穩賺不虧的。
    不過最終怕麻煩的心情戰勝了他。
    喬御最終選擇拜托吳玉秋出面，花錢把正在租的那間房子買了下來。
    除此外，他還給林楓教授買了一些還算保值的收藏品。都是些古董字畫，作者算不上多出名的大家，但是字畫藝術性不錯，是真品，偶爾走親訪友，送上一卷，還是很有面子的。
    若非林楓坐鎮，最近的事情大概不會如此順利。送錢太俗，林教授也不會收，不如投其所好，送點字畫。
    林楓倒也沒客氣，笑瞇瞇地指揮家里的用人收下了，轉頭又丟給了喬御幾本大書：“我托人帶的課本，瞧瞧。不懂來問我。”
    在林楓看來，喬御思路是有的，就是基本功不太扎實，容易劍走偏鋒。
    要知道，做學問不能一直都靠著靈光一閃。
    于是，除了生物基因課的生教授外，喬御又多了一位老師。
    林楓教授把喬御當孫子的時候挺和藹，把喬御當學生的時候卻極其嚴格。
    布置的作業也一次比一次難。
    林楓實在是擔心。他知道喬御專利賣的價格，但事實上，大多數研究員一輩子也掙不到這么多錢。他怕喬御走了歪路，成了另一個江淹。
    偶爾楚西寧會跟著過來上課，不過他的時間畢竟不如喬御自由。在缺了幾次課后，林楓和喬御談論的內容，已經讓楚西寧有些茫然了。
    順帶一提，之前參加燕大的自主招生考試，讓他獲得了高考降60分錄取的資格。
    楚西寧的性子就是不愿服輸，于是學習方向又從數學轉向了生物。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高二整個上半學年。
    結果就是，期末的時全市統考，楚西寧名次掉了好幾位。
    大概就是從全市第2，掉到了第7。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學海無涯，難免有所側重。
    這也是為什么，對于競賽的學生，不少高校采取降分錄取的政策。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全市第七依舊是難以仰望的高度。
    但在楚西寧的學習生涯中，卻是他難以接受的重大打擊。
    不過哪怕心里再怎么難受，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現出分毫。
    喬御看不下去了，挑了個拜年的機會，見了楚西寧一面。
    在楚西寧臥室，喬御開門見山地說：“其實我覺得你數學更好一些。”
    楚西寧抿著唇，一言不發。
    “而且你本人，其實不怎么喜歡生物學吧。”喬御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想學生物制藥，是因為我們家遺傳病很嚴重。”
    喬潛龍死于肺癌，喬月患白血病，李家遺傳心臟病。
    喬御覺得，自己在這種奇怪基因下，能相對健康地活著，其實已經是上天偏愛了。
    喬御盯住了他的眼睛，繼續說著：“我希望你能為自己學習。”
    楚西寧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然后又重新轉了回來。
    他要是聽不懂喬御的弦外之音，那也算白活這么久了。
    “的確。”
    氣氛有些凝固，楚西寧覺得自己喉嚨有些哽。
    “不好意思，最近有些感冒。”他解釋道。
    楚西寧的確不太喜歡生物，不過喬御猜錯了，他也不怎么喜歡數學。
    學習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用來換取家長的矚目、老師的贊許和同學的欽佩。
    現在學習對楚西寧來說還有另外一個意義，就是跟上喬御的腳步。
    楚西寧當天沒能給出回答，他思考了許久。
    他不得不承認，喬御說的是對的。
    在當天，楚西寧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之前父親希望他大學出國留學，他拒絕了。
    因為他想大學也和喬御一個學校。
    現在想想，其實沒有必要。
    楚西寧對自己的母親說：“對，我會去考托福、雅思，聯系學校提交材料吧。數學競賽IMO冬令營我會去，爭取拿國金。這樣報國外的名校也會更容易進一些……”
    “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楚媽媽驚喜之中有些意外。
    大概是因為，楚西寧突然覺得，不必當誰的衛星，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閃耀，感覺倒也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