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七流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人都蒙了。
整個體育館亂成一團, 10班的人爭相把方文清扶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擦去了他臉上的血跡。
體育老師臉上出現了怒容：“宋天宇，怎么回事？你有沒有把老師放在眼里？”
宋天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眼里的紅色還沒褪去, 目光陰沉, 眉眼銳利。
他抬起手, 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沉默異常。
體育老師被他的態度激怒了：“行了, 現在也下課了, 回去上下一節課吧。我會把這件事通報上去的。”
說完，就怒氣沖沖地說了句“解散”。
方文清被自己班的人扶著去醫務室。要離開體育館的時候, 他沒忍住, 回頭, 看了眼體育館最中央的場景。
宋天宇還站在原地沒動, 喬御就在他身邊，順手把校服搭在了對方身上。
方文清的唇角微微勾起，很快就因為疼痛倒吸了一口氣。宋天宇打人有些疼, 和那個叫喬御的不不遑多讓。
這兩人，真是一脈相承的喜歡多管閑事。
校服是喬御的，宋天宇的校服在班上，他剛運動完，不保溫, 容易感冒。
平時和宋天宇關系尚可的幾個女孩子遠遠看了過來, 礙于他表情實在太臭，也不好多加詢問, 實際一個個內心都好奇得要死。
孟微雨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她施施然地走了過來，表情充滿了擔憂：“天宇, 你沒事吧？”
宋天宇態度冷淡至極：“你男朋友在另一邊呢。”
孟微雨的表情很是尷尬，最后一跺腳，眼眶微紅，轉身離去。
喬御抬起手，拍了拍他背：“走了，下節課數學，回去上課了。”
宋天宇點了點頭，表情卻依然十分沉重。
他本來以為喬御要問些什么，結果都快到教室門口了，兩個人之間還是沒什么交流。
最終，反而是宋天宇先憋不住了：“你都沒什么想問的嗎？”
追究原因是沒有必要的。喬御知道，宋天宇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拿錢砸人的闊少，也不是那種青春期感覺自己世界第一，目中無人的小男孩。
喬御那時候就在場下，他看見了，方文清似乎對宋天宇說了些什么。
而這句話顯然激怒了宋天宇。
喬御的第一反應，是方文清告訴了宋天宇，他們隊在打假球。
自己班上四個校籃球隊隊員，沒道理連10班都打不過。10班雖然也有體育生，但是這些體育生都是練田徑的，跨界也這么強，未免過于天賦異稟。
更何況上輩子，7班可是蟬聯了三年校籃球賽冠軍。
打成這樣，說隊里沒內鬼，喬御是不信的。
高力雖然和宋天宇死黨關系破裂，但是身上還欠著宋天宇小一萬塊錢，應該不敢明目張膽地和他鬧僵。
按照校規，打人的要記過，還要周一的時候去國旗下念檢討。
喬御正在思考，怎么讓宋天宇把這口鍋甩掉。
雖然宋天宇自己可能不在乎，但喬御在乎。
喬御想了想，問：“數學作業寫了嗎？李老師上課要講。”
宋天宇：“……沒有。”
“等會兒你看我的。”
“……好。”
*
喬御回教室的時候，下意識往李漢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不在，大概是回去了。回去了最好，省了他不少力氣。
喬御的確覺得，李漢卿不適合來學校。
起碼，不是七中這種學校。
第三節課下課后，是大課間，一共有二十五分鐘休息時間，其他沒有特權的同學都去做課間操了。
有特權的，譬如“身體不好”的喬御，還有打了球累成狗的宋天宇，以及生理期造訪的兩位女同學，一起留在了教室。
宋天宇趴在桌子上，緩緩回復著體力。
他的一邊臉貼在木質的課桌上，盯著喬御的側臉。
陽光從窗外飛了進來，宋天宇就像是一只懶洋洋的小貓貓。
“方文清是我初中同班同學。”
“嗯。”
“剛上初中那段時間，我們一開始玩得還挺好。后來他說要帶我去見他的‘大哥’，我答應了，結果半路被管家逮了回去，然后我爸電話打來，讓我別和他玩了。”
“我這種家庭……我交了什么朋友，我爸就一定會知道，然后找人把對方祖宗三代都查出來，比公務員入職調查還嚴。”
這是宋天宇上輩子沒告訴過喬御的事。
宋譯文一直想把兒子送到一中或者三中去讀書，這對他來說不算難事，只是宋天宇不愿意。
宋譯文也不勉強自己兒子，反正在他的規劃里，宋天宇成績如何沒關系，也不需要參加高考。他是打算讓兒子以后出國留學的，常青藤可能進不去，但是有點名氣的大學，還是沒問題的，到時候混個學歷。
他就這么一個孩子，比起宋天宇成器，像隔壁XX家的小孩一樣，宋譯文其實更希望他快樂。
“我當時沒同意，不過和方文清感情也淡了。后來方文清追隔壁班花，結果那個班花在我生日會上給我表白，當時方文清就甩臉子走了。我沒答應表白，和他關系卻直接惡化。”
喬御感嘆道：“你們初中生活真是豐富多彩。”
他初中的時候喬月住院，喬御和醫院護士的關系，都比和班上同學的關系好。
宋天宇莫名有些惱羞成怒：“長得帥又有錢是我的錯嗎？！”
不知道為何，喬御覺得，宋天宇的臉突然和《一起來看流X雨》中的慕容X海重疊了。
“他在班上針對我，什么都要和我爭，但是又比不過我，我們那時候，就這種狀態。反正關系很不好，畢業聚會我都因為他沒去。”
“當時，班上有個女同學，叫陳茜。”宋天宇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委婉地說，“臉上有胎記，長得不太好看。”
“班上很多人不喜歡她，抄她作業，被老師發現了讓她頂鍋；借東西不還。讓她大課間的時候跑腿，幫大家買東西，又不給錢；還說‘都是朋友，陳茜不會介意’這種話……”
宋天宇還記得班上有些人說這話時候的嘴臉，談不上有多大的惡意，但是笑容卻惹人討厭。
有人轉頭，笑嘻嘻地問她：“你介意嗎？”
陳茜臉上微笑僵硬，然后迅速地搖搖頭。
比起這種不太明顯的欺負，她更怕被大家排斥。
“我看不下去，幫她說了幾句話，隔了幾天就傳出來謠言，說我喜歡她。”
“方文清跑來問我，我沒否認。”
“因為這樣，至少班上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會收斂很多。”
那之后，陳茜的初中生活的確平靜了不少。
“再后來，就是中考。陳茜成績還可以，起碼能上五中或者八中吧。結果我看了成績單，發現陳茜缺考。我去問老師，老師說她也不知道。”
“我去問陳茜，發現她把我拉黑了。”
宋天宇的眼瞼低垂，蓋住了平日里神采飛揚的眸光。
“之后我托人調查，發現陳茜竟然搬家了。但是我在人民醫院查到了她的住院記錄。”
“剛才，方文清跟我說，‘陳茜的事是他找人做的。’”
“暑假的時候我曾經在半夜收到了一條短信，再去查的時候電話號碼已經注銷。當時我沒有在意，以為是誰的惡作劇。”
“就在方文清跟我說那句話的一瞬間，我突然就想起來了。”
“短信上寫的是：‘那天晚上你為什么沒來呢？’”
宋天宇的手在這一刻，倏地握成了拳頭。
*
7班班級群。
除了放假的時候，這個群里大多時間都是沒什么人說話的。
但是今天，群里一則匿名消息，卻一下子讓整個7班炸開了鍋。
[匿名1]：呵，宋天宇打架斗毆，處分下來了。比賽作廢，10班直接晉級。
[匿名2]：那其他人辛辛苦苦努力這么久，豈不是全被毀了？
[匿名1]：雜種，垃圾。
[匿名1]：我也不怕被知道是誰，之前我們籃球隊訓練，所有人就宋天宇一個沒來。以前一起打球，每次不給他讓球就發脾氣，就為了耍帥，一點配合都沒有。還要怪我們不懂配合，也就高力那時候和他關系好，才一直讓著他:-)，家里有點錢就覺得自己是太子了。建議太子爺直接買四個書童@宋天宇。
這幾段話都發在上課的時間點，等班長羅笑笑用手機的時候，全班人幾乎都看到了。
宋天宇當然也看到了。
他其實很想罵回去，但是仔細一想，對方說的似乎也沒錯。
國慶訓練他的確沒去。
他家里也的確有錢。
更重要的是，他們本來贏了。要不是他一時沖動，7班的晉級資格也不會被取消。
有的人喜歡推卸責任，但也有人，習慣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然后陷入自責。
宋天宇是后者。
[管理員]羅笑笑關閉[匿名]功能。
羅笑笑：不怕被知道是誰？那現在出來說個話唄？
群里一片寂靜。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偷偷把聊天記錄截圖，發到了學校的貼吧里。
主題：【吃瓜】高一7班宋天宇球場上單方面胖揍10班方文清，處分下來了，7班炸了。
內容：[圖片]
1L：前排圍觀！
2L：那幾個人有誰不打架的？/滑稽
3L：牽累全班，太遜了吧。/吃瓜
4L：[滑稽]高一學弟爭霸賽這么早就開始了？
5L：@XXX，快來看！有瓜！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7班的班草！！
……
在5L這條評論下，回復的樓中樓高達十幾層。部分吃瓜群眾偏離了主題，就7班班草到底是宋天宇還是喬御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張文軍也收到了體育老師發來的消息。
他皺著眉，把宋天宇叫到了辦公室。
張文軍捧起了茶杯，看著面前表情桀驁不馴的少年，詢問：“怎么回事？為什么要打人？”
宋天宇心想，光打一頓還是輕了，他心里有團火，一直沒下去。
雖然都是成績差的學生，但是宋天宇和方文清不一樣。他看到努力學習的人不會嘲笑，只會覺得佩服。畢竟上學的時候有意志力好好學習，可比抽煙文身談戀愛什么的酷多了。
然而因為方文清，陳茜的努力付之東流。
他和陳茜其實不熟，但宋天宇想想都覺得難過。
宋天宇不知道要怎么和張文軍解釋，陳茜的事情過去了太久，張文軍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人。
他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也多虧宋天宇最近表現不錯，要是張文軍對他的印象還是剛開學時那樣的話，現在可能就直接讓他滾了。
張文軍心平氣和地說：“喬御跟我說了，他說是因為方文清先挑釁，你才動的手。但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你當眾打人，證據確鑿，讓老師很難辦。”
宋天宇有些意外地抬起了頭。
這甚至比他考試進了年級前三百還意外。
張文軍當然不是看在喬御的面子上，才這么說的。
教了這么多年書，他對學生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斷。
哪些無藥可救，哪些情有可原。張文軍的心里有一桿秤。
之前，因為作弊風波，喬御對他說的一些話，也讓張文軍有所反思。
他是7班的班主任，保護學生，本來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本性很壞的學生，你平時也很有分寸。”
“你先下去吧，這件事，我暫時不上報學工處。對了。下午放學，去體育組辦公室一趟。籃球隊的教練林開陽老師找你。”
*
之前，孫志偉說，他們這屆籃球隊新生不太行。
回憶起高力等人訓練時的表現，林開陽其實是不太信的。
所以他拜托孫老師錄下了籃球賽的視頻。
看在既是同事，又是前輩的分上，剛入職的孫老師沒有拒絕。
后半場20分鐘的比賽視頻，就傳到了林開陽的手上。
林開陽越看，表情就越是憤怒，到最后，反而直接平靜了。
高力這四個人的表現很有問題，一些錯誤，甚至是故意違背了多次訓中練出的本能反應，才能做出來。比如傳球時候故意失手，亂七八糟地配合，無效跑動，失誤預判，還有投籃時候的動作……
一個人這樣，還可以說是狀態不好，但是四個人全這樣？
把他林開陽當傻子嗎？
他帶了七中九年的校籃球隊，把7中校隊從全市中下游的位置，推到了全省前列。又豈能是省油的燈？
林開陽看完后，迅速做出判定，他們這是在打假球。
校籃球賽，還是預選賽，的確不重要。但是如果是省級賽、全國賽呢？這些新生心術不正，林開陽怎么敢把籃球隊的未來寄托在他們身上？
但是這時候沒證據，再加上7班這四個人，平時打得的確不錯……林開陽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妥善處理。
不過另一方面，宋天宇的表現，卻讓他眼前一亮。
學校里竟然還有這樣的好苗子？
連續高速奔跑=體力好。
單人分數高=投籃技術好。
能一直拿到球=對局勢有正確預判。
在高一7班=成績不好，不一定能上大學。
但是，當體育生，就能啊。
林開陽怦然心動。
*
陸源在看到班群的匿名消息的時候，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高力籃球打得好，雖然趙山峰好像不太喜歡他，但是林教練卻對他態度不錯，經常讓他們向高力學習，久而久之，高力就成了高一年級內籃球隊的老大
他不知道是誰發的。
因為高力和宋天宇決裂，隊里其他人，包括他，偶爾也會附和說一下宋天宇壞話，讓高力保持心情舒暢。
陸源其實也說過。
但，他在這一刻，因為和這些人為伍，突然感到異常羞愧。
要不是宋天宇，他們早就輸了，還輸得很不光彩。
他們哪來的臉去指責宋天宇？
但是陸源的手指搭在了聊天框，來來回回反復了幾次，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終歸什么也沒說。
他不敢站出來。
陸源怕被籃球隊里的其他人孤立。
在腎上腺素過去后，陸源才感到一陣后怕。
打假球對一個球員的影響太大了，陸源不敢賭。他成績不好，如果被籃球隊開除，那就全完了。
陸源結束了中午的訓練，頭一次拒絕了籃球隊其他人一起吃飯的邀請。
他長吁短嘆地在食堂吃完飯，買了瓶冰可樂，悶悶不樂朝寢室走。
陸源的寢室在三樓。
他剛上二樓，過了一個轉角，意外看到了等候在這里的喬御。
喬御正低頭靠墻，玩著手機。側臉優雅如同山巒起伏。
也不怪校內的女生們覺得喬御好看，陸源這么驟然一瞅，也覺得喬御很帥。
陸源正在想著要不要和喬御打個招呼，就發現對方平靜的目光望了過來。
喬御站的位置比他高幾級樓梯，表情自帶審視，在陸源的臉上來來回回。
對方的神色冷淡至極。
陸源那瞬間，莫名有些心慌，覺得自己更是無所遁形。
然后，他聽到了喬御的下一句話。
“陸源，你們打假球，方文清給了多少錢？”
陸源一驚，面色劇變，下意識詢問：“你怎么知道？！”
這瞬間，喬御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錄音時間，剛好從59秒，跳到了1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