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七流
辦公室內的氣氛緊張而嚴肅, 就連老師說話的聲音都自覺地降低，最后變得寂靜一片。
而這一切，都和辦公室內正在做題的兩人脫不了干系。
張文軍低頭看著教案, 好奇的目光時不時就落在對面的喬御和辛文身上。
他教的是地理, 標準的文科老師, 數學水平還停留在初中的一元二次方程。
但這并不妨礙, 他能看出到底是誰更勝一籌。
辛文還在對著試卷冥思苦想, 臉上的汗越來越多, 而喬御卻開始提筆寫后面的大題了。
草稿紙是由程老師統一發的, 喬御的草稿比他的卷子還要工整，思路清晰, 一目了然。
雖然做得快不一定代表做得好, 但是喬御鎮定自若的神情, 卻極大程度地緩解了張文軍內心的焦慮。
學生用成績證明自己。老師也需要學生的成績來證明自己。
張文軍雖然教書十余年, 卻是這學期才到七中，在這個新壞境里，一樣需要成績來確定自己的江湖地位。
而程天同樣在等待著最后的結果。如果喬御真的證明了自己, 那就有他操作的空間了。
好苗子，留在7班也是浪費。
要知道，在郝校長的號召之下，全校最好的資源都集中在1班。目的就是讓全校的一本升學率實現百分之一的突破。
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設備, 最好的教室……這些都催生了1班同學在7中這個環境內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程天相信, 沒有人能拒絕1班的誘惑。
……
……
學習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尤其是在剛入門的階段, 每天都能有新的收獲，內心滿是充實。
而如果成績好, 那就更加快樂，這意味著你在學校永遠立于不敗之地，在考場也能所向披靡。
喬御喜歡這種掌控感，對考試成績本身并不是特別看重。成績可以代表一些東西，但是永遠不會代表一個人的所有。
但喬御畢竟不是起點文男主，也沒什么扮豬吃老虎的愛好，每次考試自然全力以赴。
所以，在七十分鐘后，他停下了筆。
“老師，我做完了。”
程天抬起頭，神情有些意外，眉也跟著皺了起來：“這么快？你做完了嗎？”
“做完了。”喬御的回答很簡潔。
作為老師，他其實不太喜歡好高騖遠的學生。在程天的設想里，喬御和辛文在考試結束的時候，能把試卷做個八成，就算很不錯了……難不成喬御是因為題目太難放棄了？
程天接過試卷，發現兩面都寫滿了。
他戴上了眼鏡，道：“那你等等，我改出來看看。”
在注意到喬御這邊的動靜后，還在做題的辛文內心充滿了壓迫感。
喬御的舉動，就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砸在了辛文的肩頭。
程老師拿出的這張試卷，難度超乎辛文的想象。
1班的教學進度比其他班快一些，他還有自學的習慣。在看到題的時候，辛文甚至有些慶幸——試卷上的題目觸及到了對方的知識盲區，哪怕喬御的成績是真的，大概也不會考得比他好吧？
只是自己才剛開始做第二道大題，喬御怎么就做完了？
在喬御交卷的時候，辛文只覺得面前的鉛字讓他感覺到眩暈。
不過，辛文也是經歷過多次考試磨煉的人了。
“做得快又如何，也不一定分數高……”辛文的臉色有些蒼白，逐步鎮定下來，“還剩五十分鐘，我慢慢來，一定可以。”
*
程天沒想到，他這個老教師同一時間做都還沒做完，對方竟然已經交上了試卷。
雖然也有自己摸魚的原因，但喬御的做題速度依然遠超同齡人。
這次考試完全在他眼皮子底下進行，自然不存在作弊一說。
程天手上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在和自己做過的部分對完答案，又順著喬御試卷上的過程理清思路后，程天確定，喬御給出的，就是百分百的正確答案。
因為不信邪，程天還把計算量比較大的題自己算了一次。得出的結果一模一樣。
喬御覺得在這里等改卷子的行為很耽誤自己學習。
只是他沒得到許可，也不方便直接離開辦公室。
好在，他還有個系統。系統同樣難以忍受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為，于是直接調出了政治課本的內容，供喬御在腦海里觀看。
喬御站在辦公室，像棵長勢正好的樹，表情卻有些呆滯，偶爾唇還會微微動一動。
程天改完試卷，看向喬御的眼神，簡直是在放光。
這是一張滿分試卷，哪怕是在1中，能考滿分的人，也寥寥無幾，
喬御考了150，是因為數學滿分只有150。
張文軍已經去教室守晚自習了，程天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機會。
此時不挖墻腳，更待何時？
他起身，面容不復之前的冷峻，變得和藹可親了起來。
程天說：“喬御，來，我們到走廊上談一談。”
系統在此時解除了屏蔽狀態，喬御有片刻的失神，目光才聚焦到程天的臉上。
十月份的天海，晚上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
“喬御，你的成績很優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轉到1班就讀？1班有全校最強的師資力量，還有良好的學習氛圍。
環境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如果沒有好的環境，可能也會對你的成績產生影響。就像是國手經常和臭棋簍子對局，自己的水平也會下降一樣……”
程天洋洋灑灑說了好幾分鐘，旁征博引分析了轉班的好處，并表示只要喬御點頭，剩下的一切都好商量。
他說得口干舌燥，而喬御卻只是保持了溫和有禮的神色，沒有任何表示。
這讓程天在尷尬之余，未免心里有些疙瘩。
他是1班的老師，還是高一年級主任。他的態度如此親切，隨便換個學生，態度不說感激涕零，起碼也要畢恭畢敬吧？喬御的表情怎么感覺像是壓根沒往心里去？
這讓他面子往哪擱？
程天：“喬同學，你意下如何？”
喬御的唇微微張開，還沒吐出一個字，辦公室的門“咯吱”響了一聲。
辛文拿著卷子，從門內走了出來。
“老師，我做完了！”辛文的表情有些興奮。
他做到了！雖然這套卷子很難，但是自己還是全力以赴，完成了試題。
辛文感覺自己起碼有130分。
他相信，就算是讓全校第一來考，也未必能擁有這樣的高分。
喬御還有什么資格在他面前傲！
誰料，面對辛文的試卷，程天只是草草地看了眼，發現有題沒做完后，就微微點頭，說了聲：“好的，你可以回去了。”
辛文無比愕然。
因為成績好，從入學開始，程老師對他的態度就如同春天般溫暖，為何在今日驟然變成了寒冬般冷冽？
他的特權消失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后，辛文內心充滿了不甘，感覺比知道自己只考了年級第四的時候還要心痛。
但是，他卻不敢反抗程老師，只好唯唯諾諾回了一句：“好。”
辛文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等，”他的背后，響起了喬御的聲音，“程老師，您還是改一下他的試卷吧。我還等著一個道歉呢。”
……什么意思？
道喬御就自信自己一定考得比他好？
程天想了想，道：“倒也不用耽擱時間。他有幾道小題沒做出來，分數肯定不會比你高的。”
辛文的瞳孔驟然縮緊。
往日，和藹的程老師在這一刻仿佛成了面目猙獰的惡鬼，輕描淡寫地說著：“辛文，你的確誤會喬同學了。他這次數學考了滿分，不至于作弊。給他道個歉吧？”
辛文緊緊攥住了手里的試卷，原本平滑的卷子被揉出了一道道褶皺。
他臉色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辛文？”看見他遲遲未動，程天的語氣有些疑惑，還帶上了一些催促。
“對……對不起，”辛文聲音輕顫，下意識地吐出了這么一句話，然后，惡狠狠地瞪了喬御一眼，“行了吧？！”
說完，辛文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一開始是走，后來變成了疾跑，就像是在逃跑一樣。
其實喬御原本想的，是讓辛文公開給自己道歉。
既然敢潑臟水，那就要付出代價。
別人對他一分好，他還一分好。但是其他人如果對他一分惡，他一向是還十分惡。
上帝才有憐憫之心，喬御沒有。
不過，看程天的態度，大概是想息事寧人。
喬御朝他微微笑了笑：“好的，程老師。您說的都很對，但是張老師對我一直很好，我可能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喬御自始至終都沒有挪窩的打算。雖然都說人往高處走，但是在喬御心里，1班還真的算不上什么高處，去了條條框框一堆，還不如他在7班自在。
程天聽出了他的敷衍，面色看不出喜怒，但是心里卻不太高興。
但他是老師，可不能和學生一般見識。
“既然如此，那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程天拂袖而去。
*
晚上9點，接近放學的時候，辛文終于回到了教室。
許多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他身上。
這讓辛文更加如鯁在喉。
他坐下，把手里的試卷揉成一團，塞進了課桌里。活像是他和這卷子有仇。
同桌用胳膊頂了他一下，滿臉好奇：“聽說你去舉報作弊了？怎么回事，那個年級第三作弊了嗎？”
辛文的表情在這一刻尤其不自然。
“我不知道。”他冷冰冰地回了這么一句，然后就翻開了教輔書。企圖用學習麻痹自己。
這一舉一動，都被后排的麻光輝看在了眼里。
麻光輝擔心了整整一個晚自習。到現在也沒能得到一個確切答復。
他磨磨嘰嘰了半天，頂著被紀律委員發現的風險，偷偷掏出了手機。
麻光輝：你沒事吧？
喬御：沒事。
喬御：今天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還不知道有人舉報我作弊。
麻光輝的嘴角瘋狂上翹，然后死死壓了回去。
麻光輝：沒有，你很努力，也很好。考得好是你應得的。
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室友，今天好像有些奇奇怪怪的？
算了，不想了。
喬御：謝謝。
喬御在校園里跑了一圈，提神醒腦，然后趕在晚自習下課前，回到了教室。
剛回來，喬御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他的座位是第六排靠窗的位置，因為班上的人數是單數，旁邊的位置一直沒人。
喬御還打算，在這次月考后，掌握了話語權，就讓宋天宇過來挨著他一起坐。
但是此時，這張課桌上，卻擺滿了嶄新的教科書，摞成了幾沓。
有新生？
下課鈴響起，喬御起身，找到了講臺上的張文軍。
他詢問道：“老師，我發現旁邊座位有一堆書，是有新同學來了嗎？”
張文軍已經從班主任群里知道了考試結果，對喬御的態度更顯溫和。
“是啊，有個燕京轉來的新同學，身體不好，所以不上晚自習，明天你就能見到了……”
張文軍思考片刻后，補充道：“對了，是個男生，叫李漢卿。”
喬御臉上的笑容，在這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