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七流
    位于市中心的這家西餐店，人均消費額一千三。
    高昂的價格嚇退了不少食客，但依然有老饕趨之若鶩。
    在進(jìn)入的時候，喬月有些局促的挽住了喬御的胳膊。
    好在這里并沒有什么必須穿西裝的要求。
    穿過長長的文化走廊，喬御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入座。
    雖然喬御說自己請客，但是喬月這個當(dāng)媽的，怎么好意思現(xiàn)在就花未成年兒子的錢。
    她本來以為這里一頓頂多三四百，沒想到一翻菜單，一份牛排價格動輒五六百。雖然不是吃不起，但是節(jié)儉慣了的喬月未免感到心疼。
    太貴了。
    喬月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喬御，“小喬，東西太貴了吧。”
    “沒事，你點吧。”喬御放緩了聲線，神情是難得一見的柔和，“現(xiàn)在是飯點，周圍也不好找餐廳。”
    喬月思考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菜單，然后握住了喬御的手腕。
    她盯住了喬御的眼睛，低聲道：“小喬，你老實跟媽媽說。你的錢到底是怎么來的。外公去世的時候你才小學(xué)，不太可能越過我直接把卡交給你。”
    喬月只是脾氣好，但是并不傻，走了這么一路，也有些想明白了。
    “學(xué)校的獎學(xué)金。”喬御說，表情絲毫沒有說謊被拆穿的心虛，“七中新?lián)Q了校長，正在改學(xué)風(fēng)。我全校統(tǒng)考考了滿分，校長獎勵了兩千。”
    喬月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喬御干脆自己拿過了菜單，點了幾樣菜，然后交給了服務(wù)員。
    喬月：“那你剛才為什么不對舅舅說實話？”
    當(dāng)然是因為想讓喬海峰看得見吃不著，眼饞。換句話說，他在降維炫富。
    “因為不管卡里，到底有20萬，還是兩千。他都想要。20萬你會慎重考慮，但是2000，肯定想著為了不傷和氣，就給他了吧？”
    喬御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神平靜，并不帶絲毫指責(zé)，但是喬月莫名覺得自己臉有些燒。
    “舅舅他們家照顧我……”
    “媽媽。”喬御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喜歡喬海峰一家嗎？”
    “他們搬來的時候，喬成四歲。拍著巴掌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喪門星。你未婚先孕生的我，說我是奸生子。”
    “我揍了喬成一頓，那次，你記得嗎。喬成頭被我砸破了，進(jìn)了醫(yī)院。你沒問我原因，讓我去給喬成道歉。你還說家里一直詩書禮儀傳家，把我教成這樣，你很傷心。”
    “我提著水果，你帶我去醫(yī)院看喬成，你出去繳醫(yī)藥費。王艷指著我鼻子，罵我‘婊.子生的賤種’，那時候我多大？”
    “我九歲。”
    “我也很傷心。”
    喬月的表情難掩震驚：“你……你為什么當(dāng)時不跟我說？”
    因為我覺得你是我的母親，你一定會不分緣由地護(hù)著我，就像是王艷護(hù)著喬成一樣。
    喬御從來都看不起喬成，但是那時候，他卻非常羨慕那個小胖墩。
    喬御側(cè)開了視線，“因為，你沒有問。”
    而他當(dāng)年太過倔強(qiáng)，也習(xí)慣了忍著不說。
    “喬海峰搬過來，說是照顧你，平時給你洗過衣服嗎？收過房間嗎？陪你去過醫(yī)院嗎？把你當(dāng)成過自家人嗎？”
    喬御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喬月的臉色白了白，沒忍住揪緊了自己的裙子。
    “你把他們當(dāng)家人的下場，就是我和你，我們都沒了家。”
    餐廳隔音效果做的挺好，旁邊還有人在彈著鋼琴。
    母子兩人的氣氛有了片刻的死寂。
    好在不出片刻，服務(wù)員端來了餐盤。精致的食物緩解了此刻的尷尬，
    一份又一份菜品擺盤上桌。
    喬御看著她仍然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知道，喬月現(xiàn)在肯定覺得很難過，大約也有些后悔。
    但喬御卻并不想安慰她。外公把她保護(hù)的太好，喬御也想保護(hù)她，但是卻是用自己的方法。
    他起身，走到了喬月身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這家西餐廳的牛排用的是干式熟成法，品種是美國安格斯牛，是谷飼牛，會比其他牛肉吃起來更肥嫩一些。”
    喬御手把手教她切好了牛排。喬月放下刀叉，紅著一雙眼眶看著他。
    喬御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嘗嘗吧？”
    喬月重重地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后，一頓飯吃的差不多了。這家西餐廳貴也有貴的道理，以喬御的目光看，這個水平也配得上這個價格。
    唯一一個小插曲是，要結(jié)賬的時候，喬御被意外告知，一位江先生替他付了錢。
    “那位先生說，以前是喬女士的學(xué)生。讓你們不用客氣。”
    喬月當(dāng)年還沒得病的時候，在天海1中當(dāng)過一年老師。只是時間過了太久，她也想不起到底是誰了。
    喬御卻沒這么重的心理包袱，直接道：“改天能遇見，再謝謝他吧。”
    上輩子他吃飯就沒付過錢。討好他的人太多了，如今還算習(xí)慣。
    吃完飯時間還早，喬御買了個鎖，又拉著母親逛了會旁邊的商場的化妝品專柜。
    喬月底子好，稍微打扮一下，遮掩掉臉上的病弱氣，頓時漂亮的就跟明星似的，替她上妝的柜姐都嘖嘖稱奇。
    喬御嘴甜，花了三百給喬月買了個爽膚水，額外獲贈了一堆贈品。
    我賺了，商場虧了.JPG。
    他開開心心帶著喬月回家了。
    路上，喬月擰著個小袋子，里面是兒子給她買的圍巾，神色有些踟躕。
    “小喬……現(xiàn)在媽媽該怎么辦啊？就讓舅舅家搬出去嗎？他們可能不會同意……”
    有鑰匙，又住了這么多年，就是這么麻煩。
    喬御的面色冷了下來，唇角勾起，看上去像個少女漫里的漂亮反派。
    “沒事，你別攔著我就行。剩下的讓我處理。”
    “他們不是想要把喬成戶口轉(zhuǎn)過來嗎，你就用這個當(dāng)威脅。他們讓你不舒服了，你就把這事兒提出來。”
    喬月茫然了：“這……有用嗎？”
    “要是沒用還哄著你遷戶口干什么？”喬御耐著性子給她解釋著，“你跟她們說，你高中閨蜜的孩子成績不好，也想遷戶口，還說給你二十萬，你看他們急不急。到時候在家伺候你伺候的跟太后似的。”
    “這不太好吧？”喬月還是有些猶豫。
    喬御的臉垮了。
    “那你就看著我受欺負(fù)？”
    喬月看了眼兒子委屈的臉，最后心一橫，道：“好，媽聽你的。”
    *
    喬御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半了。
    喬月出去的時候灰溜溜，回來的時候光鮮亮麗，讓王艷看的莫名覺得刺眼。
    她這個小姑子，家世，相貌，學(xué)歷，樣樣強(qiáng)，就連生的兒子都比他兒子強(qiáng)上不少，這讓在村里事事掐尖的王艷十分不舒服。
    不過反正遲早都要早死的。這么一想，王艷也就舒坦多了。
    她吵著讓兒子遷戶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王艷聽小區(qū)里的人說，這地方以后可能要拆遷修地鐵。到時候兒子在喬家的戶口上，好賴也能分套房不是？
    她小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淳樸的笑。
    王艷伸出手，想接過喬御手里提著的袋子，卻被對方不輕不重避開。
    她不免在心里罵了句不識好歹。
    “好了，總算回來了。就等著你們回來了，妹子啊，你一直不到家，我和你哥哥都睡不好。”王艷拉住喬月的手，滿面笑容。
    如果是平時，喬月大概會喏喏道歉，說讓他們擔(dān)心了，但是這次，喬月卻只是傻愣愣站在原地，然后微微“嗯”了一聲。
    一邊的喬海峰抱著一沓被子出來了，“喬御，今天你睡沙發(fā)吧？”
    喬御轉(zhuǎn)過頭，目光探尋。
    王艷微笑道：“你弟弟現(xiàn)在也大了，再和我們睡一起不合適，你平時不住家，就把你房間騰給弟弟了。”
    喬御挑了挑眉：“所以我就睡沙發(fā)？”
    喬海峰把枕頭被子放在了沙發(fā)上，道：“反正你就每周回來一天，男孩子不要這么嬌氣。”
    客廳的沙發(fā)是荔枝木做的，硬邦邦的，睡上一天估計得腰酸背痛。
    喬御幾乎要氣笑了。
    他要能咽的下這口氣，他就不是喬御了。
    “行吧。”喬御笑著點了點頭，然后徑直往自己臥室走去。
    臥室漆黑一片，就是被窩里亮起了一團(tuán)。看樣子像是在玩手機(jī)。
    喬御打開了燈。
    他愛干凈，住了十多年的臥室墻都是嶄新的，喬成才住了一個月不到，墻上就貼滿了電影的海報。靠近書桌的那面墻甚至成了喬成的草稿紙。
    喬成一看到他進(jìn)來，大驚失色：“你怎么不敲門就進(jìn)別人房間，滾出去！”
    喬御冷冷看了他一眼：“滾出去，我要換衣服。”
    喬成巍然不動，轉(zhuǎn)過面，氣呼呼的，不愿看他，也不想動。
    “你不滾我就告訴你媽，你半夜偷偷躲被子里玩手機(jī)。”
    喬成一驚，心說他怎么知道！
    他撞上了喬御冰冷的視線，最后一咬牙，穿著睡衣，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房門，在客廳里等著。
    喬御聽見了。充耳不聞，拉開了衣柜。
    好在他長得高，還瘦，胖成球的喬成還穿不了他的衣服。
    喬御把自己的睡衣裝進(jìn)了包里。
    他掀開被子，角落還有一只泛著油光的襪子。
    惡心。
    這屋現(xiàn)在給他住他都不想住，但他也絕對不會讓喬成住。
    喬御掏出了從商場買的螺絲刀和門鏈，迅速地安裝了起來。
    幾分鐘后，喬成有點不耐煩了，他穿的睡衣，在客廳里凍的有些冷。沒忍住嚷嚷了一句：“好了沒？”
    從喬御的臥室到客廳有一段小回廊，喬御也不怕被人看見。
    他把一根布條系在了鎖扣上，然后從外面拉上了門。
    現(xiàn)在，除非把墻拆了，否則誰也別想進(jìn)去。
    喬御想了想，發(fā)了條消息，讓喬月鎖上門，今天別出來。
    做好后，喬御走到客廳，開始換鞋。
    王艷從衛(wèi)生間里探出了腦袋，有些詫異：“喬御，大晚上去哪兒呢？”
    “我家沒我的床，我出門睡酒店。”喬御系好了鞋帶，沒看這家人一眼。
    他摔門而出，留下喬海峰一家人面面相覷。
    喬御有好幾種方法，讓他們現(xiàn)在就搬出去。但是如今卻面臨著很現(xiàn)實的問題。
    他只回來一天，人可以走，房子又不能走。自己不在的時候，喬海峰來騷擾喬月怎么辦？
    在條件還不成熟的時候，只能用這種方法來膈應(yīng)一下人。
    他諒喬海峰也不敢撕破臉，也死活不愿意搬出去。
    門被摔出了哐當(dāng)一聲響。
    喬海峰第一個不干了：“這孩子，甩臉色給誰看呢？到底有沒有把長輩放在眼里。”
    王艷低聲罵了句：“沒爹教養(yǎng)的野種。就是這個德行……得了，小成，快去睡覺吧。”
    喬成拖鞋踩的啪嗒啪嗒響，搖搖晃晃到了門口。
    片刻后，他帶著哭腔和焦慮的聲音從小回廊里傳來：“——媽！？門怎么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