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韓霏收到陶仁謙和阮禎的結婚請柬時,正是店里人最多的時候,她忙得焦頭爛額,還算錯了好幾筆賬。
這家店是韓曦開的,她從意大利留學回來之后便拿出自己大半積蓄弄了個很有格調的小店。店里隔成兩間,一間是書屋,一間是她的工作室,那里面掛著她那些稀奇古怪的作品,有油畫,有工藝品,還有用人骨做成的風鈴,韓霏覺得自己沒有絲毫藝術細胞,所以不能理解為什么韓曦的作品會這么多人追捧。
書屋這邊提供面包和咖啡,還有韓曦這些年周游列國帶回來的不同語言的書籍,來店里消費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來買作品的,一種是來看書的。
韓霏抱著一杯自泡的玫瑰花茶,暗暗不齒,“崇洋媚外!”
她是絕對不會承認,她在嫉妒韓曦,韓家四個子孫,就屬她最沒出息,現在還淪落到給姐姐打工。雖然韓曦一直說她也算半個老板,可她還是覺得自己挺不爭氣。
門口的人骨風鈴發出一陣詭異的響聲,緊接著韓霏就聽到快遞小哥動聽的嗓音,“韓霏,來收件!”
瞪著手里的紅色炸彈,韓霏心里更加郁悶了,就知道阮禎那個賤,人不會放過自己!
“韓霏小姐,謹定于二〇一五年一月一號為陶仁謙…咦,這不是你那個和你緣薄的前男友么,這么快結婚啦。”韓曦神出鬼沒出現在在韓霏身后,看到請柬上那對名字,微微蹙起了眉。
韓霏看了姐姐一眼,發現她好像從油桶里鉆出來似得,生怕被她身上的顏料沾污,忙退開幾步,“小曦姐,我一直有個疑問。”
“你說。”韓曦順手拿過吧臺上的玫瑰花茶喝了兩口,果不其然,看到小妹臉上的嫌棄。
韓霏也懶得計較了,反正說了多少次,她照樣會喝自己的東西,真不講衛生!“你在國外是不是遇到了人生的低谷,然后導致你性情大變?”
“沒有啊。”韓曦無辜地搖了搖頭,活了這么久,好像還真沒遇到過人生的低谷,不過真要計較,有一個男人始終沒有被她吸引,算不算比較失敗?
想到那個遠在靖藍的人,她下意識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在家不是一直都是大家閨秀嗎!”有一個詞叫天崩地裂,說得就是韓霏此刻的心情。
韓曦笑了,用那支沾滿顏料的手勾了一下韓霏的下巴,“小妹,有一個詞叫做偽裝,你不是比我駕馭得還好么?”
韓霏眼皮一跳,忙抬手死勁戳自己的下巴,支支吾吾起來,“你…說什么啊。”
“說你明明不開心,明明惦記人家惦記得要死,偏偏就是不肯認輸,你是誰真有那么重要嗎?還不都是你。他愛的到底是誰真的那么重要嗎?不管十年前還是十年后,他愛的人始終沒變,還說我是偽文藝,我看你才是矯情的非主流!”
韓曦一席話說得韓霏有些無地自容,她捏著手里的圍裙,小臉漲得通紅,“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我的心情!我去做事啦!”
韓曦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都半年了,起先得知韓霏和溫亦然分開了,大家都松口氣,雖然沒反對,到底也還是有擔憂的。韓元褚臨走之前交代下來,女兒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合適的人成家,于是還沒等韓霏從失戀中轉換好心情,就被一大波相親淹沒。
韓霏這次也聽話,約什么人見什么人,可是始終不開心,有點兒行尸走肉的味道。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卻又不知道怎么辦。上個月爺爺大壽,一大家子人難得聚到一起吃團圓飯,嘿,這丫頭居然喝醉了,然后就這么抱著韓琭開始哭,哭著哭著就開始對哥哥上下其手,嘴里直喊著,“溫亦然,你個混蛋,不知道人家心里難受啊,我說分手就真分手啊,你就不知道來哄我啊!嗚嗚嗚…溫亦然,我好想你!”
于是一家人免費看了一場失戀真人秀,驚得那是一個目瞪口呆。爺爺實在看不下去了,讓四叔將韓霏抱回房間休息。每個人都不講話,爺爺離席之前,終于表了態,“以后韓丫頭和溫家小子的事,誰都不準插手。成了,皆大歡喜,沒成,老頭子也不會委屈了我這孫女!”
內憂解決了,偏偏韓霏是個死腦筋,非覺得溫亦然喜歡的是那個她完全沒印象的點點,并不是她韓霏,于是就這么死扛著不肯先求和。
韓曦覺得作為姐姐,她非常有責任和義務好好來刺激一下自己這個不開竅地小妹,“我跟你說,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們之間已經浪費了十年,你有多少個十年可以這么消耗?趁著彼此都還愛對方,就要好好在一起,如果萬一哪天他出門被車撞了,坐飛機失聯了,啊,現在走個路都會被跳樓的砸死,到時候有得你后悔的。”
韓霏一圍裙砸到姐姐臉上,“韓曦你個烏鴉嘴!”
“忠言逆耳,忠言逆耳啊!”韓曦看著韓霏從口袋掏出手機,就知道自己的話還是起了點作用,不怕火燒不旺似得,她又補了一句,“這都半年了,搞不好人家已經有了新女朋友了。”
韓霏和溫亦然其實一直是有聯系的,只是大部分都是溫亦然給她發消息,噓寒問暖,擔心她沒吃好,沒睡好。偶爾會有一兩通電話打過來,可韓霏也不知道自己在裝什么,死咬著唇不講話,就聽著溫亦然那好聽的聲音緊張自己,掛了電話之后又淚流滿面。
韓曦沒說錯,她真的快要變成腦殘的非主流了!
正想著,溫亦然的電話又打了進來,韓霏接起,張了張口,到底還是什么都沒問。
溫亦然或許是習慣了這端的冷漠,也不惱,自說自話起來,“韓霏,過兩天我會東市,我很想你。”
低醇綿延,細水長流,韓霏握著電話,眼眶又濕潤了。
她想,這一次,已經是極限了。
陶仁謙和阮禎的婚禮辦得異常隆重,光接親的婚車就出動了二十輛,還清一色的都是豪車,領頭那輛是白色的小天使,據說是限量版。
阮禎非常盡心盡力地詮釋了,什么叫“有錢,就是任性!”
韓霏抵達酒店的時候,離開席只剩十分鐘。她將手里的禮物遞過去,衷心地祝福,“陶仁謙,阮禎,祝你們幸福!”
陶仁謙接過禮物,臉色有些波動,但很快就掩蓋了下來,他伸出手,舉止得宜,“謝謝,感謝你能來。”
阮禎明顯察覺到陶仁謙的情緒,她一把掀開兩人交握的手,擋在老公面前,笑得花枝亂顫,“韓霏啊,我還真怕你不來了呢。”
韓霏也笑,笑得意味深長,“怎么會呢,咱們三個人到底淵源頗深,這種時刻,我一定會來見證你們的幸福!”
阮禎嘴角的笑容一僵,旋即又笑開來,“你放心,我和仁謙一定會很幸福的!倒是你,是不是沒有了仁謙就找不到好男人了?別等咱們的小孩打醬油了,你還孤家寡人噢。”
韓霏神色不變,笑容依舊,陶仁謙聽不下去,低聲呵斥一句,“小禎,夠了。”
阮禎回頭瞪了陶仁謙一眼,知道他在幫韓霏,愈加嘴下不饒人了,“還有啊,小霏,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別總是穿這些高仿,雖然做工是精細,到底不是正牌貨,稍微有點兒眼力的人就能看出來你的檔次。男人啊,說到底還是喜歡能帶出去見人的女人。”
原本以為韓霏會被自己氣得跳腳,到時候就會出洋相,結果沒成想,她完全沒半點兒脾氣,反倒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恩,我知道了,以后我會注意的。”
“你…”阮禎呆呆地看著韓霏,有些不適應這種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覺。
“快開席了,我先進去了。”
婚禮現場到處都是玫瑰花瓣和綢帶,舞臺中間還有一個五層高的蛋糕和一個由999朵玫瑰花拼湊成的巨型愛心。
嘖,真豪!韓霏摸了一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打算吃完飯就走人。
隨著婚禮進行曲地響起,陶仁謙和阮禎相攜穿過長長的花廊,在柔和的燈光下,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韓霏摩挲著手機,忽然希望溫亦然這時候可以出現在自己身邊。
主持人按著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婚禮,當說到“下面請各位欣賞我們的新郎新娘由相識到相愛的視頻”時,臺下忽然一陣嘩然,阮禎氣急敗壞地扯著嗓子喊,“這是什么?快關掉!”
韓霏坐得遠,又被拱門擋住,所以并沒有看到畫面,直到視頻里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她突然猛地從位置上站起來,奔到舞臺下面。
“韓霏,好久不見。呵,原諒我的開場,說實話,我到現在都還在緊張得冒汗。前不久看了一部電影,最后女孩問男主角,你還有什么話想對女主角說,他對著鏡頭,也說了好久不見,當時我覺得他真不會說話,這時候不是應該說點動聽的話語嗎。如今輪到我了才明白,千言萬語匯聚到這一刻,真的只剩下這么一句。
和你分開的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終于明白問題出現在了哪里。我以為不管你是誰,我愛的那個人始終都是你,點點只是你的一小部分,我因為這一部分的美好而動心,可還沒有來得及付諸實踐,就戛然而止,這十年,我活在痛苦和愧疚中,那份心動早就被消磨殆盡,是你的出現,讓我再次擁有了愛人的能力,我愛你的任性跋扈,愛你的大大咧咧,愛你那一襲明媚的紅,那么熱烈地撞入我早已沉寂地生命中,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你就是點點。
不管你有沒有想起過去,也不管你這輩子是不是再也想不起,我只想告訴你,這都不重要,因為我愛的只是你,韓霏,與你是不是點點無關!”
鏡頭前的男人說了一大段的告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等到說完立刻將攝像頭用手擋住,視頻靜默了幾秒鐘,然后黑了下來。
韓霏站在舞臺下面,早就哭成了淚人兒。這一刻她壓抑了大半年的情潮終于再也克制不住破堤而出,只想馬上見到溫亦然,她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卻聽到熟悉的鈴聲在現場響起。
頭頂的燈光一瞬間全部打開,一室明亮,韓霏暮然回首,就站到溫亦然捧著一大束玫瑰站在等下,顏如白玉,長身玉立。
韓霏撲進他懷里,喜極而泣。身后是阮禎的尖叫和賓客們地喧囂,不明白為什么好好的一場婚禮變成了別人的真情告白。
可韓霏和溫亦然都不是那種會顧及別人的人,只見溫亦然放開韓霏,然后舉著玫瑰花單膝下跪,花叢中一顆晶瑩的鉆戒在水晶燈下流光溢彩,絢爛奪目。
“嫁給我,韓霏!”
韓霏還來不及反應,會場門口又傳來騷動,只見一大波男女老少徐徐走了進來,每個人都是龍鳳之姿,灼灼之華,為首的是一個老人家,穿著黑色的舊式衣袍,鶴發雞皮,雙眸矍鑠,正是韓家老爺子,韓軍。
阮禎拎著婚紗步下舞臺,走到她爸身邊,急切地喊到,“爸,你快叫人把這些人給我轟走!這是我的婚禮,憑什么這么喧賓奪主啊!爸,你倒是說句話啊!”
阮父倒是想啊,可他腳發軟動不了,光是韓軍那一眼就已經把他鎮住了。他活了這么大年紀,還沒想過會見到東市這個響當當地大人物,這老爺子若是不高興跺一下腳,這整個東市都要抖三抖!
他饒是再有錢,也不敢去硬碰硬!“楨楨,你老實告訴你爸,你是不是得罪了韓家的人?”
不然沒道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她結婚來砸場子啊!
“什么韓家啊!我哪里會得罪…韓霏?!你說她是韓家人?!不可能!”阮禎一臉慘白,她和韓霏同窗六年,初中到高中,從來沒聽她說過她是東市這個鼎鼎有名的韓家人啊!
她為人低調,住在離市區偏遠的地段,每天大清早起來擠公交,穿得都是小眾的衣服,這哪點像白富美啊!
這邊阮禎一家人還不敢置信,那邊賓客看到來人后紛紛倒戈,一個勁的拍起了馬屁,叫鬧著要韓霏答應溫亦然的求婚,早忘了他們今天是來喝別人的喜酒!
韓霏在一陣又一陣的起哄聲中,又哭又笑地接受了溫亦然的求婚,小曦姐說得沒錯,趁著兩人彼此相愛,為何不好好珍惜!
就在兩人沉浸在幸福中時,阮禎站在人堆外扯著喉嚨叫道,“韓霏,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今天是我結婚,你什么意思啊你!”
被阮禎這一喊,韓霏倒是清醒了,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擦干眼淚,然后難為情地小聲說道,“溫亦然,咱們先走吧,別影響別人結婚。”
誰知道溫亦然卻笑了,摟著韓霏跩跩地說道,“怎么不好意思了,你結你的婚,我求我的婚,互不相干。”
阮禎氣得臉都扭曲了,指著眼前的人歇斯底里,“韓霏,你都找得什么人,有這么目中無人的嗎?”
韓霏覺得阮禎講她無所謂,但若是說溫亦然的不是,她就聽不得。本來還覺得影響了阮禎的婚禮有些過意不去,現在那點小愧疚也煙消云散了,回抱著溫亦然的腰,揚著眉毛哼,“我慣得,你管得著么!”
“你!你們!別以為自己有權有勢就可以無法無天!!”阮禎現在總算見識到了這群人有多不要臉,氣得臉又扭曲了幾分!
韓琭嘆息一聲,狀似無奈地說到,“爺爺,看樣子,人家不是這么歡迎我們啊。”
老爺子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準備撤,“唔,那就走吧,打擾了這么久,也該回了。”
“恩。”韓琭恭敬地應著,然后扶著老爺子朝外走,一行人沒走幾步,他忽然又轉過身來,笑著說到,“各位,咱們韓家許久沒有這么值得慶賀的事了,老爺子心情好,就在隔壁開了幾桌席,大家若是賞臉,不妨來喝杯酒水。”
人去樓空,阮禎的婚禮現場終于清靜了,只是賓客卻流失得一干二凈,只剩下幾桌男女方的親戚朋友。
韓家自從十年前就一直閉門謝客,如今難得有機會,這個時候不去拍拍馬屁,就怕以后又沒機會了,不去的是傻子!
韓霏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心中盈滿了感動,她拉了拉溫亦然的衣角,湊到他耳邊說道,“溫亦然,謝謝你!”
“當初他們傷害你,就該想到會有這樣的后果!”一想到韓霏當初受得那些委屈和羞辱,溫亦然眉目間的戾色一閃而過。
韓霏握上溫亦然的手,正待要說什么,小曦姐忽然湊了過來,“小妹,今天這場戲咱們都有份出演,你可不能只感謝某人啊!”
韓霏心里高興,立刻將自己杯子里添滿酒水,然后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家人,每個人都含著笑,尤其是爸媽,眼中帶著欣慰和放心,更多得是高興!
“我的家人們,我愛你們!”
一飲而盡,耳邊是起此彼伏地叫好聲,緊接著每個人都將杯中的酒飲盡,杯盞錯落間,忽然覺得這十年過得也沒有那么漫長,好似不過眨了眨眼就過去了,身邊的人依舊沒變,大家坐在一起,言笑晏晏。
燈影綽綽,推杯換盞,眾人嘻嘻笑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窗外碧空如洗,知了鳴叫,誰的長發迷亂了誰的眼,誰的笑容定格在那一瞬間。
韓霏,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美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