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亦然和哥哥溫亦磊一前一后走進家,徐慧從廚房里端著一盤水果正往客廳走瞧見自己兩個兒子回來了,頓時眉開眼笑,“今天吹什么風,你們居然想起回來了?”
“媽。”溫亦磊率先打招呼,一貫的簡潔沉穩,也不多說直接先上樓換衣服。
溫亦然則比哥哥花哨多了,摟著徐慧的肩膀,一邊夸她幾天不見又越來越來漂亮,一邊伸著手順她盤子里的水果。
徐慧也由著他天花亂墜地夸自己,這個小兒子從小嘴巴就甜,老少通吃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只是十年前發生了那件事之后他變了許多,人還是那個人,卻又好像不是那個人了。
徐慧似想起什么,一把拂開溫亦然的手,說到,“先別吃了,我問你個事。”
溫亦然在家里是最放松的,脫了拖鞋盤腿坐在沙發上,看媽媽面色嚴肅也不敢再開玩笑,點點頭道,“您說。”
“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面瞎混?”
溫亦然嘖了一聲,眉頭微蹙有些無奈,“又是哪個阿姨打小報告呢!”
徐慧哼了哼,斜著眼睨著他,說到,“這次可不是哪個阿姨,是你爸的同事,看見你一個星期換了三個女朋友,在單位和人說被你爸聽見了。你也知道他好歹是個半官,平時在外面注意一下分寸!他本就對你自己做生意不喜歡,現在還這么亂來!”
“我爸人呢?”
“陽臺上弄他的花花草草,去吧。”
溫亦然扒了扒自己那頭卷毛,沖自己媽重重嘆了口氣后才及拉著拖鞋徐徐朝陽臺走去。此時已臨近傍晚,溫子山穿著一襲中規中矩的睡服蹲在夕陽里拿著小鏟子給花松土,眉目溫柔融化了平日里的剛毅。
溫亦然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子山同志,我來報到!”
溫子山頭都沒抬,拿起腿邊的小花灑遞過去,“去廚房里給我倒點水來。”
溫亦然接過花灑卻沒動,撇撇嘴損道,“真成!在你這花花草草比你兒子還重要。”回來這么久也不吭個聲,現在看都不看一眼!
溫子山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撥弄著花盆,施施然回敬,“反正在我兒子那,女人也比父母重要。”
“爸,你...”
“少羅嗦,先去倒水!”
溫亦然從廚房里將溫子山平時洗米洗菜留下的水倒進花灑里面,鼻子里聞著淡淡的發酵后的臭味,真心不明白他爸爸作為一個當過幾年兵的男人怎么喜歡上這么娘們的愛好?!
他將水遞給他爸,看著他爸認真仔細地打理花草,剛準備開溜就聽見他爸的聲音,“人活在這世上就這一輩子,不管是做什么事亦或面對什么人,都不能隨隨便便敷衍應付。就像我種這些花草,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只圖一時,而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一旦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感情也是,你若是放不下韓家那姑娘就別糟蹋其她姑娘,我也不催著你結婚生子,有些事還是隨緣的好。”
溫亦然還是頭一次聽溫子山一口氣說這么多話,平時的他可能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總是板著臉不茍言笑。小時候對自己和哥哥都頗為嚴格,長大后他不聽家里的安排一意孤行,父子倆差點撕破臉,最后他回來得少,和他爸交流也越來越少。總以為他爸不會再管自己的事,原來這老頭子心里跟明鏡似的,想到這他緩緩勾起了嘴角,心里充滿著被至親關心的感動。
“爸,謝謝你!”
溫子山背對著溫亦然,剛剛說了一番話他自己覺得有些難為情,揮揮手不太耐煩地趕人,“行了,去廚房看你媽媽有沒有要幫忙的,別在我這礙手礙腳。”
溫亦然笑著離開,沒一分鐘就聽見徐慧大嗓門在客廳喊,“溫子山,你看你兒子是進得了廚房的人嗎?你能別用你那張嚇人的臉皮逼迫你的兒子做一些虛偽矯情的事嗎?”
溫亦然和溫亦磊邊吃水果邊看他們媽媽欺負爸爸,溫子山早就習慣徐慧這脾氣,他從陽臺走出來,臉色不變,嗓音一如既往低沉,看著老婆就像看著自己寵愛的孩子一般,“好了,快去做飯,我餓了。”
徐慧臉一紅,美目剜了老公一眼匆匆扭進廚房,溫子山瞥了眼坐在沙發看戲地倆兒子,也跟著進了廚房。
溫亦然看著自己爸媽的互動,忽然從心底涌出一股沖動,或許是該找個女人安定下來了。正這么想著,溫亦磊就撞了撞他,問到,“沈如欒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溫亦然被嘴里的水果嗆了一口,瞪著溫亦磊,心驚至極,這大哥難道有讀心術?!
溫亦磊抽了張紙巾遞給弟弟,對他的舉動有些奇怪,“你怎么了?反應這么大!我是問你在她那里做了這么久的治療,感覺怎么樣了?”
溫亦然無語,大哥,明明是兩個意思好嗎?你到底是從哪里覺得這么長的一句話可以精簡得這么面目全非!你小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吧,所以最后去做了刑警!
“就那樣吧,其實我覺得我沒事,是你太大驚小怪。”
“整夜整夜的失眠還沒事?如果被爸媽知道,只怕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OK!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明天我會去那里繼續進行第二個療程。”
“小然...”
“挺香的,我去看看媽做了什么好吃的。”
面對弟弟如此明顯的逃避,溫亦磊看著他的背影最后還是選擇了閉嘴,解鈴還須系鈴人,可惜系鈴人已經不在,就只能靠自己解鈴。
“亦然,現在慢慢放松自己,想象自己身處在一片非常遼闊的綠地,入眼的都是青翠鮮艷的色澤,你覺得非常舒服,非常愜意,感受到了嗎?”
“嗯。”
安靜幽暗的房間內,加濕器在徐徐吐著白霧,沈如欒坐在溫亦然身側,嗓音低柔帶著特有的磁性,緩緩將軟榻上的人引入她營造的夢境。
“好,現在你開始往前走,你看到了什么?”
溫亦然睜開眼,入目的是蔚藍的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好似一伸手就能抓到,就像那年的暑假,他微微勾起唇角,溫柔的說到,“天空,很藍的天空,云好白。”
“是的,天空很美麗,可你不能逗留,你要繼續往前走。”
溫亦然得到指令,最后流連了一眼藍天就又開始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撲鼻的是青草的芳香,走在其中仿佛在穿梭一條時光隧道,讓他又回到了過去。前面似乎有人影在跑來跑去,伴隨而來的還有輕快地笑聲,他循著聲音走了過去,“我看到了人。”
沈如欒聽到這話微微挑眉,按照她的催眠不應該這么快出現人,看樣子溫亦然主觀意識還是太強,她沒有打斷他,而是輕輕地問,“是誰?”
“好多...他們聚在一起玩...是...琭哥、阿云...還有小曦...”
溫亦然回答的有些不確定,直到走近才發現那些人都是童年時期的韓琭、鐘云和韓曦,他沒有立刻走上去,而是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玩耍,他覺得有些不對勁時耳邊的聲音再次響起,“亦然,你慢慢走上去然后和他們打個招呼就繼續朝前走,他們只是你這段行程上的過客。”
沈如欒在夢中暗示溫亦然,希望他能接受指令,可惜他蹙著眉表情開始發生變化,“點點...小曦怎么沒有帶著點點?點點去哪了?”
“亦然,沒有點點,你聽我的,不要逗留,繼續走!”沈如欒加強了語氣,可惜溫亦然已經不受她控制,固執且倔強地搖頭,四肢也開始揮舞,似乎要推開阻攔他的人。
“不行!點點不在,點點肯定出事了!我要去找她!”
溫亦然在奔跑,遼闊的綠地沒有邊角,一望無垠,他看不到點點,心底生出一縷一縷地荒涼和惶恐,忽然他看到前面有一扇門,想都沒想就開門走了進去,場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池塘。
荷花滿塘,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荷花香。正是午后,知了鳴叫得厲害,聽得溫亦然額際青筋一抽一抽的疼。他認得這里,這是韓家的后花園,是他和點點最喜歡來的地方。夜晚的時候聞著荷香,看著月光照耀在池塘里泛著粼粼波光,夏蟲縈繞,流光飛舞,點點會追圍著他的螢火蟲,可惜到最后把自己繞暈了卻一只都抓不到。
“小哥哥,你來了。”
身后響起一道稚嫩的嗓音,溫亦然驚喜地轉身,“點點!”
是點點沒錯,可惜她臉色很白,比身上穿的白紗裙還要白,襯得那雙眼更加黑洞洞,沒有了以往的可愛美麗,反而有些慎人。
溫亦然很緊張,猛地走上去拉點點的手,卻發現她渾身都冰涼,他眉蹙得更厲害,“點點,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點點好似無知無覺,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溫亦然,喃喃道,“小哥哥,你為什么不陪我?”
溫亦然身形一震,手下意識地收回來,神情慌亂,“點點...我...”
點點沒有給溫亦然解釋的機會,忽然性情大變,幼嫩的臉上呈現出暴戾的神情,她瞪著他,冷冷吐出兩個字,“騙子!”
溫亦然猛地退了一步,臉上流露出愧疚懊惱和一抹不易察覺地執拗,“我不是!點點,我沒騙你,沒有!”
“溫亦然,你這個騙子!”點點第一次如此連名帶姓地喊他,暴突的雙眼漸漸染上猩紅,在溫亦然措手不及之時蒼白的臉也急劇地發生變化,透明的皮膚下面滲出無數的小血點,很快布滿全臉,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點點!”溫亦然再次被嚇醒,豆大的汗珠從額際滾落,整個人似乎都在微微地顫抖!
“亦然,你沒事吧?”沈如欒湊過去,忍住想替他擦汗的沖動。
溫亦然微微拂開沈如欒,腳步虛軟地走進洗手間,直到離開都沒再說一個字。
沈如欒躺進溫亦然剛剛躺過的軟榻,將抱枕蒙住臉,重重嘆了口氣,“又失敗了!”
韓霏這幾天開著斌哥的小四輪幾乎將整個靖藍市跑了個遍,好幾次還迷路差點開不回來。所幸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了門店的問題,雖然造成的損失不可避免,可應該還是能過溫亦然這一關吧。
這么想著她將車開進了公司的停車庫,掛檔,倒車,搞定!韓霏揚了揚眉毛,要是鐘云他們在這看到她如今的車技,絕對會把下巴驚掉!不就是出過一次車禍,至于這么十年怕井繩嗎?因為當時年紀小,所以她完全感受不到車禍后的陰影,況且那時候傷的那么重,早已經被長年累月的昏睡打針吃藥復建給消磨得一干二凈。也正因為車禍,她死過一次,所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會再亂來。
經過停車庫去乘電梯的時候,韓霏被一輛純白色的歐陸飛馳吸引,不為別的只因為車牌號和她的生日日期一樣,DD417。她多看了幾眼結果發現車門是開著的,一雙腳露在車門外,她心里微微一跳,不會有人出事了吧?!
走還是不走?她在心里掙扎了一下,最后看在車牌號的份上她還是決定上前一探究竟,結果這不看還好,竟然是溫亦然!
韓霏俯下身子,看著橫躺在椅子上似乎睡死過去的人,她吸了吸鼻子,沒酒味,那就是沒醉酒。確定溫亦然只是睡著了,韓霏眼珠子一轉,心里冒出整蠱的心思。
從背包里掏出馬克筆,她雙眼閃著晶亮的光小心翼翼湊向溫亦然的臉,就在她要下筆之際,位置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額,老板...我...”韓霏僵在那里,眼神游移還在想著如何解釋就被溫亦然一把摟在懷里,她腦子好像突然炸開,一片空白,只感受到堅實有力的手臂和耳邊溫熱模糊地呢喃。
“對不起...對不起...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