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對不起”。
以前,他不能容忍葉翩然漠視自己的存在。而現在,他更害怕,那雙眼睛里寫著“厭惡”二字。
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葉翩然特別關注起來。會想要透過她那低垂的長長的睫毛,看清楚她眼里到底藏著些什么。會在打籃球的時候,無意識地在場邊歡呼的人群中,尋找她單薄的身影。會在上課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她瘦削的脊背發呆。
作文課上,老師念她的作文時,他總是聽得很認真,暗暗驚嘆她的文字功底如此之好。要是生在古代,她一定是像李清照一樣的才女,嬌養在深閨中,琴棋書畫,把酒吟詩,嫁個志同道合的丈夫,舉案齊眉……
每每這時候,他的腦海中,就會跳出她和沈煒并肩騎過林蔭道的畫面。
葉翩然喜歡沈煒,楊汐早就知道。他模仿沈煒的筆跡寫情書,只是想捉弄她一下,誰知道她那么傻,在操場邊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他陰謀得逞,暗自好笑的同時,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失落的感覺,像冬日凜冽的寒風一樣,鋪天蓋地而來。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耳邊不停地問:“為什么?為什么那個人是他?”
深埋在心底的嫉妒忍不住發芽。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何能容忍陳晨傾慕暗戀自己多年的童馨月,卻絕不能忍受沈煒去接近葉翩然。
難道真的像陳晨說的,他喜歡上了葉翩然?
葉翩然,那樣平凡的高中女生,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他?
她并不是校花班花級別的風流人物,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長相平凡,打扮樸素,每天無非是白色襯衫,深灰色長褲或單調的校服。在班上默默無聞,除了作文寫得好之外,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上課遲到,老師嚴厲地罰她靠著墻壁站一節課,她窘迫得連頭都不敢抬;化學考試不及格,她郁悶絕望,卻只敢把卷子藏起來,偷偷抹淚;在班上,人人都可以欺負她。既沒有童馨月美麗優雅的外表,又沒有繆可言活潑開朗的性格,孤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為什么偏偏喜歡她呢?
楊汐認定,這是自己的錯覺。大概因為她是班上少數幾個不理睬自己的女生,而又恰恰坐在自己前面,所以才會引起他的注意。
高中生活對他來說,多姿多彩。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打籃球,踢足球,主持班會活動,向班主任匯報班上情況,還有做不完的習題集模擬試卷……他根本沒時間沒精力為了一個女生而煩惱。
直到高一下學期,葉翩然真的和沈煒有了實質性進展,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很微妙,常常不易察覺。失去以后,他才知道,原來,對沈煒的妒忌,就是喜歡,對葉翩然的牽腸掛肚,就是喜歡。那樣酸澀,那樣甜蜜,那樣淡淡的,又那樣強烈,那樣惘然,卻又那樣真實……
它悄悄地潛入你的心底,不知起于何時,但絕對不會憑空消失。它在胸腔里翻騰洶涌,無時無刻不折磨你,讓你心神不定,讓你臉紅心跳,讓你變得不再像你自己。
在旁人看來,她也許不漂亮,不聰明,一點都不可愛。但她依然是你眼中唯一的焦點,是你最最在乎的那個人。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會在你心底引發陣陣悸動,一句很平常的言語,也會讓你琢磨很久很久。
楊汐不喜歡語文,一向對文學沒有興趣,那段時間,卻在書包里藏著一本《少年維特之煩惱》,課間的時候,拿出來翻幾頁。其中,最打動他的一句話是:“哪個少年不多情,哪個少女不懷春?”
他很少有這種埋頭看書的時候,葉翩然走過他座位旁時,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楊汐感覺到她的靠近,心臟突然劇烈地顫動。
迅速抬頭,正好撞見她黑亮的眼眸,猝不及防,他脫口而出:“你要不要看?”
葉翩然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光,一臉茫然。
“這是我買的,可以借給你看。”他緊張得吞口水。
人人都說楊汐驕傲,卻不知道他臉皮特別薄。在喜歡的女生面前,他其實是一個靦腆的人。
葉翩然看著他,足足有半分鐘。然后,微笑著搖搖頭:“我已經看過了。”
“哦。”他悵然若失,在她坐到座位上后,又問了一句,“是和沈煒一起看的嗎?”
葉翩然眼底的笑意隱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楊汐,我惹你了嗎?你為什么這么討厭我?”
“我……討厭你?”楊汐蹙眉。
“你一天不捉弄我,就渾身不舒服,是不是?”葉翩然冷漠地說,她沒有注意到楊汐的手指因為憤怒而暗自蜷曲,緊捏著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陳晨已經告訴我了,說你特別不喜歡看到我。放心,我很快就不坐你前面了。”
“葉翩然,你這話什么意思?”他抬起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葉翩然不再答話,顧自轉過身去。
但楊汐還是很快就知道了。在當天的班會上,班主任重新調整座位。經過一個學期的奮起直追,葉翩然的成績已經攀升到前三十名,再加上最近發現有了近視,老師將她調到了第三排,和顧茵同桌。沈煒正好坐她前面。
下課后,沈煒過來幫她整理東西,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兩人毫不避諱。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男生,趁機發出“噓”聲一片。而葉翩然沒有一點臉紅,這個膽小的女生,做了一件非常膽大的事情。
楊汐坐在位子上,看著葉翩然把書包收拾好,看著她和沈煒瀟灑地離開。一只礦泉水瓶子滾到他的腳邊,是葉翩然用來裝白開水的,這會兒卻被她丟棄了。
他狠狠地踹上一腳,瓶子灰溜溜地滾到了墻角。
“走,楊汐,我們打球去!”陳晨過來拽他。
“給我滾遠點!”他氣急敗壞地說,抑止不住心里酸意涌動。
陳晨臉上掛不住了,也沒好氣地嚷:“我說,楊汐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楊汐猛地站起,一把推開他,轉身沖出了教室。
他一直跑一直跑,不想停下來。穿過樹影綽綽的林蔭道,穿過沸騰喧囂的球場,穿過青春的寂寞和無助,迷茫和困惑,穿過這個悶熱冗長的夏天。
葉翩然,我要如何面對你,又要如何面對我自己?
我是一個如此不善于表達的人。其實,我不討厭你,一點也不!
翩翩,我很喜歡你。真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