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攢是后來才知道他們走后沒多久,天臺就下起了雨,齊碩和耿憲淋成落湯雞。
郁孟平告訴她的時候,多少帶點孩子氣的僥幸。
那次一別,周攢和郁孟平有段時間沒見過。
原因無它,兩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周攢即將要迎來期中考,與期末考并到總成績中,她不得不正視。
英法兩門的單詞,有的她忙。
至于郁孟平,周攢偶爾在讀書室背單詞背到頭暈眼花,朝玻璃窗戶看過去的時候也會想到這個人,這個人只和她說要忙點生意上的事。
至于究竟是什么事,周攢不問,郁孟平也樂得不說。
不像她,她的生活無非圍繞著書本課堂打轉,簡單明了的就像一本兒童圖畫書攤在郁孟平眼前。
但郁孟平會在微信上給她發自己在干什么,算是變相的報備,周攢對這種算不上多受用,只當是枯燥乏味的背書生活中的一點調劑。
至于郁孟平為什么要發給她,周攢并不想深究。
一旦深究,事情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那天,要考法綜,包括周攢在內的英法專業學生都在走廊背單詞。
給她們上法綜課的是個博士生,姓尹,畢業于巴黎高等師范學院。
從時尚之都回來,顧名思義身上穿戴都要比周攢的英文專業老師洋氣很多,人送封號“小尹洋帥哥”。
因為任教沒多久,小尹洋上課要比一般老師都要熱情幽默。
聆聽完帥哥的第一節課后,蔡彤彤抱著周攢問:“你說,就一顆窮酸文科青椒,哪來的錢買牌子貨?難道說我們文科咸魚翻身了?”
然而,小尹洋上課有趣歸有趣,但考起試來是最嚴格的。這次期中考不僅要考法綜2的內容,就連上學期法綜1也沒放過。
周攢為了準備這次考試,在讀書亭熬了個大夜,從讀書亭出來后匆匆去食堂買了個包子當早飯,現在看著書本上標注的單詞有些昏昏欲睡。
正好,郁孟平發了條微信給她,周攢點開一看,是他的早餐,西式的,三明治,煎蛋,火腿,還算簡單。
但和周攢的包子比起來,簡直就是資本家和貧下中農的強烈對比。
真是有夠惡劣的。
他告訴周攢,自己開會開得低血糖,得吃點東西補補。
然而距離他告訴周攢自己要開會也才不過十幾分鐘。
就知道他是個玩世不恭,不干正經事的。周攢撇了撇嘴,在手機上打字,打算為社會主義當家人教訓一下資本家。
蔡彤彤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跳出來,抱著綠皮的法語綜合教程書,凄凄慘慘地假哭:“不是吧,周攢,在這種危機時刻你居然還有心思聊微信,是哪個帥哥給我看看?”
一陣惶恐,周攢連忙按滅了微信,舉到頭頂:“沒有,你可別亂說。有時間和我聊天,還不如多背幾個單詞。”
她說得平靜,似乎一點也不擔憂,蔡彤彤驚訝地問:“你該不會是把法綜1,法綜2的單詞都背了吧?”
周攢不置可否,走到邊上去繼續給郁孟平回消息。
蔡彤彤指著她罵:“你不是人。”
走廊盡頭走來了小尹洋,把一刀試卷拍得邦邦響:“別看了,別看了,同學們,你們也別抱怨我考法綜1的知識點,你們以后都是國家的棟梁,這才只是個小考驗。”
眾人一陣哀嚎:“還沒開始考呢,老師,讓我們再看看,臨陣磨槍,不光也快。”
小尹洋哼笑:“不知道同學們有沒有聽過另一句,臨時抱佛腳,越抱越蹩腳。別叫了,快進去。”
周攢在進教室前,和郁孟平說了一聲,以防等會兒她沒能及時回復,郁孟平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書本和手機都放在教室外面,蔡彤彤昨天晚上還在打游戲,現在她慌里慌張走在前面,周攢跟在后頭。
教室門口有點擠,周攢被人推了一把,和蔡彤彤撞在一起,蔡彤彤轉身接住她。
“對不起。”后頭有個水靈靈的女孩子輕聲細語地說著抱歉。
周攢回過頭,看了一眼,剛想說沒關系,蔡彤彤便有些責備道:“看著點嘛,陳靈燦。摔倒了怎么辦。”
陳靈燦臉上的笑容鈍澀,再說了句抱歉便面無表情往里走。
將近兩個小時的考試,小尹洋收好卷子,說了句可以走了,周攢他們才離開。
教室里立刻沸騰起來。
蔡彤彤氣得罵人,對小尹洋的祖宗罵了句不恭敬的話:“說好考法綜1,結果就兩個考點?耍我呢。”
周攢笑笑。
蔡彤彤問她去不去食堂吃中飯,她擺擺手,熬了一個大夜,忙著回寢室補覺。
周攢很快回了寢室,脫了衣服就要睡去,但在睡著之前,憑借著最后的意志,看了眼微信,郁孟平什么消息也沒發。
她在郁郁的情緒中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天已經黑了。寢室里黑濕濕的,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周攢估摸著現在大概是晚上七八點。
她摸過枕頭邊上的手機,黑暗中刺眼的光線讓她從眼角流出兩滴淚。
屏幕上顯示著今天是星期五,周攢忙著考試,連日子怎么過的都忘了。
蔡彤彤在微信上說自己去北戴河玩,讓周攢準備好某經濟論壇中翻英詞組,她周日下午回來可以借她的看看。
并且告訴周攢,桌子上有幫她帶來的飯團,讓她趁熱吃。
可這消息已經是7小時前,想來那飯團已經冷了。
她和郁孟平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法綜考試之前。
周攢從床上下來,開了燈,面對靜悄悄的寢室和冷掉的飯團,她騰起無限悲戚。
齊碩的電話恰好就在這個時候打過來,周攢沒有他的號碼,起初還以為是什么詐騙電話,好在齊碩直接自報家門。
“周攢,上次你和二哥走了都不和我打聲招呼,也太不夠意思了。今天過來玩,熱鬧熱鬧。”
周攢第一次碰到這么自來熟的,她和齊碩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是見過一面,他直接打電話邀請周攢去玩。
齊碩像是知道周攢在猶豫什么,“二哥也在,不然我怎么弄到你的號碼,要你的號碼還花了我老鼻子勁兒。”
“悄悄跟你說,二哥心情不太好。”
周攢盯著地面,笑說:“他心情不好和我有什么關系,我是逗他笑的?”
“嘖這話講的,我都沒法接,反正你來了二哥就高興。”手機里傳來輕飄飄的音樂聲,好像有人喊齊碩,他聲音也飄渺起來,“我現在有點急事,手機給二哥,你一定要來,攢攢。”
周攢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聽見郁孟平的聲音低低緩緩地傳過來:“過來玩么?”
周攢猶豫不決,左手摳著衣服上的紐扣,她聽見郁孟平換了種說法:“過來吧,老待在學校,別考傻了。”
是一種確定的想讓周攢來的語氣。
她心里有種奇異的感覺,破土而生。
“別一個人過來,我讓老宋過去接你,地方不好找。”
周攢想想,還是點頭答應。
總比一個人待在冷清清的房間好。
坐上郁孟平常坐的那輛車,周攢很快到了會所,由人領著到了包廂。
這家會所周攢并不陌生,名字叫四分之二,與那晚的四分之三只差了個字,兩家會所的裝修風格都差不多,隆重的低調,但是包廂里卻是陌生的。
周攢剛走進去,喧笑聲有些靜默,她好像小紅帽第一次進入森林,身上紅艷艷的衣服與綠色格格不入。
但郁孟平帶著她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晚會,周攢已經適應了。
郁孟平在打牌,他看了周攢一眼,招呼她過來,同桌的齊碩更是夸張,親自到了門口把她迎到郁孟平身邊坐定。
郁孟平眉毛也沒掀,問她:“會打牌么?”
周攢點點頭。
他就直接把手上的那副牌給周攢。
“這盤你自己不打,讓我打?輸了怎么辦?”周攢問。
郁孟平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輸了就輸了,贏了算你的。”
他問周攢要喝什么。
周攢不愛喝酒精濃度高的,活活給自己找罪受,特意說道:“我要喝甜的。”
其它第一次見周攢的人,看到她使喚郁孟平,不由得多留意了一些。
每個男人身邊多多少少掛著一兩個女的,郁孟平周圍干干凈凈,倒不是沒人不愿意去,而是不敢去。
對于這些探究的目光,周攢都視而不見,接過郁孟平給她倒的氣泡酒喝了一口,又還給他,讓他幫忙拿著。
她看了眼手上的牌,比其他三人剩下的還要多,耿憲只剩下五張了,一輪過后,眼見馬上要贏。
郁孟平坐在邊上看她打牌,在他說不要有壓力,隨便打的時候,周攢已經挽回局勢,勝利的天平向她傾斜。
周攢贏了這幅牌。也是在贏了之后才知道他們賭得有多大,暗自慶幸沒有輸。
“我們攢攢就是聰明,繼續打。耿憲今天從二哥那贏了不少錢,你可得贏回來,我請吃大餐。”齊碩笑說。
牌桌上活絡開來,不少人說著奉承話,郁孟平只是笑笑。周攢能感覺出來他今天異于平常的沉默。
她時不時打量他,郁孟平則輕佻地捏捏她脖子:“齊碩還說要請你吃飯,好好打,我也跟著蹭點。”
周攢乖巧地點頭,說好。
坐在耿憲身邊的女人有點不樂意了,嘟著嘴對耿憲說些討巧的話:“我們輸了怎么辦呀?”
耿憲毫不在意,眼睛幽幽的,“輸了正好,少給你買個包。”
那女人哼了一聲。
周攢不會玩□□,但紙牌玩得很好,她玩了幾局,就沒有輸的,到手的錢也越來越多,讓齊碩驚嘆。
周攢把錢給郁孟平,郁孟平按住她的手,“給你的,放好。”
那些錢幾乎抵得上小城市房子一半首付了,她嫌這些錢有夠燙手的。
郁孟平的手機響起,和周攢說了聲就去外面打電話。錢也贏得越來越多,周攢覺得沒意思,手上這幅牌輸了,就找了借口不打了。
立馬有人補上她的空缺。
齊碩讓人拿了個果盤給她,不然就是他招待不周,唯恐二哥說他。
于是周攢一個人坐在黏黏糊糊的包廂里,吃著大果盤,顯得傻氣十足。
剛才郁孟平給她倒的甜酒,周攢沒注意喝多了,又吃多了果盤,要去衛生間解決一下。
大概是衛生間那邊比較安靜,周攢走過去的時候碰到了郁孟平,他背對著周攢打電話,沒看到她。
郁孟平似乎心情不太好,敷衍地應付著電話里的人。
“老爺子在哪家醫院?”
“難道我還能不去?”
“怎么又說江家的事,我都讓老爺子流放了,眼不見為凈的,還要我怎么樣?”
“知道我不高興,您還老提?”
這些話跟長了翅膀似的,不由自主地飛到周攢耳朵里,她不道德地聽了一會兒,沒聽出什么事,索性轉身去了另外一邊的衛生間,免得到時候尷尬。
周攢從衛生間回來,包廂比她離開之前要更加喧鬧。
齊碩牌也不打了,混在一群人前唱歌,而剛才坐在耿憲邊上的女生軟軟地靠在耿憲身上,兩人耳鬢廝磨。
掃了一圈,周攢沒在人群中找到郁孟平。一陣潮風吹來,她的脖子涼涼的,周攢轉頭,在風來的方向見到了郁孟平。
會所外面是藍陰陰的夜空,高聳的建筑成了墨色剪影,明月當空照,郁孟平斜倚在鐵架欄桿上,白玉似的脖頸下解了兩粒扣子,眉眼間凝著憂郁,寒燈煌煌。
郁孟平捏著威士忌酒杯,抬頭看見周攢,朝她招手,讓她過來。
周攢走過去,想起自己剛才不小心聽到的墻角,料他現在心情不怎么好。
“怎么不過去?”她問。
郁孟平搖搖頭,攬過周攢的身子,兩人看著街邊夜色,不說話。
周攢被困在四角之一處,后背貼在他胸膛上,春末初夏的季節,即使連京城也有了夏蟲的嘶鳴,在他們單辟出來的一塊陽臺下很是明顯。
郁孟平太過沉默,周攢懸著顆心,她轉過身子,與他面對面。
郁孟平襯衫領角沒有歸整好,別了進去,周攢看見了,讓他彎下腰,郁孟平倒是很配合。
白皙纖弱的手穿梭在黑色襯衫之間,周攢有時候會不小心碰到他脖子上的肉,溫涼柔軟。
其實是第一次做這樣的親密舉動,但有種幾十年夫妻間的默契。
晚風微微吹來,吹散黑發,耳垂上的金色耳環時不時露出來,熠熠生輝。
雙頰微醺,眼睛濛濛地看過來,唇齒間有淡淡的果酒香。
周攢整理好后,右手滑落,被郁孟平輕輕牽住,她聽到唇齒間有什么東西被咬碎。
聲音很微小,并不大。
“在吃什么?”她仰著頭問,有些好奇,剛才過來的時候除了杯酒,也沒看到他拿了什么。
眼里浮著純粹的,單純地笑。
郁孟平喉嚨輕微的發啞,好像有蘆葦拂過。
他惡劣地咬得更大聲了點。
“小氣,一個人吃獨食。”周攢說。
小巧的鼻子微微皺著,那雙沉醉的眼里映著他整個人,仰著的小臉,從額頭到下顎,流淌著東方式的韻致線條,像是古典畫上的婀娜筆觸。
真是看不夠。
郁孟平忽然無聲地笑起來,眼角勾上去,放開周攢的手,碾開吹落在她嘴唇上的發絲。
“這么想知道?自己嘗嘗不就行了。”
沒給周攢任何反應的機會,郁孟平低下頭,兩唇貼住,他吻著周攢的嘴唇。
周攢瞬時間有些錯愕,被迫接受這一沖擊力,像是被盛夏的太陽曬紅的海水涌上來,有些蒸人,隨后這波海水退去,又涌上來一波,但卻是冰冷的清涼。
是冰塊,周攢這才反應過來郁孟平剛才是在吃冰塊。
然而,周攢以為他還要繼續停留的時候,郁孟平淺嘗輒止,他抬起了臉。
周攢像是不小心掉入海水中被人救上岸邊,兩手捏著郁孟平的襯衫,腦袋靠在他胸膛上起伏不定,暗暗輕咳。
“怎么樣?好吃么?”郁孟平輕輕地問。
他的胸膛發震,震得周攢暈頭轉向。
“我們離開這兒?”他在周攢耳邊輕聲詢問。
周攢鬼使神差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