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br>
愛已成傷</br>
柳千仁出發(fā)去美國，黎璃被母親拖著到虹橋機(jī)場送行。她痛恨柳千仁，但那些夾在參考書中的刻紙讓人無法忽略，說不清楚對他到底抱有何種感覺，黎璃當(dāng)起了鴕鳥。</br>
柳千仁在家整理行裝，把考進(jìn)大學(xué)之前的書都賣掉了，她看到自己還給他的參考書也在其中。黎璃的心猛然悸動了一下，持續(xù)地痛了幾秒鐘。</br>
他離開前一夜，黎璃從市場調(diào)查公司打工回家，在樓下看到柳千仁寂寞地抽著煙。</br>
距離十米，她停下腳步。夏日燠熱的夜晚，無風(fēng)之夜，她仿佛是從黏稠的水里出來，全身上下都黏糊糊的，一心想著趕快上樓洗澡。</br>
柳千仁手指間一星微芒，在夜幕里橘紅色輕輕躍動，有一絲迷離的孤寂。</br>
他和她，隔著十米互相凝望，最終無話可說。黎璃轉(zhuǎn)身上樓，而他繼續(xù)在樓下抽煙。她在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恍恍惚惚想起柳家父子都不抽煙。</br>
黎璃搖搖頭，把怪異感覺甩到腦后。她拍拍臉命令自己清醒——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在意柳千仁。</br>
在機(jī)場黎璃頭一次看到柳千仁的母親，一個氣質(zhì)高貴的美麗女子。據(jù)說兒子像媽，從他的外表也能推測其母必定是個美人。她不但外表出色，聲音也極為動聽，說話語調(diào)慢悠悠的，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風(fēng)范。黎璃客觀公正地評價(jià)：不管從哪方面看，還是柳千仁的母親和柳之賢比較般配。</br>
許是這并非她一個人的感想，黎璃發(fā)現(xiàn)自己母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后柳之賢仿似無意握住了黎美晴的手，握得很緊，讓旁觀者也莫名放下了心。</br>
她從以前就搞不懂柳之賢是愛上母親的哪一點(diǎn)，身為黎美晴的女兒，竟然荒謬地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理由，但看到這一幕黎璃釋然了。柳千仁也看到了，嘴角浮現(xiàn)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br>
他沒有和黎璃告別，只是隔著送行的親人望了她一眼。這一瞥太快，黎璃根本抓不住他眼底的情緒。</br>
波音747升上高空，柳千仁離開這個城市。她望著頭頂掠過的銀色飛機(jī)，仿佛一只展翅飛翔的巨鳥。</br>
離別了，還會不會回來？</br>
九月開學(xué)，黎璃大學(xué)三年級。裴尚軒在暑假里請她出去吃飯，把自己的女朋友介紹給黎璃。并不是那天在茶坊看到的漂亮女孩，他又換了一個。</br>
她記得有一年四月，在櫻花盛開的季節(jié)里，裴尚軒拍著她的肩膀霸道地說：“黎璃，我喜歡的人，你也要喜歡。”</br>
黎璃含蓄地微笑，有禮貌地和他的女友寒暄聊天，心里頗為嘲諷地想：他喜歡的人太多，她來不及跟上他的速度。</br>
也許他早已忘記這句話，而她卻記著每一個瞬間，不管是幸福的還是心碎的。</br>
二〇〇五年，柳千仁狠狠揍了裴尚軒一拳，輕蔑地評價(jià)：“‘我喜歡的人，你也要喜歡。’這是我聽過最殘忍的話。”</br>
裴尚軒的嘴角流血了，眼前浮起黎璃嘴唇上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br>
他浪費(fèi)了太多時間，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決心收回他愛她的權(quán)利。</br>
在一九九七年，裴尚軒摟著黎璃的肩膀介紹給自己的女友，“黎璃，我的死黨。”</br>
女孩名叫岑雯雯，有一雙動人的眼睛。不只清澈明亮，視力更是好得出奇：2.0。黎璃戴著隱形眼鏡，還沒她看得清楚。</br>
她拉著黎璃的手，咯咯笑著說：“尚軒經(jīng)常提起你，百聞不如一見啊。”</br>
什么意思？黎璃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岑雯雯笑容甜美，說話語速很快，經(jīng)常跳躍性思維。上一個話題還沒結(jié)束，她已迫不及待轉(zhuǎn)了另一個。</br>
黎璃對這個女孩討厭不起來，他以前的女朋友中不乏矯揉造作或趾高氣揚(yáng)者，難得碰到這樣爽朗大方的。趁著她去洗手間，黎璃斜睨著裴尚軒，云淡風(fēng)輕道：“笨蛋，就選她吧。”</br>
他一味笑，不置可否。岑雯雯從洗手間回來，他們跳過了這個話題。</br>
離開紅茶坊，一行三人去吃火鍋。熱氣騰騰的酸菜魚頭鍋底端上來，他涮的第一筷羊肉夾給了自己女友，無端讓黎璃聯(lián)想到很多年以前小舅舅夾給嚴(yán)麗明的雞翅膀。</br>
“丫頭，不用客氣，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勾起嘴角，酷酷地說。</br>
這就是女朋友和死黨的區(qū)別。</br>
裴尚軒和岑雯雯旁若無人舉止親密，她坐在他們對面，喝冰凍過的可樂。冰冷的液體滑下咽喉，似乎同時也滑過了心臟。這頓火鍋吃得她全身冰冷，黎璃仍舊不開心，因?yàn)樗矚g的始終不是她。</br>
“你很喜歡她？”晚上黎璃在家和裴尚軒通電話。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撥打了電話，沒想到他居然在家。</br>
裴尚軒躺在床上，握著聽筒仰望天花板，嘴角挑起淡漠的笑。他曾經(jīng)很喜歡一個人，那時少年意氣，以為“喜歡”二字就是天下最大的理由，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是生生的諷刺。現(xiàn)在，喜歡只是電影平淡的開場白，為了更進(jìn)一步地接吻或是做愛。</br>
他用手指卷著電話線，忽而收緊忽而松開，好像這是一個有趣的游戲。黎璃又問了一次，他淡淡“嗯”了一聲，輕輕松松回道：“是啊，很喜歡她。你剛剛不也勸我就選她嗎？”他調(diào)侃著，半真半假。</br>
隔著電話線聽到這把扣人心弦的性感低音，她亦能猜到此刻他的表情——好看的嘴角勾起淺淡的笑痕，不著痕跡的溫柔。她一直看到，一直以為自己就算不是他喜歡的人，至少能獨(dú)享一點(diǎn)點(diǎn)寵溺。可是他會寵愛另一個人，如同當(dāng)日小舅舅轉(zhuǎn)向清麗女子的筷子，把短暫的幸福帶走了。黎璃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被撕扯成碎片，殘破到無法再拼湊完整。她沉默著，呼吸綿長。</br>
清醒吧，黎璃！她對自己說：你不能對他說喜歡，又有什么資格指責(zé)他背叛？</br>
暗戀，從開始就并非公平的游戲。</br>
“黎璃，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裴尚軒接著問。</br>
她低聲笑起來，很快回答了他，用的是否定句。</br>
過去的歲月里，黎璃真切喜歡著裴尚軒，只不過她已相信這是自己一個人的事。</br>
黎璃在大學(xué)三年級正兒八經(jīng)加入了學(xué)校的書法社團(tuán)，同樣是被汪曉峰拖著去的。裴尚軒有一點(diǎn)沒看錯，想要她主動擴(kuò)大交際圈，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黎璃骨子里是個被動的悲觀主義者，再加上從小到大強(qiáng)迫自己凡事都要抱持無所謂的心態(tài)，隨著年歲漸長竟被人誤解為高傲，不屑與人親近。</br>
她的朋友的確不多，加起來總共四個，連一只手的五個指頭都用不足。除了汪曉峰是她無意中結(jié)識，另外諸如裴尚軒、李君、曹雪梅都是她的同班同學(xué)，而且皆是從同桌逐漸演變?yōu)榕笥选?lt;/br>
汪曉峰聽她說完自己得到的特殊優(yōu)待，摸著下巴退后一步，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遍，搖著頭嘆息，“黎璃，你太孤僻了。”他說的話，和裴尚軒一樣。</br>
“孤僻？那你怎么會和我做朋友？”黎璃斬釘截鐵反駁他的論斷，不滿他的批評和裴尚軒如出一轍。</br>
“那是上帝派我來拯救你。”他笑嘻嘻地回答，隔了</br>
幾天就把她拉去了書法社團(tuán)。</br>
黎璃中學(xué)時參加過書法興趣小組，小組長是裴尚軒，當(dāng)年他的行書拿到過區(qū)里青少年書法大賽三等獎，這是他沒什么亮點(diǎn)的讀書生涯中唯一值得夸耀的榮譽(yù)。黎璃忘了自己當(dāng)年練書法的理由，反正絕對不是為了把字寫得好看些。</br>
書法社人數(shù)不多，練字的同時也是練心境。不過裴尚軒是例外，他練歸練，性子照舊毛毛躁躁。</br>
“帶女朋友來參觀？”書法社社長邱子安微笑著調(diào)侃汪曉峰。黎璃認(rèn)識這個人，號稱德語系才子，年年拿一等獎學(xué)金的天才。</br>
“我兄弟。”汪曉峰勾著黎璃的脖子，一臉忙不迭撇清的樣子，“不要隨便亂說，我的行情會看跌的。”</br>
“你有行情嗎？我怎么不知道？”黎璃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胸口，轉(zhuǎn)向邱子安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黎璃，想加入書法社。”拗不過汪曉峰軟磨硬泡，她答應(yīng)加入社團(tuán)，于是打起精神展現(xiàn)出“積極向上”的風(fēng)貌。</br>
邱子安說著“歡迎歡迎”，側(cè)過身把黎璃介紹給身后安靜練字的其他社員。</br>
“社團(tuán)人不多，大家都用綽號稱呼彼此，不用拘束。”他指著第一排憨厚敦實(shí)的男生說道，“你叫他黃庭堅(jiān)好了，他一直在練老黃的字。那位美女是褚遂良，她旁邊的帥哥叫顏真卿……”他一個個介紹過去，黎璃含蓄地微笑致意。</br>
末了，邱子安忽然轉(zhuǎn)向她問：“黎璃，你平時習(xí)哪一本字帖？”</br>
她一怔，尷尬地笑笑，實(shí)話實(shí)說，“我初中練過書法，很久沒碰毛筆了。”</br>
“換言之，你并不是書法愛好者？”斯文男子皺了皺眉，態(tài)度稍許冷淡了幾分。黎璃不明白他為何變臉，疑惑地瞥了眼汪曉峰。</br>
汪曉峰趕緊上前，搶著發(fā)言，“老大，愛好需要時間培養(yǎng)。我們不能學(xué)清政府閉關(guān)自守，把有興趣的人拒之門外，大家同意不同意？”黎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參加社團(tuán)而已，難道還有資格認(rèn)定不成？</br>
去福州路周虎臣筆墨莊買了文房四寶和字帖，黎璃向汪曉峰抱怨書法社團(tuán)門檻太高，怪不得人丁稀少，一邊哼哼唧唧要他負(fù)責(zé)買單。</br>
“要不是因?yàn)槟悖矣锌詹蝗缈葱≌f。”她拿著一本歐陽詢的《九成宮》字帖，邊走邊翻看。邱子安冷冰冰地建議她這樣毫無基礎(chǔ)的人先從楷書練起，盡管覺得這位才子行為怪異，但畢竟他是專家，黎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br>
“有原因的。”汪曉峰抱著宣紙，聳了聳肩，“以前書法社成員很多，一大半是沖著老大來的。你沒見到那個場面，每次社團(tuán)活動，個個都吵著要老大看自己的字，所以后來徹底減了一次員。”</br>
她咬著唇想了半天，仍想不起邱子安長什么模樣。不過聽說她加入了書法社團(tuán)，曹雪梅倒是由衷羨慕她能時常與學(xué)校里為數(shù)不多的帥哥做親密接觸了，聽得黎璃當(dāng)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br>
黎璃喜歡看帥哥，但多數(shù)情況是看過就忘，記不真切。她唯一記得深刻的容顏，是裴尚軒的臉。</br>
裴尚軒有一陣子沒見到黎璃了，打電話到寢室也找不到人，說是有社團(tuán)活動。連著兩三次聽到同樣的理由，急性子的他想當(dāng)然認(rèn)為黎璃在回避自己。</br>
最后一次與黎璃見面還是她剛開學(xué)的時候，和岑雯雯一起吃火鍋。裴尚軒努力回想，確認(rèn)自己并沒有地方得罪了她。</br>
他不高興了，來到上外打算找她當(dāng)面問清楚。潛意識里，裴尚軒面對黎璃時有著自卑。畢竟她是名牌大學(xué)的學(xué)生，天之驕女，而自己什么都不是。</br>
黎璃考進(jìn)大學(xué)，他覺得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以前對于她說的話他就似懂非懂；現(xiàn)在變本加厲了，她偶爾蹦出一兩句英文，或是興致勃勃談起自己看完的名著、哲學(xué)書，他更是只有翻白眼望天的份兒。</br>
裴尚軒擔(dān)心有一天黎璃會與自己疏遠(yuǎn)，友情這玩意兒說起來相當(dāng)脆弱，隔上一年半載不聯(lián)絡(luò)，自然而然就淡了。</br>
他忽略了一件事——在分離的兩年中，黎璃并沒有改變。后來他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個很自私的男人，執(zhí)意不放開黎璃的手，美其名曰是為她取暖，實(shí)際上真正得到溫暖的卻是自己。</br>
裴尚軒在四號樓外打電話到黎璃寢室，她白天剛獻(xiàn)完血，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外婆在世時常說她氣血不足，黎璃便一直以為自己有輕微的貧血輪不上獻(xiàn)血，結(jié)果檢查下來她各項(xiàng)指標(biāo)一切正常。一下子少了兩百CC的血，黎璃回到寢室睡了整整一下午。</br>
“黎璃，電話。”對面下鋪的張玉琴是寢室里唯一因體重不達(dá)標(biāo)而不用獻(xiàn)血的人，主動承擔(dān)起打飯、接電話之類的服務(wù)性瑣事。</br>
黎璃把頭埋在被子里，懶洋洋不想動，“說我不在。”</br>
“是裴尚軒，找過你好幾次了。”全寢室都知道黎璃和裴尚軒是鐵桿兄弟，以前還拿他倆開過玩笑，但看看沒什么進(jìn)展，遂認(rèn)可了他們僅限于死黨關(guān)系這一說辭。</br>
曹雪梅就曾對黎璃說：“你們好奇怪哦，感情這么好，干脆在一起算了。”黎璃當(dāng)時正在喝水，被嗆到了。</br>
在一起，這并非某個人單方面就能決定的事。世上最無奈的感情莫過于你愛一個人，而他喜歡著別人，你們的時間總也對不上。</br>
十五年，她淡然從容看著自己漫長的暗戀，猶如在空空的舞臺上獨(dú)舞，無人喝彩。黎璃不在意有沒有觀眾，她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喜歡了一個人。</br>
聽到是裴尚軒找自己，黎璃掀開被子下床，慢吞吞地走過去接起了電話。話筒里傳來他冷嘲熱諷的聲音，譏笑她才幾天沒見怎么就和政府官員似的平日里見也見不到。</br>
她昏昏沉沉，腦海里轉(zhuǎn)著一個念頭：這家伙，是來挑釁的？“裴尚軒，我沒力氣和你繞彎子，我哪里得罪你就直說吧。”這么多年她也摸清了他的脾氣，直來直去喜怒皆形于色，說白了就是沒半分心機(jī)不懂掩飾。若是哪天口氣很沖，那一定是心里窩著火。</br>
裴尚軒一時語塞，恍然覺得自己氣勢洶洶跑過來太沖動了。黎璃有她自己的生活，忙不忙也是自個兒的事，要他操這份閑心干嗎？他琢磨了幾秒鐘，推測自己肯定是不放心她一聲不吭像人間蒸發(fā)了似的，才會特意過來探望。</br>
這番心思，他偷偷摸摸藏在心里，怕說出來會被她恥笑。頓了頓，語氣稍顯緩和，“我想找你一起吃飯，你每次都不在，我很郁悶。”</br>
“吃飯，找你女朋友去。”黎璃靠著墻，沒好氣地說下去，“那個叫，叫什么岑雯雯的？”</br>
裴尚軒霎時靜默，不一會兒氣急敗壞地大吼：“黎璃，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失戀了，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br>
他失戀？黎璃挺直身子，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最后一次見面，裴尚軒和岑雯雯你儂我儂如膠似漆的樣子還讓她暗自傷懷了幾天。怎么才幾星期過去，這就分手了？是她太保守，還是愛情逐漸淪落成了快速消費(fèi)品？</br>
“沒聽你提過。”她不好意思地想：其實(shí)我挺高興。嘴上卻恪守著朋友的本分，盡力安慰地說著，“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說著，黎璃臉上的表情微帶</br>
了苦澀。真是沒有說服力的句子！</br>
“得了吧得了吧，這話聽著就假惺惺的。”裴尚軒純粹為了緩和氣氛，卻無意中說到了黎璃的心事。她默然不語，反省自己前一刻的幸災(zāi)樂禍。</br>
她不說話，讓他誤以為在生氣，心里邊抱怨著她氣量變小了，一邊開口打破沉默，“丫頭，我現(xiàn)在你寢室樓外，請你吃飯。”停了兩秒鐘，像是回想起了往事，“今天帶著錢，你放心‘三光’吧。”</br>
黎璃出現(xiàn)時，相比平時略微蒼白的臉色讓裴尚軒嚇了一跳，直覺她生病了。抬起手探她的前額，確實(shí)溫度偏高。</br>
“病了？”裴尚軒慶幸還好自己想到來看她，這丫頭都不懂好好照顧自己。</br>
她搖搖頭，擰了擰臉頰像是要擰出一點(diǎn)紅潤來。出門之前照了照鏡子整理亂翹的頭發(fā)，她知道自己此刻臉色很差。“獻(xiàn)血，沒什么大不了。”她輕描淡寫道。</br>
“什么叫‘沒什么大不了’！”聽她淡然自若的口吻，裴尚軒不滿意了。一年前七浦路街道宣傳辦的阿姨動員他們這群個體業(yè)主積極參加義務(wù)獻(xiàn)血，他一沖動就去了，結(jié)果母親心疼得要命，又是老母雞又是黑魚湯的補(bǔ)了一個月。那段日子他曾對黎璃笑言，說自己就和女人坐月子似的。</br>
掏出手機(jī)打電話回家，他急不可待囑咐母親趕快去買一條黑魚回家熬湯。“媽，黎璃今天獻(xiàn)血，我看她虛弱得快暈過去了。”他夸張地叫，一轉(zhuǎn)眼瞥見黎璃不以為然的神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又曲起手指彈了彈她的腦門，“這丫頭不知道照顧自己，我正在教訓(xùn)她呢。好，一會兒我?guī)貋怼！?lt;/br>
她怔怔瞧著他，眼眶里漸漸泛起水霧。他誤以為剛才下手重了讓她覺得疼，連忙道歉。黎璃搖搖頭，疼痛來源于內(nèi)心深處。</br>
他的好，會讓她舍不得他。</br>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裴尚軒。”她狠狠咬住嘴唇，用力咬出了鮮血，“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拂開他的手，她不得不依靠深呼吸平復(fù)激動的心情。</br>
她的拒絕刺傷了他，而他有著最敏感的自尊心。裴尚軒退了一小步，眼神古怪，仿佛看著陌生人。</br>
“我沒資格做你的朋友，黎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銀色耳釘亮得刺眼。</br>
“互相關(guān)心難道不是朋友之間應(yīng)該做的事？”他接著反問。</br>
深呼吸沒用，黎璃心痛得快窒息了，幾乎脫口而出——“我不要只做你的死黨！”她想起了一九九四年的某個凌晨，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是她沒資格愛他，陰影讓她無法接受任何肢體上的親密接觸，連自己的手碰到敏感部位都覺得惡心，更何況是男性。</br>
在他身邊，看著他幸福就好了。黎璃再一次告誡自己。</br>
“我今天很累，不知道在說什么。”她撫著額頭尋找借口，“我沒力氣去你家喝湯，替我謝謝阿姨費(fèi)心了。”把手舉高，拍拍他的肩膀，“笨蛋，說了我們一輩子都是好朋友，這個不需要資格。”</br>
他看著她慢慢走進(jìn)寢室樓，心里忽然涌起了暖流。一輩子的朋友，真好！</br>
當(dāng)晚九點(diǎn)，裴尚軒提著保溫瓶再次來到女生樓下，給黎璃送黑魚湯。全寢室受益，一人一碗乳白色的魚湯做宵夜。</br>
在盥洗室刷牙時，滿嘴牙膏沫的曹雪梅忽然側(cè)過頭看著黎璃說道：“裴尚軒喜歡你，是不是？”</br>
黎璃慢條斯理將雪白的牙膏擠上牙刷，“兄弟如手足，說的就是我和他。”她輕輕松松否定。</br>
黎璃去裴家還保溫瓶，順便感謝裴母替自己熬湯。裴尚軒的雙親向來對她不錯，可能還動過心思要她做兒媳婦，總是制造機(jī)會讓他倆獨(dú)處。</br>
裴尚軒也不是傻瓜，對父母刻意的安排有所察覺，哈哈笑著說他們是亂點(diǎn)鴛鴦，太離譜了。</br>
黎璃很感激兩位長輩的好意，奈何感情的事情勉強(qiáng)不了，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再多的機(jī)會也是浪費(fèi)。某天在裴家看瓊瑤電視劇《雪珂》，趁著裴母抹眼淚的時機(jī)，黎璃不動聲色說了一句“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幸福不能靠強(qiáng)迫手段得到”——她委婉地暗示著。</br>
裴母擤擤鼻子，紅著眼圈嘆息黎璃理智過頭。</br>
“你這孩子，從小就明白事理。誰家娶了你，真是福氣。”</br>
黎璃不得不笑，用微笑掩飾心酸。她將嘴巴朝兩邊咧開，展露出大大的笑容。</br>
“阿姨，真的嗎？我媽一直都說我不會有人要呢。”</br>
“那是人家不識貨，我家那臭小子也是個睜眼瞎。”裴母恨聲抱怨，暗地里責(zé)怪兒子放著這么好的女孩不追，成天和一些除了臉蛋漂亮身材不錯之外一無是處的女生打情罵俏。</br>
“我和尚軒，我們只是好朋友。”黎璃善意地撒了謊。其實(shí)這是事實(shí)，至少是他單方面不斷強(qiáng)調(diào)的事實(shí)。</br>
裴母熱情地招呼她留下吃飯，拉著她的手心疼地打量一番，直說她瘦了。黎璃不由想笑，自己不過是獻(xiàn)了兩百CC的血，又不是去抽脂。不過裴母的緊張是出于關(guān)心，她附和地猛點(diǎn)頭，說：“是啊是啊，我想死阿姨和叔叔燒的菜了，整天想著要來補(bǔ)一補(bǔ)。”順便乖巧地送上奉承。</br>
果然裴尚軒的母親笑得合不攏嘴，打電話給兒子要他收拾店鋪后立刻回家吃晚飯，哪里都不準(zhǔn)去。</br>
“這小子，不事先關(guān)照好，保不準(zhǔn)會和哪個瘋瘋癲癲的丫頭出去胡鬧。”裴母放下電話感慨，“前陣子有個叫雯雯的女孩子不錯，我還以為他能定下心了，沒想到又鬧翻了。”</br>
這是第一次從裴母口中聽到對他交往對象的肯定，黎璃形容不出心頭詭異的感覺。她見過岑雯雯，爽朗大方讓人討厭不起來，比自己的性格討人喜歡。</br>
吃過晚飯，裴尚軒送她回學(xué)校，提前一站下了車。甲A聯(lián)賽剛結(jié)束，許是申花又輸了球，虹口體育場外不斷有球迷罵罵咧咧地經(jīng)過他們身旁。</br>
“明年世界杯，你還支持阿根廷嗎？”一九九八年快要到了，四年的等待看似漫長，實(shí)則轉(zhuǎn)瞬即逝。</br>
黎璃不說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八年，竟已過了這么久。他也沉默，似乎同時在思索曾經(jīng)的自己在時間的何處漂泊。</br>
快到校門口了，黎璃猶豫半天，終于忍不住問：“你和岑雯雯，為什么分手？”</br>
路燈光透過行道樹的枝丫照著他的臉，投射斑駁錯落的影子，她戴著隱形眼鏡，看得很清楚。</br>
裴尚軒笑了笑，漫不經(jīng)心的神色，“她說我心里有別人。受不了，就分手了。”</br>
她凝視他的臉，從那雙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里找到了端倪——某種似曾相識的傷感。藏在他心底的人，是笑顏如花的美麗少女。</br>
她淡淡“哦”了一聲，低頭走路。</br>
他不自覺地將韓以晨作為參照標(biāo)準(zhǔn)，利用漂亮女子來滿足虛榮心。他不能輸給過去歲月里的裴尚軒，特別是那一個自己為韓以晨付出了刻骨銘心的代價(jià)。他希望尋找到更美的一張臉，來替代記憶中的她。</br>
裴尚軒始終認(rèn)為自己在意著韓以晨，盡管他從不肯承認(rèn)。多年后他才發(fā)現(xiàn)，美麗的內(nèi)心早已超越了外表的分量，他真正放棄不了的人是黎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