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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收了臉上的譏諷,方命人將麝月帶進來,舉目望去,只見她生有一頭烏壓壓的好頭發,長挑身材,鵝蛋臉面,修眉端鼻,明眸皓齒。穿著桃紅撒花軟綢襖,青緞掐牙背心,底下配著一條松花彈墨綾的裙子,一色半新不舊,令人不覺奢華,自然難令人忌憚。
鳳姐幾句話過,更覺素日小覷了麝月,她舉止既有襲人之溫柔和平,言談又有晴雯之伶俐機變,竟似襲人晴雯二人之長集于一身,同時又無二人之短。
只是,麝月不如晴雯標致,然也和鴛平襲等不相上下,在丫鬟里也算一二等了。
一念至此,鳳姐笑嘻嘻地拉著麝月,夸贊道:“瞧這模樣言談,竟是園子里少有的,怪道二老爺瞧中了你,選給寶玉。大喜,大喜。”
聞聽鳳姐這番言語,麝月心中一驚,面上一紅,猶未言語,就聽鳳姐道:“你們太太已經說了,今兒就打發人給你開臉兒,日后凡有周趙兩位姨娘和襲人的,都有你一份,你的明堂正道地走公中,不必怕人說你名不正言不順。”說畢,叫豐兒拿王夫人的賞賜來。
看那賞賜卻是兩套王夫人的舊衣服,一套棉的,一套皮的,后者都是小毛衣服,不比襲人那年回家省親時穿的遜色。
麝月已經羞得不知如何應答,但仍強撐著謝恩,聽鳳姐的話去給王夫人磕頭。
麝月去了半日,回來多了兩個小丫頭和捧著的東西,襲人見了十分納罕,忙問怎么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到怡紅院,倒把麝月不好意思的,含糊混了兩句,掀了簾子回房。
從來沒見麝月這樣過,襲人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叫小丫頭到跟前問話,好安排她們做活,這兩個小丫頭都是那年王夫人清查大觀園后才挑上來當差的,原不知園子里的許多事,一人搶先回答道:“我們并不是服侍寶二爺的,太太叫我們以后單服侍麝月姑娘。”
襲人猛地站起,臉色煞白,失聲道:“你說什么?”
那丫頭詫異地看著襲人,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驚訝,遂老老實實地道:“我們是府里撥給麝月姑娘使喚的,就像周趙姨奶奶身邊的丫頭一樣。”
話音剛落,鳳姐就打發府里略有些體面單給丫頭開臉的管事媳婦過來,又命人吩咐襲人道:“單獨給麝月收拾出一間房,凡一應被褥擺設等都用新的,等圓了房,就總管寶玉房里大小事,直至你們二奶奶進門。”
不說襲人如何震驚,如何傷痛,且說麝月向來與人為善,怡紅院下剩的丫鬟們如秋紋碧痕等,忙去麝月房中道喜,看著管事媳婦給她開臉,面上艷羨非常。
襲人強忍心意走進來,推了麝月一把,道:“再沒想到你竟有今日的福分。”
開了臉后的麝月越發出挑得標致了,頭發已由開臉的管事媳婦重新給梳過,身上也換了新衣裳,略插戴幾枝金珠釵環,倒也華麗異常。
麝月坐在床上,含羞帶怯,十分矜持。
襲人見狀,心里一片酸痛異常,偏生當著眾人的面又不能表露出來,親親熱熱地和麝月說完話,打發人收拾完房間,躲到屋里暗暗抽泣。
寶玉回來時她忙從屋里出來,服侍寶玉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又沏了好茶,雖然寶玉心中已有打發襲人之意,但相處十來年,又有昔年的*之情,多年的倚重之心,見她雙目微紅,粉光觸滑,不禁問道:“好好兒的哭什么?”
襲人強笑道:“何曾哭?原是看人收拾東西時不妨灰塵進了眼睛。二爺吃完了茶,快去麝月房里罷,才有太太已經吩咐下來了,我只有聽從。”
寶玉更加不解,皺眉道:“我在家里穿什么新衣裳?和麝月有什么相干?”
秋紋碧痕兩個笑嘻嘻地給寶玉道喜,道:“今兒是二爺和麝月姐姐的好日子,如何不該穿新衣去新房?二爺快去,別叫麝月久等了。”
寶玉本性聰慧,聽了這話,心中已有三分明白,不禁看向襲人,只見她已經轉過頭去,作忙碌之狀,而秋紋碧痕兩個雖然事事都聽襲人吩咐,但是心里未嘗沒有嫉恨之意,笑嘻嘻地推著寶玉去麝月房中,然后關上了門。
因寶玉將婚,晴雯感激他救自己一條命,又給自己添妝,所以親自繡了一幅鴛鴦臥蓮的花樣,托人做了一個小炕屏,叫茗煙轉交寶玉,聽到麝月為妾,襲人心思落空,大笑出聲。
茗煙悄悄地咂咂嘴,笑道:“姑奶奶就這么歡喜?”
晴雯笑了半日,方挑眉道:“自然。我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雖是因我素日不會做人,許多人在二太太跟前進了讒言,也因我模樣出挑礙了她們的眼,又是老太太給了寶玉的,但是何嘗沒有那個西洋花點子哈巴兒背地里說話的緣故,滿府里誰不知就她一個人好,我們都是調唆寶玉生事的狐貍精。得知她不如意,我就高興了。只是沒想到麝月這小蹄子如此沉得住氣,她沒有襲人的賢名兒,又沒有我這般的模樣,將來寶二奶奶定然容得下。”
說到這里,晴雯樂不可支,道:“麝月不同我,她是襲人一手陶冶教育出來的,事事以襲人馬首是瞻,如今越過襲人成了寶玉的屋里人,襲人心里不知道恨得怎樣了。”說畢,又命人做幾樣酒菜,又打發小丫頭去芳官等人過來小聚,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們。
晴雯八月里出閣,出閣前已將隨她一起住的幾個女孩子都安排妥當了,她們的模樣兒原都極好,又跟晴雯學針線,四鄰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親,除了藕官和蕊官你恩我愛,未曾嫁人仍給寶玉看房子外,余者都已成親,為了方便照應,距離晴雯家都不遠。
茗煙搖了搖頭,拿著炕屏離去,而王赟早知妻子從前諸事,閑暇時也曾替她分析前塵,見她如此,不覺一笑,由著她們姊妹在后院推杯就盞,玉動珠搖。
芳官挽了挽衣袖,腕上四只銀鐲子叮當作響,道:“解氣,解氣,該來一大海。”
怡紅院夜宴之后藕官是親眼見過襲人對芳官的所有舉動言行,親自給芳官倒酒,雖用大海,卻只倒了一杯的量,笑道:“你可不許多吃了,仔細醉倒沒法子家去。”
荳官在一旁點頭,又道:“你們別太得了意,誰不知襲人和寶姑娘親厚得很?麝月先一步過了明路不算什么,等寶姑娘進了門,寶姑娘定然重襲人而輕麝月,到那時,襲人依然稱心如意,這些年每個月二兩銀子一吊錢可不是白拿的。”
蕊官搖頭道:“不見得。咱們在外面歷練這兩年才漸知世事,就像晴雯姐姐說的,襲人賢名兒太過,竟是奶奶的做派,寶姑娘如何容得下這樣一個人?反倒是麝月更老實本分。”
而襲人不過是面上老實本分,底下心思不淺,除王夫人外,誰不知她早就是寶玉的人了。
晴雯拍案道:“她們日后如何咱們只管冷眼旁觀,總能看到結局。來,喝酒、劃拳,今兒好生樂一日,醉了的話我打發人挨門挨戶地送你們回家。”
話雖如此,但是這些女孩子歷經世事,已知惜福二字的真理,不再像在園子里時一朝安樂忘記顛沛流離之苦,四處結怨作惡,且又多已成婚,頗有節制,只在席間劃拳,卻少喝了酒,想起在府中嬉笑怒罵無人阻攔的時候,各自嘆息不已,都說再不能回到過去那時候了,唯有好生度日才對得起寶玉一番安排。
不止她們得到了消息,黛玉從衛伯府侍疾回家,也聽紫鵑說起。紫鵑的家人雖跟紫鵑一起跟自己嫁過來,但黛玉不喜賈家下人的許多惡習,并未安排十分體面的差事與他們,離京時亦未帶去平安州,所以他們留在京城時沒和賈家的下人斷了交情,很是知道賈家細事。
黛玉不放在心上,她每日為了衛母之病憂心,來去匆匆,幸喜家中人少事簡,哪里有工夫理會襲人麝月之爭?連鳳姐通風報信說李紈有意托自己給賈蘭說親之事自己都不在意,此事亦是說知道了,徑自吩咐雪雁道:“前兒才做的新大氅找出來。”
雪雁道:“姑娘今年做了好幾件呢,找哪一件?”黛玉出閣至今又長高了好些,舊年的斗篷已短了些,留著在家里穿,今年拿著帝后賞賜的和徒弟孝敬的皮子很是做了幾件新的。
黛玉剛換了家常衣服坐在炕上,道:“就是那件火狐皮的大氅,明日我帶過去給老太太。”今天衛母醒了一會子,嫌自己的斗篷都太素了,風毛出的不好,衛太太提起衛若蘭勇武,又有賞賜、又有孝敬,家里好皮斗篷不少,尤其是黛玉穿的火狐斗篷顏色鮮艷,瞧著喜氣。
這件火狐大氅還是那年衛若蘭獵狐所做,不同其他,因黛玉舍不得,保存得又好,這二年便在下擺拼了一截火狐皮,拼得天衣無縫,重新換了面子,出來進去仍舊穿著。
衛母看著果然喜歡,問黛玉家里還有沒有火狐皮,自己也做一件。
雪雁一聽,就不大樂意,道:“老太太年紀大了,又病著,天天躺在炕上哪里用得著穿斗篷?就算想穿鮮艷些的斗篷,哪件斗篷都能換大紅面子,何必問姑娘要。咱們攢了兩三年才挑出顏色一致的火狐皮,只夠做這一件斗篷。”
黛玉笑道:“跟了我這么些年,眼瞅著就要出門子了,幾時學得這樣小氣了?老太太既然想要,孝敬她就是,不然外人知道了,只當我們沒有孝心。”
雪雁今年二十歲,牛方求了黛玉好幾回,若不是衛母重病,他們二人的婚事早定下了。
聽了黛玉的打趣,雪雁臉上不覺一紅,道:“我去把那件斗篷包起來,免得明日一早忘記了。”心里終究對衛母和衛太太有些不滿,嘟嘟囔囔地掀了簾子出門。
衛若蘭晚間回來聽說,沉默良久,道:“委屈你了,連做好的衣裳都得送出去。我如今常在京郊,等我操練將士之余,再給你打好的帶回來。”衛母難得清醒,醒來就這樣要求,衛若蘭雖有些不自在,但沒有不滿,畢竟老人家病到如今已經十分糊涂了,可是衛太太如此就叫人不喜了,衛伯府又不是沒有顏色鮮艷的斗篷,偏點名說黛玉的火狐大氅,其心可誅。
黛玉莞爾道:“一件衣裳罷了,何至于委屈二字?今年沒有了,過二年就攢出一件來,我身上這件又不是不能穿了。況且,祖母又不是外人,和祖父那樣疼你到大,別說一件斗篷了,就是今年做的祖母都看上了,我也送得。”
次日去衛伯府帶上那件鮮艷非常的火狐斗篷,打開包袱,衛太太頓時眉開眼笑,連聲夸贊黛玉有孝心,只是衛母又陷入昏迷了,便命衛母身邊的丫鬟平安收著。
過了沒兩天,黛玉再去侍疾時,衛太太不在,衛三嬸告訴她柳氏出門應酬穿了那件斗篷。
黛玉聽了微微一笑,悄聲道:“我早料到了。”衛太太不提別的,單在衛母跟前提那件火狐斗篷,黛玉就料到衛太太必定有自己的主意。
衛三嬸瞪眼道:“你既然料到了,何以拿過來?火狐皮難得,滿京城里找不出十件來,每一件價值千金,而你那件斗篷又都是挑選顏色一致的火狐皮,通體一色,尤其罕見。我最看不過這樣的人,進門當家做主多少年了,改不了出身的小家子氣。”
黛玉岔開道:“不在京城這幾年,聽說府里出的多,進的少,日子過得不大寬裕?”
衛三嬸哼了一聲,道:“可不是,府里上下都不知儉省,這也罷了,世家都有此病,但是他們又要給大老爺和源哥兒打點,源哥兒又才娶了親,又要人情往來,他們那些莊田商鋪的進項哪里夠花?”見衛若蘭前程似錦,衛伯和衛源如何不急?恨不得能取而代之,和達官顯貴結交得越發頻繁了,既走動頻繁,開銷就多了幾倍。
黛玉目露沉思,衛若蘭出繼時分家,雖說家業平分三份,三房各得一份,不偏不倚,但是祖宅和祖業都歸于大房,是二房和三房的兩倍。衛伯府的主子比三叔一房尚少許多,莊田商鋪進項比以往多,縱使打點前程和人情往來,也不至于到這樣地步。
衛三嬸不知黛玉所思所想,繼續道:“若不是昨晚聽我娘家侄媳婦說,我都不知道柳氏前些日子出門應酬時在人前夸口說火狐斗篷不算什么,她手里也有一件。”
黛玉一呆,道:“原來如此,我說她們怎么打我斗篷的主意。”
衛三嬸點了點頭,正要再說,聽小丫頭跑進來說衛太太來了,在路上,她們二人方掩下話題,不多時,果見衛太太扶著柳氏的手進來,后者身上沒穿火狐斗篷。
衛太太連說府里忙,叫她們辛苦了,又對衛三嬸和黛玉笑道:“后日初十,是賈家寶哥兒成親的日子,他們是賢德妃娘娘賜的姻緣,必定熱鬧之極,老太太這里有我呢,你們明后兩日就不必過來了,和源兒媳婦一同過去吃喜酒。”
衛三嬸斷然拒絕道:“老太太病著,我們去吃喜酒看熱鬧像什么話?外人聽說了,只怕都要罵我們不孝!我和蘭兒媳婦商量好了,禮到人不去,料想他們定會體諒。”
衛三嬸冷笑一聲,打量自己不知她的心思呢,偏不如她意。
衛太太只好道:“我知道你們都是有孝心的,就是想著咱們幾家都不去主母,未免有些輕慢了他們府上,畢竟蘭哥兒媳婦從小在那里長大。”
黛玉眉眼淡淡地道:“外祖母和寶二哥哥體諒我在家侍疾不去,我已遣人送禮跟他們說了,外祖母十分贊同我的舉動,連說伺候祖母最要緊,我已備好厚禮,明日打發管家親自送去,也不算失禮。因此,大太太不必如此。”
忽聽平安出來說衛母醒了,她們方都住了嘴,步入衛母臥房,果然衛母倚著大靠枕坐著吃茶,瞧著甚好,比要斗篷時更顯精神。
黛玉心中一跳,想起父母臨終前都曾有過精神抖擻的一段。
想到這里,她和衛三嬸相視一眼,后者也知不好,朝黛玉輕輕地點了點頭,見衛太太上前獻殷勤,微微冷笑一聲,不料卻聽衛母斥責衛太太道:“你老爺出事了,你在我跟前笑成這般模樣作甚?還不快拿銀子給你老爺打點去!”
衛太太怔了怔,陪笑道:“老爺早上才出門,好好的何曾出事?老太太聽誰亂嚼舌根?”
一語未了,一個管事媳婦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披頭散發,滿臉淚痕,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老爺出事了,聽說不僅罷免了職務,爵位要削了去。”
衛太太猛地站起身,身下椅子隨著她的動作往后仰倒在地,問道:“你說什么?”
管事媳婦接著說道:“老爺已經被摘去冠服收押了,不知會有什么罪名兒判下來,老爺的長隨趕回來叫太太趕緊拿銀子去打點。”
衛母大驚失色,胸口一口氣上不來,就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