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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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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寶玉五臟六腑都不自在,就是衛若蘭亦聽出了賈政的言下之意,便是之前看在黛玉的面子上有心幫一把,聽到這樣的話,也都不好輕舉妄動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不同于迎春和惜春,迎春性子軟糯,賈赦和邢夫人清楚她的本事,只求聯姻,不求她攀龍附鳳,惜春性子冷漠,無父無母,兄嫂對她不聞不問,到時候有人求娶怕是巴不得答應,估計想法也和賈赦邢夫人一樣,而探春的父母卻是早有主意,自然不會任由他人左右。
    細想前后,明眼人就能看出賈政和王夫人的心思手段。
    衛若蘭十分驚訝世間竟有這樣的人物,較之昏聵無能好色卑劣的賈赦,他更不喜道貌岸然的賈政,哪怕賈政并沒有做過卑劣無恥之事,品行遠勝賈赦。也許是因為賈赦本身就是壞人,做那些事符合本性,早已惹得眾人厭惡,也沒別的指責了,反觀賈政本身正派,行事作風仔細想來卻是令人心生恐懼,完全和形象背道而馳。
    元春就不用說了,十四五歲一直不曾定親就進宮做宮女了,不知道熬了多少年才晉封為鳳藻宮賢德妃,使得整個榮國府赫赫揚揚,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
    賈珠十四歲進學,此進學并非寒門子弟考中秀才去官學讀書的行為,那是有功名的進學,名正言順憑本事考進官學。衛若蘭查過,當時賈家壓根就不放心賈珠千里迢迢地去原籍金陵參加考試,所以賈珠的進學是進國子監讀書。不過,世家子弟多是蔭生,憑本事考進去的寥寥無幾,蔭生就是由祖蔭而來,各個有爵之家或是官員之家,品級夠高的話都有一定的名額,可以送子孫直接進學,不必走科舉之路亦可為官。
    便是世家子弟想做官,除非額外恩典賞賜功名職缺,否則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路是捐官,如賈璉、賈蓉、賴尚榮之流,花幾千兩銀子就能買一個職缺,認真做官也有升遷的時候,賴尚榮不就升了七品縣令。另外一條路就是進學,如賈珠,在國子監學完后憑監生的身份出仕,監生出仕的名聲好聽,不會受從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嘲諷鄙視。
    自己如今的堂弟衛源也進學好幾年了,就是蔭生。
    因此,賈珠所謂的進學,所得的蔭生名額,就是占用了賈赦之子的那個名額去國子監讀書,而不是考中秀才,賈政當時只有六品的主事之銜,沒法蔭及長子。
    賈珠娶妻國子監祭酒的女兒,也能瞧出賈政夫婦的用心。
    在紅樓夢書稿中,探春的判詞是遠嫁,根據八十回書稿的種種蛛絲馬跡來判定,她應是作為和親公主遠嫁和親,她去和親,功在朝廷,朝廷焉能不將隆恩施于其父母?如此一來,賈政得到的遠比嫁給高門嫡庶子得到的好處多。
    按紅樓夢前八十回結束時約莫年底,轉年黛玉便是十六歲,探春和她同齡,賈府一時半會未至末路,探春總不可能是十六歲那一年遠嫁,哪怕就是那一年遠嫁,十六歲的年紀也不小了,之前也有官媒來求親,如今各家來求親,或者寶玉所說,對于探春來說都是極好的人選,賈政夫婦都沒有答應,其心思昭然若揭。
    賈珠英年早逝后,賈政夫婦其實對寶玉寄托了極大的心血和厚望,雖說有賈母溺愛,但寶玉并不是去族里的學堂和族中子弟一起上學,他有自己的業師,單獨教導他一人,只是不大用心學罷了。和秦鐘結交時寶玉去學里廝混了一陣子,那時也是業師不在且和秦鐘交好的緣故。大約是和賈珠早逝和讀書耗費心血有關,所以賈政夫婦和賈母一樣,都不敢逼迫寶玉太過,寶玉沒好好讀書并非賈母一人所為。縱觀全書,賈母攔著賈政教訓寶玉也只寶玉挨打那一回,平時并沒有攔著賈政夫婦管教寶玉,默認姊妹幫寶玉作弊也是怕賈政責備寶玉。
    故此衛若蘭想到這里后,在宴上不提寶玉所托之事,畢竟賈政已經說得那般清楚明白了,如果自己答應寶玉的請求,去打聽世家子弟的人品才貌,不但讓賈政心生不悅,而且有了好人選賈政夫婦不同意依舊是不了了之,反而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午后不久,衛若蘭便攜黛玉早早告辭,回門不能晚歸,此是禮數,回家途中將宴上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黛玉,道:“寶兄真是有心了,奈何他心意雖好,二舅舅卻不同意。”
    黛玉長嘆一聲,道:“三妹妹有父有母,又是有主意的,原沒我們這些人說話的余地。”
    衛若蘭贊同道:“沒錯,二表姐和四表妹都好說,她們的父母兄嫂不聞不問,對她們而言反是好事,有人提親,其父母兄嫂覺得合適也便應了,沒有二舅舅那樣的心思,這才是三表妹最命苦之處。三表妹不是沒有本事,也不是沒有人相中,而是二舅舅看不上。”
    黛玉默然,無論賈政和王夫人的理由如何冠冕堂皇,追根究底,其實就是賈政和王夫人認為那些提親的人家不能帶來龐大的利益。
    衛若蘭攬著黛玉笑道:“別愁這些了,朝廷的兵力如今遠勝書稿之中,有大炮,有火銃,還有地雷炸藥,又有寶船。別說咱們邊境的將士未必會被蠻夷小國打敗,便是真的敗了,也未必肯以女子和親來換取天下太平。”
    黛玉嘆道:“哪怕不是遠嫁的命運,憑二舅舅和二舅母的心思,三妹妹的命運也非常讓人擔憂。雖說我和三妹妹并無十分交情,不如二姐姐,更不如四妹妹,但是大家姊妹一場,我自己早就脫離苦海了,如何能在她們薄命時冷眼旁觀?那樣的話我成什么人了?偏生一切都好,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禮數在,憑有多少法子,也難改變二舅舅和二舅母的心思。”
    寶玉察覺到不妙,盡心盡力地謀劃,王夫人連他的話都不聽,何況別人的話?況且探春之于王夫人,乃是庶女之于嫡母,所謂疼愛也都是隔靴搔癢。追根究底,能做主的始終是賈政,可惜賈政的為人從元春和賈珠身上就能看出幾分來。
    衛若蘭道:“除非有一門能給二舅舅帶來天大好處的親事,或是做皇妃、或是做王妃,否則無論旁人怎么說,二舅舅和二舅母都不會改變主意。”
    賈政夫婦可是連官居一品位高權重的楊大人都看不上,只怕唯有皇家王公才能入眼。
    黛玉嗤笑一聲,道:“賢德妃娘娘在宮里,如今風頭正盛,除非二舅舅和二舅母不要顏面了,否則不會送三妹妹進宮和賢德妃娘娘爭寵,二舅母決計容不得此舉。至于王妃,哪家王府能看得上三妹妹?雖說三妹妹的品貌才氣遠勝如今的這些王妃,管家本事也十分了得,但世人總是論及身份的多,就是繼王妃也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員之嫡女。”
    世人為何重嫡輕庶?乃因庶女畢竟和嫡母隔著一層肚皮,很難得到最好的教養,除非遇到對嫡庶一視同仁的嫡母,但很少,三書六禮中問名時,也都會問生母姓氏,以明嫡庶。所以,滿朝文武中,鮮少有嫡出的官宦之女做妾,但做妾的庶女卻不知凡幾。
    黛玉幽幽一嘆,道:“倒是諸親王郡王的側妃多系庶女,怕就怕二舅舅和二舅母為了好處,將三妹妹送進王府,哪怕是有品級的側妃呢,也不過是個妾。”
    衛若蘭覺得有理,道:“可別一語成讖才好。”
    黛玉苦笑,迎春和自己已嫁,湘云也定在今年出閣,接下來便是探春,一二年內沒有和親之事發生,按照賈政和王夫人的脾性,倒真是極有可能如此。
    回到家里歸置好帶來的花鳥妝奩舊衣舊物等,黛玉仍覺悶悶不樂。
    彼時,探春已經聽說了回門宴上之事,她管家理事,下面奉承者不在少數,有端菜送酒的丫頭覷著黛玉和衛若蘭離開,忙來探春跟前獻殷勤,悄悄透露宴上眾人的一言一行。
    探春一面命侍書拿荷包賞給她,叫她不許再跟別人說,一面快步走回秋爽齋,剛踏進門就先打發丫鬟們下去,等到跟前只剩下侍書一個人時,她忍不住落下幾點清淚,又恐別人知道自己哭了轉而告訴王夫人等,忙又拿帕子擦了。
    侍書心疼道:“姑娘快別傷心了,傷心有什么用?只好想法子讓老爺太太改了主意才是正經。”將來探春出嫁,她必是陪嫁丫鬟,一心盼著探春能像迎春一樣,平安出閣。
    探春嗚咽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寶玉都說到這樣的地步了。”
    侍書輕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地道:“不枉這些年姑娘對寶二爺的好,衣裳鞋襪一件不落地給他做。沒想到闔府上下,竟只寶二爺和璉二奶奶想著姑娘,舅太太給姑娘說的人家最好,都是璉二奶奶的功勞,偏生太太不答應。先前說老爺不在家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老爺回來幾個月了,也沒見動靜,不知道以后如何了。”
    探春掩面而泣,一言不發。聰敏如她,寶玉能想到的事情,她如何想不通?滿心的言語無處可訴,更加不能說給身邊的丫鬟聽,以免再生風波。
    侍書勸了幾回不得,忽聽人來通報說王夫人找,忙命人送熱水過來,服侍探春梳洗。
    凈面后涂脂抹粉,探春對鏡細看,見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方扶著侍書的手出了秋爽齋,直接從園子走進王夫人所居的院落,剛進門就見尤二姐在臺階下坐著,和繡鳳繡鸞二人翻紅線,出落得越發標致風流了。
    見到探春的身影,尤二姐急忙站起,和繡鳳繡鸞一起請安問好,探春問了一聲薛大哥哥好便即進屋,卻是趙姨娘在門口打的簾子。
    探春目不斜視地進去,王夫人正和薛姨媽說到熱鬧處。
    她請了安,王夫人尚未叫她起來,薛姨媽已開口道:“三丫頭來了,半日不見,心里就想得慌,剛剛你姐姐還說你的好處呢。”說完,又對王夫人道:“不是我夸三丫頭,真真是好模樣好伶俐,又有通身的氣派,將來不知道便宜了誰家呢!”
    王夫人含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好了?寶丫頭才是真真的好,連老太太都說,我們家四個丫頭,都不如寶丫頭。”
    姊妹二人相互恭維了好一會兒,王夫人才命探春起身入座。
    探春道了一聲謝,低眉順眼地坐在寶釵之下,也不敢問王夫人找自己過來做什么,倒是寶釵側身悄然道:“姨媽找你,有好事與你說。”
    探春暗暗苦笑,對于自己而言,除非有門當戶對的親事定下,否則其他都不是好事。
    王夫人對探春道:“老爺家來幾個月了,前頭忙著你林姐姐的婚事,未免就顧不到你的事情,如今回門宴都忙完了,總算得了清凈。我已吩咐針線房給你多做幾身精致的衣裳鞋襪,過幾日我帶你出門應酬,別盡聽寶玉胡說。”
    薛姨媽和寶釵瞅著探春笑,一面笑,一面點頭。
    探春假裝不知寶玉的所作所為,也裝作不懂薛姨媽和寶釵母女二人的打趣,紅著臉說道:“二哥哥說了什么?我竟一無所知。況且府里才忙完林姐姐的婚事,花了不知多少銀子出去,只怕就不夠下面的開銷了,竟是儉省為要,我有許多衣裳,很不必再做新的。”
    王夫人笑道:“哪里就艱難到這地步了?給你們做衣裳的銀子用不完。既出門,就該好生打扮打扮,你們女孩兒家年輕,打扮得新鮮才好看。”
    探春再無言語可回,只得低頭稱是,起身謝過。
    王夫人吩咐完了,就對寶釵道:“我知道你們姊妹有許多的話兒可說,有許多事兒可做,今兒不必忙,替我看看寶玉在做什么。”
    寶釵遵命,和探春一徑往怡紅院走去。
    房內只剩姊妹二人時,薛姨媽嘆道:“三丫頭比寶丫頭還小三歲多,瞧著姐姐一心一意地替她打算,眼瞅著就是有婆家的孩子了,我心里難受得很。都是我和她哥哥耽誤了寶丫頭,不然,憑她的模樣本事,何至于蹉跎至今?”
    王夫人忙道:“我的妹妹,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我是認定了寶丫頭。妹妹放心,不管別人如何,我和娘娘極看重寶丫頭,必不叫妹妹失望。”
    薛姨媽就等著王夫人這句話,猶作躊躇道:“姐姐做得了主?”
    王夫人胸有成竹地道:“我是寶玉的親娘,我若做不了主,誰能做得了主?如今不敢定下來,不過是老爺顧及老太太,等老太太明白娘娘和我的心意,必然會同意這門親事。”
    薛姨媽含淚道:“我自然知道姐姐的心意,也感激姐姐一直以來對寶丫頭的青睞。只是寶丫頭一年比一年大了,再耽誤下去怎么得了?也虧得她哥哥尚未娶親,我們都以她哥哥沒娶親搪塞外人的疑問。我瞅著蟠兒年紀著實不小了,二姐又是個雪膚花貌的人,也不是正經老婆,只怕這一二年就得給蟠兒娶個老婆回來,到那時再不給寶丫頭定下就讓人笑話了。”
    王夫人百般安慰,道:“妹妹別擔憂,等蟠兒娶了親,不管如何,我都會求了娘娘的諭旨下來。有了娘娘的諭旨,誰敢違背?”
    薛姨媽聽了,頓時破涕為笑,道:“姐姐如此說,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娘娘在宮里虎狼環飼,處處艱難,上下都需打點,可巧才收了春季的進項銀子,一會子我叫寶丫頭給姐姐送一千兩銀子來,千萬別委屈了娘娘。”
    王夫人滿口道謝,至晚間,寶釵果然親自送了一千兩銀子來,王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的話,才命人送她回大觀園。
    不幾日,北靜王府家里牡丹開得好,特特設宴,下了帖子請賈母等人賞牡丹,賈母因先前忙著黛玉的婚事,未免勞累了些,只說身上不好,推辭不去,王夫人倒是動了心,稟明賈母,回了帖子,然后攜著寶釵、探春和寶琴三個前去。
    可巧,北靜王妃也請了黛玉,見到王夫人等,忙來問好。
    從前黛玉是閨閣女兒,沒有長輩領著,旁人請她,她沒法出門,都不得不推辭,幸而各家都十分明白,沒有苛責,如今她已嫁作他人婦,出門便沒有這份顧忌了。
    她見王夫人帶著寶釵和探春、寶琴出現在北靜王府的賞花宴上,心內不由得一嘆,從前除了去王子騰家,王夫人從來不帶姊妹們應酬交際,如今這樣,怕就是想給探春相看人家了,別家不去,卻來王府,未免讓人十分擔憂。
    回門后的次日黛玉和衛若蘭進宮謝恩,回來就接到不少帖子請她吃酒賞花,她也走動了兩家,這兩家都給賈家下了帖子,但是賈家卻沒有人去。
    故,此時黛玉才起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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