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天色將亮,街上的行人越發少了,衛敬仿佛毫無所覺,依舊站的筆挺,一動不動,身體素質好到讓人嫉妒。沈凌強穩住身體的搖晃,覺得眼前已經有些發黑了,面前燈火通明的燕泰樓在他眼里已經變成虛影,一片影影綽綽的光斑。
文承榮突然迎面倒下,沈凌伸手想要去拉,但是他早已經自顧不暇,根本沒來得及拉住,衛敬彎腰一把攬住,將文承榮扶起來,“怎么?文兄要不要休息一下?”
文承榮的嘴唇都已經白了,沈凌略略松了口氣,說不定可以休息了。
文承榮顫抖著嘴唇虛弱的擺擺手,“不行,我要堅持到最后,我父親說了,做人可以不聰明,但一定要有決心有毅力。”
沈凌:……
這么坑兒子的爹還真是第一次見!
衛敬拍了拍文承榮的肩膀,“好!文兄,我就佩服這樣有毅力的人!那我們繼續!”
沈凌:求放過……
三人一直站到天色微亮,文承榮早已經扛不住了,只能讓衛敬略略扶著才能站穩,沈凌還算能勉力支撐,只是,沈凌覺得,他現在只要邁步走,就一定會倒下,能抗住站到現在,已經到了他的極限。
“將軍,天已經亮了,可還要繼續等?”親兵從酒樓里出來,街上的人三三兩兩的失望而歸,大多數人都抱著棉被草席,他們是裹棉被坐了一夜,而沈凌他們則是站了一夜。
衛敬臉色有些落寞,站了一夜似乎也對他沒有什么影響,沈凌已經自暴自棄的坐在地上,旁邊的親兵要扶他起來,也被沈凌擺手拒絕,“我坐一會兒再說。”
文承榮則是被親兵扶著抬著,送進了酒樓,“沈兄?”衛敬蹲下來皺起眉頭。
“我沒事,讓我緩一緩。”沈凌擺擺手。
“我讓親兵送你進去?”
“不!我喜歡自己來,我不習慣被人控制身體。”沈凌道。
這是什么奇怪的習慣?衛敬不懂,但是也點點頭,表示尊重沈凌的意愿。
“沈兄是來成縣做生意的?”衛敬不好自己站起來先進酒樓去,就蹲在沈凌身邊隨口聊天。
“是啊!是打算跟文家做一筆生意,也不是什么大生意,比不得將軍戰場殺敵,建功立業。”
“嗯,文家是忠義之家,沈兄也可以放心。”衛敬點點頭。
沈凌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道:“衛將軍,我可以不可以冒昧問一句,你不想說可以不回答。”
“你說。”衛敬道。
“這場仗,我們能打贏嗎?或者,我問的再明白一些,這場仗,會不會打到懷州城去?”沈凌壓低聲音問道。
衛敬看著沈凌,許久沒有說話,過了片刻,微微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盡力,不會讓敵人踏進懷州一步。”
沈凌嘆了口氣,“不知衛將軍還需要什么幫助,沈凌雖然一介平民,但也想盡綿薄之力。”
衛敬看了沈凌片刻,突然揚起笑臉,“缺藥,缺大夫,還缺士兵,更缺糧草。”
沈凌:……
“我……盡力。”沈凌慢吞吞的喃喃道。
“有心就行,盡力而為,不必強求。”衛敬拍了拍沈凌的肩膀,看待沈凌的目光也暖了些。
沈凌休息了一會兒,揉了揉腿也能勉強站起來了,便跟著衛敬一同走進酒樓,酒樓的伙計倒是中途補了個覺,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的樣子,衛敬道:“拿早飯來。”
“是。”伙計笑瞇瞇的道。
“衛將軍是要馬上就回滁州了嗎?”坐在桌子前,沈凌問道。
“是,今天晚上就走,爭取明早能趕到,也不知道我小弟怎么樣了?”衛敬嘆了口氣。
“衛小將軍定能克敵制勝,逢兇化吉。”
“希望如此。”衛敬默默的道。
文承榮有些不解,“既然戰事如此著急,為什么要晚上才能走?晚上走的話不是又要通宵趕路,這樣一連兩天不休息,到了戰場說不定更是忙起來,身體怎么受得了。”文承榮覺得自己的腿還在顫抖,臉色還很蒼白,所以很不能理解衛敬的行為。
衛敬苦笑了一下,“我要盯著糧草和藥物,等這些都裝好馬車之后,交給調度官員,才立刻出發,本就沒時間休息,你別看我這樣,等下吃了早飯,我就要去忙活了,到時候不能陪同兩位,還請勿怪。”
“衛將軍事務繁忙,我們不敢打擾。”沈凌道,又想了想,突然站起來,到旁邊的桌子拿了一壺茶水,抬手掀開壺蓋,伸出手心虛浮在上面,試探了下溫度,用身體擋住眾人的視線,過了一會兒,才蓋上壺蓋,端著茶壺走過來,“我們以茶代酒,敬衛將軍一杯,祝衛將軍旗開得勝,早日凱旋而歸。”
“好。”文承榮連忙點頭,抬手就要拿茶杯。沈凌端著茶壺給三人斟滿,才放下茶壺,舉起茶杯,做出敬酒的模樣,“敬衛將軍,這兩日如此繁忙,只怕不好飲酒,他日衛將軍凱旋歸來,若是還記得我們,我們定要請衛將軍喝酒,不醉不歸。”
“好!到時候我一定記得來找你們!咱們不醉不歸!”衛敬拍了下桌子,顯得十分高興。
“請。”沈凌一飲而盡。
衛敬也端起茶杯,一口干掉,片刻,眉頭微皺,“我不是說了,茶必須隨時保持熱度,這茶怎么是溫的?店里的伙計偷懶了?”
沈凌打斷親兵的回答,“茶溫熱與否又怎么樣呢?反正仙人也不會來了。”
衛敬果然被岔開話題,嘆了口氣,“也對,罷了。”
“再敬衛將軍一杯,祝衛將軍此行順利,天佑我朝!”
“說的好!干了!”衛敬又干了一杯。
幾杯茶下肚子,衛敬精神越發充足,但是卻不自覺,只是覺得自己站了一夜突然休息,又喝了熱茶,身體的力量才恢復了些,倒是沒有多想。
“衛將軍,我略懂一點醫術,聽說傷兵那邊還需要人手,若是可以,我也想去幫一陣忙,但是,不能隨軍。”
“好,等吃了飯我讓人帶你去,那邊不強求,只要是大夫都是收的,走留都是隨意的。”
“那就多謝衛將軍了。”
“是我謝你才對!跟文家做生意的人,果然也是好漢子。”
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飯,衛敬也就去忙了,文承榮疑惑的撓撓頭,“我怎么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困了?連精神也好的不少?”
沈凌道:“大約是休息了一下!說不定等一會兒你就困得受不了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也是,我還從來沒有這么累過,那我就先告辭離開了,沈兄再見。”
“再會。”沈凌點點頭,等送走文承榮之后,沈凌也就跟著衛敬的親兵去了軍營駐扎的地方,軍醫處的帳篷里眾人忙亂不堪,不少成縣當地的大夫都在此處幫忙,見沈凌進來,連一個抬頭問候的都沒有,一個個風風火火的跑來跑去。
“徐大夫,這邊有個人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有人沖進來。
“好,我馬上來。”一個胡須半白的老頭提著衣擺就跑了出去。
沈凌目送那人離開,走過去朗聲道:“在下沈凌,是來幫忙的大夫,不知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出門所有的帳篷里都有傷兵,這里有藥,隨便用,自己隨意!”有人朗聲回答。因為人太多,又跑來跑去的,沈凌竟一時間沒有發現是誰在回答他。
但是沈凌還是點點頭,揚聲道:“多謝了。”
自由行動最好,沈凌走出門口,看到空地處有不少支起的爐子在熬藥,不遠處還有一口水井,水井旁還有一口大缸,里面盛滿了清水。
沈凌朝著水缸走過去,伸頭往里面看了看,抬手放在缸沿上,過了許久,才起身離開,去觀察其他的地方,大約過了兩刻鐘,沈凌也就找到了自己能下手幫忙的地方,在等死的重傷員帳篷里幫人縫合傷口。
沈凌表情冷漠,對著躺在帳篷里的一個傷兵道:“自己能咬牙忍住嗎?好像麻藥不太夠。”
“能!大夫你動手!反正怎么都是死,我寧可死在大夫手里。”傷兵眼淚嘩嘩的流,顯然疼的不輕。
沈凌點點頭,“等我回來,我要回去拿我習慣用的醫藥包。”
“成,要是我還能等到的話。”傷兵望著帳篷頂,道。
沈凌剛想起身就聽到這人這么說話,又看了眼他肚子上破的大洞,感覺距離腸子都不遠了,確實是生命垂危,也就又坐回去,取出一瓶隨身攜帶的藥粉,道:“這是我自己制的藥,用了不少珍貴的藥材,我先給你敷上,保證你能等我回來。”
“那成,大夫你動手!”傷兵連忙道,咬牙做出一副忍痛的樣子,等著沈凌下手。
沈凌給他的傷口倒了藥粉,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將身上所帶的藥物都用了個干凈,才站起來道:“我回去拿東西。”
“嗯。”幾個被沈凌上了藥的人點點頭,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的看著,雖然沒有輪到他們上藥,但是他們也都沒有什么意見,只是眼巴巴的瞅著,沈凌想象的那種為了活下去的可能,而做出種種丑行,爭吵辱罵的行為根本沒有出現,仿佛這些人身上都沒有什么所謂的人性弱點一樣,一個個的都十分的大公無私,只希望自己的兄弟能活下去。
沈凌不解,卻也心情十分沉重,忍不住又重復了一遍,“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