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兒電影?”
蕭致站在樹蔭底下, 鞋跟踩著破碎影子,低問他。
“都可以。”
完,兩個人陷入了寂靜。
以前有一起去電影經歷,顯與今天意義不同。蕭致拿出手機劃動屏幕尋找電影, 手腕晃動, 半晌選中一部買了兩張票:“走吧。”
旁邊, 諶冰同學再次驚訝出聲:“冰神,你走了?這兒張老師還在等你。”
諶冰了他一眼:“請你幫我跟老師, 我現在有事去不了了, 謝謝。”
完不管太多,他幾乎沒有猶豫, 徑直站到了蕭致身旁。
這個舉止讓蕭致唇瓣微微動了動, 似乎想什么,不過安安靜靜到路邊攔住了一輛出租車,去最近電影院。
坐在后排, 中間相隔距離狹窄。諶冰手腕烙了一片光斑,白晃晃地耀眼。經歷過半晌沉默,諶冰:“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就沒來找你。”
“……嗯?”
“我夏令營回來你已經搬走了,問楊阿姨, 她沒告訴我。”
“是嗎。”
蕭致摁下車窗稍微讓夏風吹,柔軟梢被掠起, 露出還有點兒少年氣眉眼。他手放在腿旁,一會兒轉過來面諶冰:“沒事。”
諶冰安靜了會兒, 問他。
“你在哪所學校?”
“九中。”
諶冰對這個名字感到意外:“在哪兒?”
“王姨老家,成市郊區縣城,離這兒挺遠, 地鐵一個半小時,還要換公交車。”
“是嗎。”
諶冰答應了一聲,片刻,他:“有機會我想去。”
蕭致轉窗外,不知道在堅持什么:“沒什么好。”
車里空氣悶熱,諶冰過了會兒問:“你高考查分了嗎?”
“沒有。”
諶冰催促他:“你查一查。”
蕭致重新摁亮了手機屏幕,完全為了敷衍諶冰似,打開查分公眾號,要求輸入高考考號時他頓了幾秒,從相冊翻出照片對照輸入。
成績跳出來。
“287。”
“……”
諶冰手指輕輕攥緊,接著,無意識道:“這么低。”
出租車打了個彎兒往前行駛,諶冰重心不穩,肩身稍稍傾蕭致。還沒碰到,蕭致已經伸手輕輕扶住他肩膀,微抬下巴承認他這句話:“確實低。”
諶冰眉眼較真:“你在九中沒好好學?”
蕭致短暫地停頓了一秒。
“嗯。”
“你在干什么?”
諶冰話里沒有指責意思。
蕭致眉眼流露出混亂情緒,他眼底空無一物,板鞋底子蹭著車廂底座,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到他這樣,諶冰第一反應是中間有太多他不知道東西,讓蕭致變化很大,不像以前。
現在蕭致身上有很獨味道,甚至自閉,拒絕交流,話也輕飄飄沒幾句重點。
諶冰問他:“怎么了?”
“沒事。”
“是不是生過什么?”
蕭致深呼吸了一下,堅固防備似乎打開了一條裂縫,他額被清風掠起,半晌閉了閉眼:“以后再吧。”
出租車行駛到電影院。
諶冰高中三年嚴格遵照許蓉和諶重華話,一心一意學習,從來沒想過什么。電影院還有不少剛拿到成績學生,她們笑逐顏開,甚至有幾個同校。
蕭致站在機器面前取票,手臂撐著金屬擋板,半低著。
有同學跟諶冰打招呼:“冰神,電影兒呢?”
諶冰:“嗯。”
“一個人?”
“不是,”諶冰示意旁邊,“和朋友一起。”
平時諶冰在學校人際交往就很弱,聽是他朋友,幾個人好奇地多了幾眼:“哇,帥哥誒。”
諶冰不知道什么好。
“介紹一下?”同學滿臉笑容。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句話,諶冰第一反應是不太愿意。
他等蕭致攥著兩張票走到身旁,:“他叫蕭致。”
蕭致眼底加深,意識到這是諶冰同學,:“你們好。”
除了基本禮貌,沒有多余表示。
感覺他和諶冰一樣不太好接近,幾位同學笑嘻嘻,拿著可樂和爆米花揮揮手飛快去了地方。
諶冰無意識松了口氣。
側,蕭致垂眼他,唇瓣線條單薄,側示意前臺售貨地方:“要不要買點吃?”
諶冰脫口而出:“要。”
完,他意識到什么,莫名有點兒尷尬。
這副依賴模樣,跟小時候每次蕭致詢問他吃不吃東西,他眼巴巴點差不多。
蕭致應該也意識到了,眼底怔忪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往柜臺走過去:“我去買。”
拿到溫熱爆米花,冰涼可樂,一起走影廳。
坐下一瞬間熒幕字眼漏出,諶冰才意識到這是一部愛情片。
他坐下姿勢僵住,身旁,蕭致長腿抵在座椅當中,側目他,顯在觀察諶冰此時此刻反應。
諶冰心跳得有點兒快,坐下。
剛才花拿著太麻煩,本來就是個儀式感東西,蕭致親自拿到垃圾桶扔掉了。
手里冰可樂液化出水汽,沾在掌心濕漉漉。
電影行到一半時,諶冰察覺到蕭致手來,先握著他指根,內一挽,緊緊抵扣住他潮濕熱手。
“……”
諶冰脊梁繃緊,目不轉睛著熒幕,彎曲指節微微僵硬。
蕭致了他一眼:“能牽嗎?”
諶冰本來不知道該什么,是察覺到一陣顫抖漣漪。他以為來自自己,跟著,才意識到這陣微弱膽怯、僵硬勇敢,其實來自指間另一半。
蕭致坐姿端正,甚至稍微調整了姿勢,沒他,顯得刻意為之隨意本質是分不敢觸碰。
掌心滾燙,諶冰心里情緒樣,白凈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背。
以前一直把蕭致當哥哥,是在三年分中他不斷思索,而在指間緊扣里,諶冰逐漸開始迷失和確,讓他心軟東西到底是什么。
出電影院時蕭致似乎心情不錯,問他:“好嗎?”
諶冰滿腦子想全是自己和他關系,沒去,不妨礙他:“還行。”
蕭致笑了:“我沒認真。原來電影還行嗎?”
“……”諶冰不解,“嗯?”
蕭致長直腿踢了踢一塊小石子兒,他走到路邊,:“我在想事情。”
“……”
不言自喻。
好是電影,他和諶冰都心猿意馬。
相較于剛見面時尷尬和沉默,蕭致現在似乎心情好了不少,眼底逐漸泛起輕松情緒,他指了指旁邊餐館:“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諶冰跟著他去。
接到許蓉電話時有點兒意外,當著蕭致面,諶冰點了接聽。
“成績單拿到了嗎?”許蓉聲音擔憂,“怎么還不回家,去哪兒玩了?”
諶冰了一眼蕭致:“和朋友在外面。”
“哦。”許蓉放松不少,“你準備什么時候回來?”
“估計很晚。”諶冰頓了一秒,,“我打算去蕭致住地方。”
對面沉默了兩三秒。
許蓉重新抬高聲音,確認似:“蕭致?”
“嗯,我跟他見面了。”
許蓉有些慌亂,似乎不知道該什么:“哦,好,你們好好玩兒好好玩兒,記得早點回家。”
電話匆匆忙忙地掛斷。
蕭致拿了張紙巾擦拭手指,聽到他倆聊完,才輕言細語問了句:“你爸媽現在怎么樣了?”
“跟以前一樣。”
諶冰完,頓了頓,他:“你呢?”
“我差不多,我媽不管我,我現在一個人住。”
諶冰怔住:“什么?”
蕭致笑了一聲,神色幾分無所謂,對他來經歷過壓抑生活只能感到嘲弄。他無所謂道:“沒多大事兒,就一個人住,還挺好。”
諶冰沒一個人住過,潛意識里也感覺不錯,總感覺事情可能不是想象中么簡單。
吃完出了餐館,諶冰在街道漫無目掃了一周,:“我想去你住地方。”
蕭致跟在他身后幾步,沒拒絕:“行。”
他倆一起了地鐵站。諶冰平時出行都有家里私家車,地鐵都坐得很少,全是蕭致一手包辦。地鐵條線非常擠,前一個小時都沒座兒,只能面對面站著。
后半個小時才找地方坐下,諶冰站得腿軟。
出地鐵站換乘公交車,也是一上去擠得前胸貼后背。公交車破破爛爛,搖搖晃晃,開了空調約等于沒有,燥熱溫度幾乎要將滿車人當餃子包了。
諶冰站在窗邊,周圍風景次第退去。
頂天立地高樓大廈逐漸變成只有鋼筋骨骼高樓毛坯房,扯著綠色擋網,到處都在開新區搞建設,目前最完善也不過剛涂了層水泥。
公交車走走停停,大概快半個小時入城區,再半個小時入了九中大金街。
阿姨爺爺們鬧鬧嚷嚷地從后蜂擁而出。
諶冰剛走下去一瞬間,聞到塵土味道,入目全是灰塵撲撲老化街區,藏污納垢地磚,連路邊行道樹都被尾氣噴得光禿禿。
其實還是熱鬧,畢竟是一線城市郊區。
諶冰站在馬路牙子,肩膀被輕輕推了推:“走。”
“……”諶冰回過神,跟在他身后。
一條熱鬧商業街,中午不覺得熱鬧,路邊全是“爆炒龍蝦”“深夜啤酒”“和兄弟排擋”,一就是到晚上了會有一群光膀子社會大哥坐這兒吆五喝六地方。
蕭致買了瓶礦泉水,遞給他:“喝不喝。”
諶冰擰開瓶蓋,仰喉滾動著灌了幾口,拎著瓶口跟他繼續往前。
穿過商業街,有一個十字路口,這附近非常熱鬧,不遠處還有個萬達廣場。
往左繞一條巷子,往里走,直直走一百多米,是一條開始逼窄小巷。
到樓底下時,不知道是誰一直貓兒蹲他,見他抖擻起身:“蕭哥,你他媽一上午去哪兒了?不是好今天去打臺球嗎?”
蕭致了他一眼:“滾。”
“滾什么滾啊?”人走近,見了諶冰,“這哥們誰啊?”
蕭致對他態度真一般,不了兩句就暴躁,眉梢壓下去:“叫你滾了。”
“放飛自我了這是?一高考完,現在男直接往家里帶了。”對面全然不顧蕭致臉色,嬉皮笑臉。
下一秒,蕭致轉他,伸手豎起三根手指:“我叫你滾聽不懂嗎?”
“三個數,三,二,一……”
對面怔了幾秒,大概知道蕭致要揍人時都這樣,他笑著往后退,:“我晚上來找你。”
蕭致當沒聽見,準備上樓。
倒是諶冰怔了下,問:“你帶什么男?”
“沒帶過誰,”蕭致取出了鑰匙,“就是高中三年找我談戀愛太多,我就確了,我有喜歡人。”
“……”
樓道是等著拆遷換十幾套房老樓,樓數不高,生活氣息十足。
上到三層,蕭致開。
本來以為里面會比較亂,出乎意料,一間簡單單人房,地面貼著淺色木質地板,沙和茶幾面對面放著,中間博古架隔開了臥室,屋內非常干凈整潔。
蕭致走到窗口,拉開淺色窗簾,陽光從窗戶縫隙落到地板。
諶冰:“你一個人住?”
“對。”
“你媽和蕭若呢?”
諶冰邊打量屋內環境,邊問。
他注意力從木架上一盆小多肉收回視線,才意識到蕭致沒回答。
他站在窗口,側臉被透過陽光照得亮,眉眼陰影分,不知道在想什么。
諶冰:“你媽和蕭若——”
再下一秒,蕭致笑了下:“蕭若在國外,我媽不知道。”
諶冰直勾勾著她。
“我媽當時沒來接我,我就領著蕭若走了,在王姨一套房子里住了兩年。升高三暑假,她過來把蕭若帶走,我一個人搬到了這里。”
諶冰怔了幾秒,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沒有很濃生活氣息,甚至沒有廚臺,可以想象蕭致每頓飯都在外面吃。除了床,洗衣機,冰箱,多余書桌都沒有。
勝在干凈,他一個人住也夠了,就在這空蕩蕩房子住了一年。
諶冰到沙坐下。
過了一會兒,諶冰輕聲:“沒事兒。”
蕭致也嗯聲,:“沒什么。”
“你媽給你錢嗎?”
“給,不過每個月只給幾百。”
諶冰想了一會兒,抬直勾勾著他:“以后不要認她了。”
“知道。”
蕭致過來挨著他坐下,拿起空調遙控器:“熱不熱?”
“有點熱。”
“冰箱里我記得有水果。”他起身拉開冰箱,站定了,“沒了。”
諶冰目不轉睛著他。
蕭致回來,見諶冰直言不諱地問:“你身上有錢嗎?”
蕭致:“嗯?”
“我有錢,我可以給你。”
“……”蕭致笑了笑,“不至于,高中生要是想賺錢,也有很多途經。”他伸手,似乎想撓撓諶冰,“你為我想太多。”
諶冰伸手,輕輕搭在他手背,面無表情思索半晌憋出一句話:“以后會好。”
完這句,蕭致不置可否,跟著他坐到了沙,不過比諶冰隨性,脖頸枕在沙靠背,仰漫無目盯著雪白天花板。
他好像是在放松,好像很疲憊。
過了會兒,蕭致問:“打算報什么大學?”
諶冰了名字:“已經簽入學協議了。”
“首都啊?”蕭致閉上眼想了幾秒,聲音很低,“好遠。”
諶冰轉他:“你呢?”
“我什么?”
“你兩百多分能上什么學校?”
“兩百多分,誰還上學?”蕭致似乎也沒多考慮,閉著眼,“能上就上,不能上算了。”
“……”
諶冰有痛心感覺。
他轉地方,過了會兒悶聲道:“我記得你以前學習成績還可以。”
“是嗎,我忘了。”蕭致心不在焉,繼續上一個話題,“兩個月,你就去首都讀書,是么?”
諶冰:“嗯。啊?”
蕭致不知道想到什么,自言自語似,喉長長出了口氣:“算了。”
“算什么?”
蕭致搖了搖,沒做答復。
諶冰已經品出了他話里意思,:“等我去讀大學,放假就來找你玩兒。”
“是嗎。”
“對。”
蕭致好像沒聽去,他肩膀重量由沙支撐,仰輕輕呼吸,鼻梁到下頜線條清晰骨感,他閉眼好像很累似,伸手撈了兩把,突然抓住了諶冰手腕,帶到身旁。
猝不及防力道讓諶冰不得不小臂撐住身,抬他:“怎么了?”
“諶冰。”他喊。
“嗯?”
蕭致著他:“你是不是在可憐我?”
“……”
諶冰好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驟冷。
他臉上表情一直很平淡,這時候才微微抬,眼角張開一線,冰碴似眸子直勾勾盯著蕭致。
“你什么意思?”
蕭致松開了手腕。
他站起身,拿起鑰匙匆匆出:“……我下去買點兒東西。”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
諶冰坐了會兒覺得無聊,站起來四處走了一圈。蕭致床在靠近窗戶邊,諶冰過去坐下,到枕底下漏出來幾張照片。
有他,也有蕭若。
小時候諶冰喜歡在枕下壓重要東西,蕭致還笑他,這些幼稚把戲。諶冰,他喜歡這東西陪著入眠,想到時順手就能從枕下拿出來。
就像諶冰夜里睡覺時把東西拿出來仔細一遍,蕭致有多少個日夜,會獨自在漆黑房間里,一個人坐著細數他曾經記憶。
諶冰不著痕跡壓回去,去了趟衛生間出來。還沒等到蕭致,他站在窗口往下望。
樓底路燈下有條漆黑身影,站在兒,手里夾著根煙,盯著人來人往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蕭致指間抵著煙蒂輕輕一彈,丟垃圾桶后,往樓道里回來。
諶冰坐回沙。
蕭致在玄關換鞋,手里拎著啤酒,雪糕,還有半個西瓜。
他裝到盤子里,放在茶幾:“你渴了就吃。”
天氣熱,他t恤領口往旁邊拽,露出被曬得偏黑紅一塊皮膚,帶著幾分野。
諶冰他幾眼,收回視線,拿了塊西瓜慢慢地吃。
房間內,只能聽到空調“嗡嗡嗡”聲音。諶冰拉了拉t恤領口,露出白皙清瘦鎖骨,找把扇子還不住扇風。
現在快下午四點。
蕭致了手機,問他:“你幾點回去?”
諶冰還沒想到這個:“嗯?”
“回去晚了不安全,路上挺遠。”
“不著急,”諶冰,“我再坐會兒。”
蕭致再了手機,問他:“吃了晚飯再走?”
出乎意料,諶冰干脆道:“行。”
“要是晚了——”
“晚了就不走了。”
蕭致指尖按著手機屏幕沒再什么,半晌,:“我上個鐘。你自己隨玩會兒。”
諶冰搭著沙把手,繼續吃西瓜,將額縷撩起來,轉目蕭致在干什么。
他似乎登錄了什么軟件,接著了游戲。
響起廝殺聲音。
諶冰幾乎不打游戲,所以沒打算,托著西瓜半枕著吹風,覺得消去了夏天暑氣。
蕭致邊打應該挺激烈,他臉上一直沒什么表情,眼皮半垂著,例行公事一般。
諶冰沒忍住,靠近他身旁。
他身上有股沁人涼意,像夏天站在古井水旁。剛靠近,蕭致手指頓了頓,沒抬接著打。
片刻,諶冰問:“你屏幕怎么一直暗?”
蕭致抬,唇角內收斂,過了會兒:“你影響我了。”
“什么?”
“你站在我旁邊,影響到我了。”
“……”
諶冰退回沙坐著,一條腿踩著地板,另一條腿放在沙。適應蕭致家環境后他姿態隨性了不少,撩起額露出白凈飽滿額,繼續吃西瓜。
蕭致抬眸,隨即,挪開視線。
打時間不長,蕭致放下手機:“不打了。”
諶冰拿起扇子,朝他方扇了兩扇。
“……”蕭致沒躲開,閉了閉眼。
諶冰好笑,接著扇。
“干什么?”他睜開眼,漆黑眼底被涼風吹拂,泛起漣漪。
諶冰剛吃過西瓜,指節沾染著玫紅色西瓜汁,呈黏膩液狀流下,幾乎流到白凈手腕。他自己沒太注意,不住蕭致扇風。
蕭致似乎忍無可忍,抽了張濕巾紙出來,牽過他手將十根手指從指根擦拭到指尖,褪去紅膩,恢復成干干凈凈模樣。
他手腕力道重,擦得極其心。
諶冰著,莫名回想起小時候吃什么東西弄臟了手,也是他拿紙巾,輕輕點一點粉白掌心,隨即將他擦拭得干干凈凈,維持小朋友整潔。
換成以前,蕭致估計還得罵一句:“臟,惡心死了。”
“……”
擦完,手腕被他摩擦熱度褪去,泛起一片羽毛落時燒紅。
諶冰收手,抬眼和他對視。
蕭致丟掉濕巾紙,渾不在意,意識到自己剛才條件反射時,怔了一秒。
開著空調,房間燥熱。
諶冰轉另一側,避開和蕭致對視。
快六點,蕭致招呼:“走,出去吃飯。”
這地方跟諶冰住市中心不同,出是高級餐廳,吃個面都得搖號排隊,這里白天些空蕩蕩飯店全開了,塑料布底下是五顏六色“大排檔”,在黑暗中花枝招展,還有穿得特漂亮老板娘。
天氣熱,客人坐路邊吃飯,旁邊是幾把直徑快一米大風扇,熱火朝天熱氣騰騰。
充滿人情味。
“想吃什么?”蕭致問。
無外乎燒烤,烤串,火鍋,串串,還有旁邊顛鍋炒田螺。
諶冰了一圈,覺得七嘴八舌吵得耳朵疼,覺得熱鬧:“邊有家小龍蝦。”
“走吧。”
去,蕭致壓著菜單一角遞給諶冰。
蒜香,五香,麻辣,爆辣。
換成諶冰跟爸媽出去吃飯,肯定會選味道最輕。他了一遍,在蕭致面前非常容易叛逆:“我要爆辣。”
“……”
蕭致垂眼盯著菜單,想什么舔了下唇沒,招呼老板娘過來:“一斤爆辣,一斤麻辣,一斤蒜香。”
“還需要配菜嗎?”
“加土豆和藕片,炒田螺來一份,烤肉和蹄筋兩把。”
“喝什么?”
蕭致抬眼:“喝什么?”
諶冰從高考后到現在就沒放松過,到這兒了才感覺骨骼里癢酥酥,忍不住想挑戰些:“啤酒。”
蕭致沒:“拿四瓶。”
等老板走遠了,蕭致朝他挑了挑眉,:“你現在挺野啊?”
“……”
不知道還以為諶冰這三年什么都玩開了。
諶冰不好糾正他其實自己算一回,單純想放飛自我,抿唇道:“只能喝一點兒。”
蕭致抬眼,漆黑眸子,里面全是諶冰:“你會喝酒了也不錯,我們今晚喝點兒。”
“……”
他應該挺厲害。
諶冰真不行。
他越不話,蕭致越覺得自己很行,變化驚人。
諶冰好笑,拿了個酒杯放在桌面。
啤酒和菜全上來。
諶冰戴上塑料手套拿爆辣龍蝦剝殼,剝好了,若無其事往嘴里送。
蕭致端了杯酒直勾勾他:“我記得你以前不吃辣。”
“……”
諶冰剛吃還不覺得辣,片刻,端起啤酒喝了口。
他當了十幾年好孩子,在許蓉和諶重華跟前好好學習,什么都有他們準備好,喝口湯都是吹涼,只有在蕭致跟前才覺得無拘無束,才覺得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精釀啤酒帶著小麥苦味,味道烈,比普通啤酒度數高,好這口會很喜歡。剛刺激開味蕾,龍蝦肉辣味開始回甘。
蕭致單手架著酒杯,沒話,繼續諶冰。
諶冰吃完,沒半分鐘,拉開椅子起身:“我找瓶牛奶。”
“……”
蕭致莫名笑了:“還是以前點兒出息。嚇我一跳。”
“……”
他起身,輕車熟路到里間拉開冰箱找了瓶酸奶,特意帶乳酸菌,遞給諶冰。
諶冰開始一言不地喝奶。
蕭致給他剝蝦殼,剝好了堆他碗里:“你吃。”
“幫我。我知道。”
“行,不幫你。”
蕭致開了瓶冰啤酒,倒杯子里一杯一杯地喝。
周圍路燈一顆一顆升起,橙黃光跟火球似,一半一半地映亮街道,底下人全都是熱火朝天笑臉。
諶冰手垂在身側,剛好喝完兩杯啤酒,眼底昏昏沉沉,直視蕭致。
眼里好像有很多話。
“怎么了?”
諶冰腦海里東西不住往外涌:“你怎么不來找我?”
“嗯?”
“三年,你怎么不來找我?”
“……”
蕭致將剝完蝦殼丟到一旁,抽了張干凈紙巾擦手,垂著眼:“我來找過你。”
諶冰抿唇:“我不信。”
“你17歲生日束花,我送。”
諶冰想了幾秒。
“你送?”
“嗯。還你丟垃圾桶了。”
“……”仔細回想,似乎有這件事。沒蕭致這么風輕云淡:“我以為是某個女生送,我媽見要問我有沒有談戀愛,覺得煩,我就扔了。”
蕭致擦拭手指動作停下。
“是嗎?”
諶冰半垂著眼皮,反問他:“在你眼里,我一直這么無情?”
像一道驚雷落下來。
蕭致怔了半晌,突然不知道該什么。
諶冰這會兒是喝高了,什么話都往外:“你問我是不是可憐你,你,我是可憐你么?”
蕭致擦拭指尖最后一絲油污。
“我從來沒有可憐這感情,下午聽見你句話我還生氣,我忍著沒懟你。”諶冰現在喝多了開始算賬了,“我是覺得,”他喉間字眼婉轉,來來回回,一字一句都極其吃力,“我是覺得,覺得……心疼,你懂嗎?”
完,諶冰真來氣,皺眉半晌不話。
他表現得相當煩躁,蕭致還笑了。
諶冰:“你笑什么?很好笑嗎?”
“不是。”
蕭致心里有塊地方軟下去:“不是好笑。”
“你還笑?”
“……”
初中諶冰咬過沾酒筷,醉了后黏蕭致懷里想喜羊羊,是他三年級后爸媽就禁止他動畫片。
他是醉了吐真言,性格也原形畢露。
蕭致做了個封口手勢:“我不笑了。”
諶冰直勾勾盯著他,被酒糟紅唇抿成一條線,眼尾窄,賭氣地著他。
蕭致心都要化了:“我不是沒笑嗎?”
“你沒笑,你很煩。”
“嗯。”
“真他媽煩。”
諶冰是真煩上了。
蕭致給他剝蝦,遞過去:“不生氣了,吃點兒東西。”
諶冰學他腔調:“你可憐我?”
“……”
怎么會這樣呢。
蕭致心里輕輕嘆了聲氣,思緒漫無目。
諶冰是他這輩子最喜歡人,沒有之一。他真招人喜歡,招他入迷。
蕭致起身,在諶冰搖搖欲墜時輕輕攬過他腰,:“吃好了?”
“管我。”
“該回去了。”
“……”諶冰推開他,自己站起來,“我能走。”
街道夜風茫茫,被燒烤店抽風油煙機風一吹,散得隱隱綽綽什么都不清,只有風纏著手腕格外地涼。
諶冰在路口蹲了會兒,克服陣醉酒后暈目眩后,剛支起長腿,肩抵在了蕭致懷里。
“你喝醉了。”
“……”諶冰有自我意識,皺了下眉,重重地握住蕭致手腕。
“你媽要是知道我帶你喝酒,指不定怎么我。”蕭致站在一兩步外,眉眼涼涼,不知道想到什么。
諶冰反駁。
“我不是小孩子。”
蕭致笑了笑:“嗯,冰冰十八歲了,可以自己喝酒。”
諶冰就很煩,擰著他瘦削手腕,也不知道在煩什么:“我現在都這么生氣了你還逗我。”
就特像小時候,生氣了全世界都得圍著他轉,蕭致尤其要圍著他轉,呼吸對不上小朋友頻率都要被委屈地指責幾句。
蕭致挺耐心地著他,莫名想起另一個自己話。
【他很久沒被你抱了,他很想你抱他。】
蕭致往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他。
諶冰先還挺煩,冷冷了幾句放開我,意識到蕭致不放后,下頜抵著他肩,昏昏欲睡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朋友是這樣,討厭從來都沒長性。
扶他走到樓道,諶冰似乎開始脾氣,推搡著蕭致雙雙往樓梯下走。蕭致單手撐著墻,腿半折抵住了諶冰腿,靠近時氣息渡送,極近距離,直勾勾和諶冰直視。
諶冰呼吸帶著冰涼醉意,很撓人,尤其在盛夏,簡直像塊冰鎮后雪糕想讓人一口吃掉。
他膚色白凈,冰碴似眼底染著醉意,唇瓣還呼出涼涼氣兒。
蕭致心跳漏了幾拍,靠近,半側過臉。
諶冰直勾勾盯他:“干什么?”
冷冰冰聲音。
很敗興。
蕭致呼吸燙,心口甚至微微刺痛:“能不能親?”
諶冰靜了兩秒,似乎不知道怎么應對。
蕭致喉壓緊,試探性地輕緩地覆上他柔軟唇,涼絲絲,帶著酒精刺激后引人狂味道。
他緩慢地貼近唇,諶冰似乎意識到了,微微睜眼,有點兒緊張,僵硬脊梁慢慢貼上了墻壁。
蕭致恨不得繼續往下親,親得他氣喘吁吁,將他拆吃入腹,不斷內索取。
此時此刻,諶冰有點兒迷茫地著他,知道蕭致行為,沒有躲開,也沒有表現出特意愿。
蕭致只是輕輕地吻了吻,貼著,不帶什么欲情,只有滿滿珍視和喜歡。
他蜻蜓點水地親了親諶冰,隨即,放開。
諶冰接下來一路都沒話,被他牽著手腕,低上樓,耳背有著莫名熱意。
諶冰回去就躺床,也不知道是在躲,還是喝醉了單純地困,拍了拍蕭致被子,閉上了雙眼。
床前身影還拿著飲料,打算讓諶冰醒醒酒,不過到他已經入睡,蕭致眼底情緒深重地了許久。
他睡在諶冰旁邊,做了一晚上噩夢。
他夢到深夜十二點無家可歸,牽著蕭若站在街,不知道該去什么地方;他夢到燥熱夏夜,他跟在疾馳而去車輛后追逐,聽到蕭若尖銳叫聲,哭著拍打窗戶……
他夢到自己一個人在荒原走路,東南西北,無哪一都沒有盡,沒有歸宿。
是,當蕭致額滿是冷汗地醒來,漆黑里諶冰躺在他身旁,睡相不老實,手里亂七八糟攥著空調被,腿甚至快架到他腰上——
這不是夢,所有溫度,都是真。
——他失去一切,在黎前,全部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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