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的天氣總是喜怒無常。
　　前天剛下了一場小雨，絲絲縷縷的涼意沒持續幾天，今日便晴空萬里，暖風拂面。難怪當地人總戲謔，早上毛衣，下午短袖，晚上棉衣。

　　今年的春節格外晚，但該有的年味只增不減。柏油路兩旁路燈頂上皆掛著紅色的燈籠，持續到漫長直行的盡頭，喧鬧聲迎接將至的新年。

　　即便是過年前夕，日光杲杲之下，路邊的攤販仍盡情吆喝，借此謀生賺錢。
　　城中村公交車行駛緩慢，比耄耋老人閑庭散步，還要慢上幾分。

　　池今夏身處自家便利店門口，抬眸望向灰撲撲的路面，今天灑水車沒來。

　　她也慶幸，旁邊賣東西的大爺沒在。若是在的話，這會兒也應該上演尋常地罵罵咧咧。
　　“天殺的，這黑乎乎的汽，我的炸洋芋都熏黑了。”

　　路邊人來人往，池今夏垂首看著教材全解，預習著下學期的課文。

　　“歡迎光臨。”招財貓的聲音在這時候響起。

　　與此而來的還有一句。
　　“來三包黃鶴樓。”

　　低沉沙啞的聲音傳來，像粗糲癢癢的沙子劃過掌心，雖轉瞬即逝，卻讓人忘不了那感覺。
　　是一道極其具有辨識度的聲音。

　　池今夏書寫的動作一頓，她緩緩抬頭，烏瞳對上了陳池冽的視線。
　　他瞳孔黑亮，烏黑濃密的頭發遮住了那細碎的眉眼，這時螓首低垂，望著玻璃柜臺，落拓不羈，語氣隨意。
　　“用塑料袋裝起來，謝謝。”

　　他不是不抽煙的么？

　　池今夏面色如波，她放下手中的筆，拉開柜子，抽出三包黃鶴樓，按照顧客的吩咐，用塑料袋裝起來，遞給了他。

　　大拇指與食指捏著這很輕的袋子，可手還是不自覺地顫動，那藏在袋子后的小拇指在陳池冽接過袋子的那一刻，帶著下意識地緊張，微微蜷了蜷。

　　陳池冽接過袋子，他掏出手機，隨意對著那二維碼掃了一下，快速按下指紋付款，手機付款的界面向池今夏。
　　他聲音泠冽：“付了。”
　　與此同時，電子收款的聲音響起。
　　“微信收款四十五元。”

　　高瘦挺拔的身影走出狹小的鋪面，行于擠擠人群，身影逐漸縮小在瞳孔之中。

　　直到一聲響亮刺耳的鳴笛，池今夏收回了不寧的心，垂首望著數學書上的教學例題。

　　心如止水只是沒見到他之前，如今見到之女，選項“C”在腦海中不斷放大，盤踞在她的任何一處。
　　陳池冽。

　　池今夏手不自覺按在選項“C”上，停頓了幾秒，最終，她選了個“A”。

　　“A”才是正確答案。
　　“C”只是陳池冽啊。

　　接連不斷地“歡迎光臨”聲音傳來，池今夏再次瞭眼。
　　不是顧客，是弟弟與媽媽回來了。

　　蘇紅梅拿著大包的菜，池東野把小包的菜放在一旁：“可以了吧？菜我也跟你買了，我要去打王者了。”
　　“你這死孩子，天天只知道打王者，你也不像你姐學學。”

　　池東野撇撇嘴，一臉不耐地開口：“池今夏厲害，池今夏最乖，就讓池今夏做不就好了？”

　　“你這孩子。”蘇紅梅伸手要打，池東野已經笑著跑開。

　　家里挨近路邊，所以順便開了一便利店，蘇紅梅下班回來販賣一些東西。如果碰上孩子放假，這些事情就落在了孩子身上。

　　恰逢池今夏生理期，蘇紅梅便讓池今夏在家看店休息，拉著池東野去外面買菜。

　　此刻把菜安頓好，望著池今夏還在做著作業，蘇紅梅心下寬慰：“今夏，都快過年了，你還這么用功，真是辛苦了。”

　　“沒事，媽。”池今夏知道母親的不容易，她臉上揚起笑：“看店沒買菜辛苦，我今天也算偷懶了。不過年前生意不錯，今天賣了好多錢。”

　　“今夏真棒。”蘇紅梅笑道：“你把這些天賺的錢存銀行，然后回房好好休息，我讓池東野看店。”

　　因半年前蘇紅梅被偷了錢，落下了陰影，存錢的事情便落在了池今夏身上。
　　如往常一樣，池今夏從蘇紅梅手中接過錢與銀行卡，向門外走去。

　　銀行離這里近一公里，池今夏腦海之中突然浮現了幾條信息。
　　是剛剛陳池冽給她看付款記錄時候，她無意之間瞥到幾條消息。

　　付天明：【陳哥，我們在吾悅廣場三樓臺球室。】
　　付天明：【樓下不就有煙么？怎么去那么久？】
　　付天明：【你該不會跑了？】

　　池今夏記得，吾悅廣場離這三公里，大可不必舍近求遠，來此買煙。
　　但現在不是思索陳池冽動機的時候，她心里升起了一股怎么也揮之不去，極為強烈去見他的念頭。
　　自放假之后，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而如今她想碰個運氣，或許能看他幾眼。

　　有了這想法，池今夏不想再抄近路，反而選擇了較遠的大路。

　　車輛川流不息，刺耳的鳴笛聲響起，鼓膜震顫，心跳更為激烈慌亂。

　　池今夏在這時候突然看到了紅色人行橫道燈——旁邊的陳池冽。

　　他身姿挺拔頎長，穿著黑色的鴨舌帽衛衣，杲杲日光落在他精致的側顏，暖光沐浴下，往常冷冽的氣息也伴隨著距離與天氣，在這一刻削弱了幾分。

　　少年修長的手指拿著塑料袋，美團跑腿來到kfc的店門旁，二人不知說了什么，陳池冽把塑料袋遞給了他。

　　人群熙來攘往，可是她卻總能一眼望到他。

　　池今夏想，這應該是所有暗戀人的天賦。
　　——人群之中，總能看到怦然心動人的天賦。

　　但她這靠背影認人的天賦，這輩子也只會在陳池冽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此處恰逢十字路口，附近沒地鐵，大多數人無法如繁華地段靠地下通道穿行到對面，只能安分等待下一個綠燈。

　　往常覺得漫長無比的紅燈，也在這時可愛了起來。

　　池今夏站在陳池冽的后側面，她余光偷偷地看向他。

　　少年冷白的手虛握電話，脊背微彎，語氣是漫不經心地低：“我不去了。”
　　“嗯，說得對，買煙就是為了逃離你們。”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么，陳池冽聳了聳肩膀，樂不可支，“一個人不也可以過年，而且明天才過年。”
　　“你們回家吧，別陪我了。”

　　一個人也可以過年。
　　池今夏的心像被泡在碳酸飲料里，咕嚕咕嚕地，酸脹得起泡。
　　這么多年，他都是這樣的嗎？

　　在這時候，陳池冽突然轉身，池今夏有些慌亂，腳步向后縮了幾步。

　　但很快地，池今夏發現是自己多想了，陳池冽看向的是另外一個方向，他微抬下頜，望著一旁的人，“偷拍可不好。”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但池今夏知道，他不高興。
　　因為他不高興時，會下意識地眉頭微蹙，眼尾垂下微許。

　　但那些女生顯然沒發現，反而一臉激動。

　　“陳池冽？真的是陳池冽，我們看到真的了？”
　　“對不起啊，我們是你的粉絲，在網上看了你的籃球賽。”
　　“你可以跟我們合影嗎？我們喜歡你很久了。”
　　……
　　嘰嘰喳喳的聲音，卻富有活力，池今夏假裝看向前方，可眼角的余光還是忍不住陷在那里。

　　他不會同意的。
　　池今夏心里才說完。

　　陳池冽懶懶的聲音裹挾著強勢拒絕：“不合影，不喜歡被拍，謝謝。”

　　女生垂頭喪氣了幾秒，還想再央求一下，但是人行橫道的燈亮起。
　　人群走動，事情就這般結束。

　　陳池冽個頭挺高，明明走在熙攘人群之中，可卻總給池今夏一股孤絕與格格不入世俗之感。

　　穿過這不長的幾十米路程，池今夏為了不讓他懷疑，刻意放慢了腳步，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與銀行之路背道而馳，可池今夏想在這難得的機會，將錯就錯，明知故犯一下。

　　西河公園不但景色優美，而且健身設施應有盡有，門口人多，怕跟散他，池今夏步子跟緊，與他的距離又近了那么幾分。
　　而在這時候，陳池冽陡然停下了腳步，他轉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挑眉，眼神帶疑，似在無聲地詢問自己。

　　池今夏靈臺瞬間清明，她沒想到陳池冽會轉身，更沒想到自己會僵在原地。
　　心臟狂跳不止，她其實挺害怕陳池冽發現自己隱藏許久的秘密。

　　陳池冽記得——她是剛剛賣煙的人。
　　她白凈面容在光照下呈現出淡淡的粉紅，眼神有些閃躲，看起來局促不安，十分窘迫。

　　他視力很好，清晰可見池今夏臉上的紅血絲，不禁好笑剛剛自作多情的想法。
　　紅臉不一定是窘迫害羞，也有可能是敏感肌。
　　淡淡的桃花香傳來，像是迷迭香，擾亂人的心智。

　　池今夏寬大的衛衣下，手不知何時悄然握起，她不咸不淡地開口：“你好，剛剛，你來我們店里買了煙。”

　　“嗯。”陳池冽懶懶地搭腔，“怎么，未成年不能買？”

　　這不是硬性規定。
　　池今夏搖了搖頭。

　　陳池冽看著女生螓首微垂，臉紅得更明顯，他猜測：“錢給少了？”

　　這就像一個極佳的理由。
　　池今夏慌亂蕩然無存，面色如波道：“不，給多了。”

　　陳池冽整不會了。

　　池今夏語氣鏗鏘有力，十分具有信服力：“黃鶴樓是十五一包，買三包的話，一包只要十四塊。”

　　池今夏一雙秋瞳清澈透明，像雪山最純粹的水，面容純白乖巧，是標準的乖乖女長相。從小到大，她說謊時，從未有人會懷疑過。

　　陳池冽瞭起眼皮，晦暗的眼眸睇向她，聲音自頭頂沉沉落下，“那你剛剛怎么不說？”

　　那你剛剛怎么不說？
　　這一句話在池今夏聽來，更像是懷疑性的試探。

　　心跳加快，但池今夏面色如波，道：“剛剛做題太投入了，回過神來你已經走了，對不起。”

　　解釋有點漏洞百出。
　　池今夏抿了抿唇，視線飄忽不定，心弦拉至最緊。

　　陳池冽頷首，似對她說的話表示認同，聲音很淡：“行。”
　　“那我給你轉賬。”池今夏道。

　　“不用找了。”

　　池今夏還想上前再說幾句。

　　陳池冽在說完這一句話后，干脆利落地轉身，走入人群，大步向前。

　　池今夏沒有追上去，騁望前方，直到那挺拔修長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她的視線。
　　就像是第一次見陳池冽那樣。

　　他身邊鮮花錦簇，人聲鼎沸，口口稱贊。
　　而她只是普通平凡的郊縣生，很努力地考到市一中。
　　很幸運地知道他，并喜歡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