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聽到了。
現實恍若夢境,連剛剛清楚入耳的話都帶著不真切的懷疑。
池今夏寬大校服下的手用力捏了捏掌心。
疼。
不是夢。
黃昊知道池今夏是慢熱的性子,也不喜歡拒絕旁人。
更何況陳池冽這目的太明顯了,自己跟池今夏現在還只是朋友,唯恐打草驚蛇。
黃昊趕忙開口:“陳哥,你今天這么唐突?是不是為了長遠的擔心我,特意跟池今夏交朋友?想讓她為你通風報信?”
“倒也不怕周杰那孫子找我麻煩,我壓根兒不怕他。”黃昊嘿嘿了兩聲,“不過,還是謝謝陳哥的關心。”
被黃昊這一打趣,池今夏喉中的話吞咽入腹,心跳慢慢回歸到正常的頻率。
她都不知道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
陳池冽垂眼,聲音散漫,“又自戀了?我有事,先走了。”
他像一陣風,怎么都留不住。
蘇燃燃看著陳池冽離開籃球場,后知后覺地看著黃昊,“感覺陳池冽也沒傳言中那么高冷,剛剛還挺有禮貌的。”
“啊哈哈哈,蘇燃燃,不高冷就是有禮貌?你一天小說看多了吧,被什么三分涼薄,歪嘴一笑,高中生打人殺人,接連不斷地女朋友給洗腦了吧?笑死爺了,哈哈哈……”
黃昊一向喜歡跟蘇燃燃開玩笑,“這會兒陳哥走了,馬后炮來一句——沒那么高冷,那你剛剛怎么不說?”
“蘇燃燃,你沒發現,你很搞笑?”黃昊賤兮兮地看著蘇燃燃。
蘇燃燃捏了捏拳頭,還想跟黃昊懟幾句,但又想今天是個好日子,而且自己還穿了美美的漢服,不適合吵架,索性挽著池今夏的手臂,“今夏,我們去拍照。”
“好。”池今夏頷首。
黃昊瞬間止住調侃蘇燃燃的話,臉上帶笑:“帶帶我。”
蘇燃燃白了一眼,終究沒有說什么。
三人接連不斷地拍照,不僅拍了一堆三人搞怪的照片,還有兩人的合照,甚至每人還單獨拍了幾張照片。
直到不遠處一群身著漢服的美麗小姐姐們走了過來,停止蘇燃燃面前。
“副社,拍了那么久,也該來跟我們合照了。”
“蘇燃燃,你還是不是漢服社的骨干了?”
“燃妹,快來,我們可等了你很久了。”
蘇燃燃高中進了漢服社,剛剛與池今夏們拍的照片挺多的,外加此刻社員們接連不斷地喊。
她對著池今夏撒嬌賣萌,道:“今夏,你跟黃昊先拍著,等明天我們再拍。”
黃昊連忙揮手:“行了,你快去吧。”
池今夏摸了摸蘇燃燃的頭:“沒事,你去吧。”
蘇燃燃:”嗯嗯。”
蘇燃燃一離開,池今夏惴惴不安席卷了心頭,不同于往日在一處的隨意,處處蔓延著不自在。
黃昊心底想起剛剛周杰說的話,還有這幾天的議論,他用往常的語氣道:“池今夏,你選一個地方,陪我走走,行嗎?”
池今夏對上黃昊略帶閃躲的眼眸,心中隱隱猜到了一切,頷首道:“好。”
捕風捉影,也不一定是假。
崇明一中占地面積堪比大學,此時恰逢籃球賽,學校與班主任并未強制學生到指定地點,外加上籃球賽剛結束幾場,人流分散。
池今夏走向那幢廢棄的教學樓。
黃昊乖乖地跟在池今夏后面,望著自己的影子逐漸靠近池今夏的影子,像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在人為的努力下,終于相交,他心也變得輕盈了起來。
學校實驗樓的走廊空無一人,空中漂浮著細微的小顆粒,原先隱晦的一切在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見,無法遮掩。
注意到四周無人,池今夏停止了腳步,拉開附近破舊的實驗室,黃昊跟了進來。
門被關上。
池今夏開門見山:“你是不是喜歡我?”
沒想到池今夏直白明了地問出,打了黃昊個措手不及。
對上池今夏清冷的目光,他應該否認的,起碼還能以朋友之名去守護。
但如今被池今夏戳破,黃昊也不想繼續隱藏喜歡了。
更何況,他也沒打算一直藏下去。
黃昊語氣認真:“嗯。”
“你別喜歡我了。”池今夏眉心微蹙,“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你就有那么好。”黃昊翁聲反駁。
“你知道嗎?我以前話沒現在多。”憶起往事,黃昊聲音低沉了幾分,“我以前是個胖子,從小就被人嘲笑。初中時候我喜歡上一個女生,跟她告白之后,她表面上客氣拒絕我,私下里卻議論我,說我不看看自己長什么樣子。”
他聲音有些哽咽:“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可是癩蛤蟆也有愛人的權利。”
“池今夏,我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你不會嘲笑我長得黑,也不會懟我吃東西不雅觀,也不會在心里罵我是癩蛤蟆,我也知道,你從沒仗著成績比我好就高高在上,反而很耐心地教我英語……”
“在我心里,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女生。你不會用有色眼鏡看人,在我不小心弄臟你的假期作業,你沒生氣,反而輕聲安慰我,你也不會因為我是陳池冽的朋友,從而對我特別,想讓我幫你做事情……”
池今夏眼神復雜,她并沒有黃昊想象中的那么純粹。
起碼,后來是因為喜歡陳池冽,她才會愛屋及烏,才會對黃昊比旁人好上幾分。
黃昊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剛剛謝謝你幫我們懟周杰,網上說的對,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大膽說出口。我想,也應該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了。”
“池今夏。”他聲音比剛剛大了那么幾分,語氣擲地有聲:“我喜歡你。”
池今夏的心不斷下沉。
可心疼他的年少經歷,并不代表喜歡,朋友也不會是戀人。
是時候把感情扼殺在搖籃了。
池今夏語氣冷淡:“謝謝你的喜歡,但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終究是朋友,點到為止,應該行了。
“我可以等。”黃昊的眼里全是希冀。
“抱歉,我不喜歡你。”池今夏目光泠然。
有些事情,得一口氣說個明白。
“黃昊,其實對你好的不僅僅有我,還有蘇燃燃。我只不過恰好用溫柔的方式填補了你內心的創傷,所以你才會覺得我特別重要。”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誤猜測。但我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不要為我這樣的停靠站所停留,因為在我看來,你值得終點站最好的風景。”
黃昊瞳孔有幾分茫然,他現在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真的走錯了嗎?
半晌,他垂首,只說了一句:“我開個玩笑。”
可他臉上的神色絲毫不像開玩笑的模樣,帶著幾分局促與慌亂。
更像是胡編亂造的謊話。
池今夏沒有再回答黃昊。
關門聲告訴了他答案。
—
崇明四月的天逐漸燥熱,教學樓附近的梧桐樹上飛來了幾只小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期間傳來幾聲蟬鳴的嘶叫。
日光杲杲,樹影斑駁,連帶著地面也呈現出不規則的形狀。
她失去了一個朋友。
剛剛心事藏匿于心底,此處沒有了任何的熟人,池今夏卸下了偽裝,她垂首,悶悶不樂地在這僻靜的小路游蕩。
腳下原本只有自己的影子,可是在穿過實驗樓,走到小涼亭的時候,總有一道影子一直跟著自己。
如影隨形,停也停,行也行。
池今夏眼神微動,視線垂直落在那一抹高挑纖瘦的影子上。
那不同于黃昊寬大的影子。
遠處的監控數不勝數,池今夏回首。
出乎意料的,她看到了陳池冽。
他換下了球服,身著簡單的白t與工裝褲,頭發裹著金色的光暈,因高瘦的身軀背著光,分明的五官拓下淡淡的陰翳,黑眸泠泠,緊盯著她。
整個人又冷又冽。
空中莫名地多了幾分寒意。
陳池冽此時開口:“池今夏。”
“你看到黃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