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她們站在這偏僻的角落,能隱約聽見教學樓那邊的動靜,模模糊糊的。
“我可能不能再讀書了。”游余忽然說,看上去冷靜了下來。
池唐皺眉:“你真準備跟他回去?”
游余搖頭:“我不想回去,但是我逃不掉。我上初中的時候,我們村里還有一個女孩也在上學,她的成績不錯,后來她哥要錢娶老婆,她爹媽就讓她回去嫁人了,她不肯,待在學校不敢回家,她爹她哥沖進教室把她帶走了,所有老師都攔不住?!?br />
“我來南林上學,她已經生了第二個兒子。她生了兒子,已經不想再上學了,覺得自己過得不錯。”游余怔怔地說到這,似乎覺得冷到心里去了,整個人顫了顫。
池唐簡直無法理解,如果不是游余親口對她說,她大概不會相信現在世上還有這種可怕的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著,“沒成年結婚是犯法的,不報警嗎?”
游余看著她,緩緩搖頭:“我們那邊都是這樣的,沒人覺得不對,也不會有人報警。”
池唐:“你會跑,從你家跑到這里,他要抓你,你就繼續跑,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什么地方都比回去好,不是嗎。”
“這里不是你家那邊,這里有警察局,這里的人都會報警,只要你不愿意,他就沒法帶你回去?!?br />
“你在這待著,我去看外面怎么樣了?!?br />
她說完,把手里另一半沒吃的橘子也扔給了游余,扭頭離開了這里,壓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往教室走。
班主任老方已經把那男人帶到了辦公室,但教室里的騷亂還是沒有平息,所有人都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連晚會也沒有心思再開。
池唐去了辦公室,辦公室門關著,黑皮幾個靠在門邊聽著,池唐也走過去,剛好聽見里面游余的父親在大聲說:“我生她養她,我想讓她嫁人她就要嫁人,別的我不管!”
班主任老方是個好脾氣,這會兒聽上去也惱了,聲音有點嚴肅:“游萬春家長,游余還沒有成年,沒有到法定結婚年齡,你要她嫁人是犯法的?!?br />
“我不知道什么犯法不犯法,我女兒就要聽我的?!?br />
“游余成績很好,以后能考上頂尖大學,你不讓她念書,是浪費了她的能力?!?br />
“她一個女娃子要讀那么多書干什么,浪費時間浪費錢,我已經在家里給她定了親。”
老方怎么都說不動游萬春,不管說什么他都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沒錯,最后他也沒辦法了,板著臉說:“你趕緊走,學校不讓校外人士在這里逗留。”
要不是今晚幾個班開元旦晚會,學生進進出出買東西,校門口門衛寬松很多,也不會讓他這么容易進來。
“我不走,把我女兒找出來,讓她跟我回家去?!?br />
老方對這胡攪蠻纏的男人完全沒辦法,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池唐站在門口,“老師,叫學校保安把他帶走,不然就報警?!?br />
男人一看到她就怒了,大步走過來舉起手,“是你把我女兒拉走,她人在哪里?”
池唐躲也不躲,反而兇狠地瞪著這男人:“你有本事就打,只要你敢打,我讓你坐牢,讓你賠錢!”
老方連忙上來攔,最后還是學校的警衛把游萬春給趕出去了。
游余變得更加沉默了些,就像最開始池唐和她還不熟的時候,那個狀態。她臉上沒有了笑,每日埋頭學習,池唐甚至覺得她有點瘋魔,也就只有和她說話的時候,游余眼里還會稍稍有些光彩。
游萬春一直沒有走,在學校外面徘徊了好幾日,班上的學生有住在附近的,每天上學都要悄悄討論一下那個男人,他被擋在學校之外,進不來但是不肯走。池唐每次聽著都皺眉,游余卻沒什么反應。
班主任老方找過游余一次,和她不知道說了什么,說了半節課才讓她回來。
“老方找你說什么了?”在游余再度捏起筆之前,池唐問道。
游余抬頭看她,過了一會兒才說:“班主任讓我放假后暫時住在他家里?!?br />
馬上要考試了,考完試學校放假,游余這狀況不能回家,如果那時候游萬春還沒走,說不定會強制帶她走,老方是個很負責的班主任。
池唐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如果游余放假能去老方家暫住,應該沒問題。
期末考試結束,正式放假,成績單隔日出,很多學生就在學校等到發成績單再回家,高三的學生比她們晚放假兩天,學校門禁還在。
發成績單,池唐看完自己的成績,發現自己某一門成績提高了很多,就是那門“不會就是不會”的數學。這顯然是游余的功勞,她的喂題還是起了作用。
“恭喜游余,再次取得了年級第一的好成績!”老方滿臉的笑容,頗為驕傲。
池唐微微側頭去看游余的成績單,“又拿第一了?!泵看嗡齻兛荚嚕家f這么一句。
游余在走神,不知道想些什么,聽到她說話,下意識也看了眼她的成績單,一眼看見數學一欄,朝她露出個笑容,“嗯。”
這是元旦那天之后,池唐見到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大部分學生都離校了,池唐也要回去,她收拾了一個背包,和游余打了招呼:“明年見?!?br />
“明年見?!?br />
這一次回家,家里空蕩蕩的,雖然客廳里還有沒收拾的撲克牌,煙灰瓜子果皮,但至少她的床上沒有躺著陌生人。
但就算這樣,池唐還是第一時間把床罩被單全都拆下來扔進洗衣機。
她爸不知道去哪了,但他去哪里,從來是不會和她說的。聽到樓下有動靜,池唐還以為是她爸回來了,結果站在樓梯,卻看見一個陌生婦女在收拾房子,像是雇傭來打掃衛生的。
從以前起就是這樣,她爸把家里弄得一團亂,自己從不收拾,她收拾煩了也不管了,她爸訓過她好幾次,說她懶,都被她堵回去,后來他就開始雇人來固定打掃衛生。
池唐最討厭她爸像個大爺一樣,喜歡擺架子,還異常挑剔,以前他們找過很多打掃衛生的阿姨,他總喜歡大聲對人家呼來喝去的,池唐見不得他那樣,說上兩句,他就要發脾氣。
池唐懶得和他吵,只覺得丟人。
她又回去樓上自己的房間,到晚上她爸還沒回來,池唐自己去外面隨便找一家店吃飯,吃完回去休息。
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什么其他的聲音都沒有,她早就習慣,也不開燈,坐在床上刷手機,聽聽歌,發發呆,直到累了躺下休息。
睡了一覺,她被驚醒,聽到外面有動靜,摸起手機看了眼,凌晨一點二十二分。
是她爸,他又喝醉了,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們醉醺醺地大聲談笑,發出很親密曖昧的動響。池唐不用開門都能猜到外面是個什么情況,她撞見過很多次了。
她翻個身,厭煩地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