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春光正好的星期天早上,七歲的周緹緹禮儀端莊地坐在餐桌前,用英語向對面她的母親詢問這個暑假能否再去香港玩一趟。
去年這個時候一家兩口加上康宸三人正在香港。周緹緹在康宸的縱容下買了好吃好玩大批東西,又在迪士尼玩得不亦樂乎,以至于乘航班離港時抱著玩具熊仍然回頭遙望戀戀不舍。康宸向她允諾今年仍然會帶她來玩,杜若蘅當時沒有聽見,可是周緹緹已經心心念念地記得了一年。
周緹緹滿懷渴望地望著杜若蘅,后者卻咬著面包有些神思不屬。周緹緹對母親的反應有小小不滿,可她仍然聽話地吃完了早餐,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然后自己換好衣服等著母親收整完畢帶她去逛街。
然而杜若蘅沒有如期行動。她坐在沙發上叫周緹緹過去,神情有點嚴肅,然后告訴女兒要跟她商量一件事情。
然后杜若蘅說:“緹緹,假如媽媽和康宸叔叔會結婚,你會不會同意?”
周緹緹猛然安靜了幾秒鐘。臉上出現的更多是有些詫異。然后說:“康宸叔叔向你求婚了嗎?”
“是的。”
“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你答應了?”
“媽媽還在考慮,沒有下最后決定。”
周緹緹抿著唇又安靜下去。她垂下眼睛,沒什么表情。最后抬起臉,望著杜若蘅:“我的意見很重要嗎?”
“如果你反對的話,媽媽不會結婚。”
“那么如果我不反對的話,你就要結婚了是嗎?”
杜若蘅柔聲說:“媽媽現在想先問你的意見。并不一定就答應。而且就算是真的結婚,也必須是你百分之百愿意了才行。”
周緹緹良久沒有回應。她的一張小臉隨著年齡增長而越來越漂亮,眉眼之間也越來越像她的父親。脾氣秉性也是一樣。明明這三年來她與親生父親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個月,可仍然隱隱沿襲了他處世的態度,極富有主見,小孔雀一般的傲慢,并且執拗。
周緹緹最后抬起頭,她像個小大人一樣望著杜若蘅:“我不知道。我需要想一想。”
這條消息在幾天之后傳到T城時就走了樣。沈初受人之托請周晏持幫忙辦事,主客加上中間人三個一起打球,并且約定了一桿十萬起的賭注。沈初在開頭就輸了周晏持三桿,白花花的三十萬讓他肉疼不止,眼看周晏持又要揮桿,他清了清嗓子,說:“我聽說遠珩又要董事會換屆選舉了?”
周晏持隨口嗯了一聲。
沈初笑著道:“康宸進入董事會,還不如康在成那個老家伙好嚼吧?”
周晏持不想理會他,銀灰色球桿已經抵在高爾夫球的邊緣,正要揮出去,沈初袖著手,望著樹上一只喜鵲鳥說:“我聽說杜若蘅跟康宸訂婚了哎。”
周晏持的白色小球滴溜溜滾了出去,在球洞旁邊打了幾個旋兒,最后不負所望地停在了草叢里。
杜若蘅找了個時間約蘇裘喝咖啡。中間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告訴她康宸已經求婚。蘇裘一口咖啡嗆出來,咳嗽了半天才說你們倆至于多這一道程序么,反正結不結婚不都是一樣過。
杜若蘅笑說:“于是你總算找著機會詮釋你的不婚主義了么。”
蘇裘說:“這跟我沒關系好吧。主要是你們倆連情侶都不像,還夫妻呢。”停了停,問,“他怎么會突然想起跟你求婚?”
杜若蘅也認為康宸的求婚有些突然。從心底說她并不準備迎接一場新的婚姻,這是從她離婚之初就隱隱有過的想法,在三年前變得更加堅定。她曾跟康宸聊過這個話題,那時候他們還沒成為男女朋友。
康宸在去年夏天晉升為杜若蘅的男友。但是按照蘇裘的話說,杜若蘅之所以同意,很大部分是覺得對康宸心有歉意,認為蹉跎了他的歲月太久才會答應。因為按照蘇裘的觀察,身為康宸女友的杜若蘅與自由單身的杜若蘅并沒有什么不同。兩人的相處還是那么微妙。
該獨立不該獨立的地方她都一樣獨立,有些需要商量的事她要理智告訴自己一遍之后才能想起要跟康宸提及。蘇裘常常說,康宸之于杜若蘅的作用就跟送貨員差不多,也就提一袋大米或者食用油的時候才能想起。
杜若蘅缺乏激情來點燃一段新的戀情。工作的忙碌與對周緹緹的照料給這種現象找到了借口,然而杜若蘅心知肚明這不是全部理由。她仍然留有陰影。不管康宸如何溫存體貼,她對待他的態度一直不溫不火。不會排斥,但也不想特別親近。康宸影響力一般,從一定程度上說他還不能改變她的某些習慣,比如遇到棘手問題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求助而是自己解決。
杜若蘅為此對康宸心有愧疚。康宸越大度與表現得不在意,她就越愧疚。但無濟于事。杜若蘅已經離婚五年仍是這樣,蘇裘說她的精神潔癖愈演愈烈,已經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杜若蘅撐著下巴笑著說:“你說他是不是看上我手里的錢了?”
蘇裘挺正經地回答道:“比起你的姿色,那確實更有可能。”
杜若蘅笑而不語。蘇裘說:“那你究竟想不想答應給個準話嘛。”
隔了一會兒,杜若蘅才說:“我本來是以為周緹緹會喜歡這個變化。這兩年來她看起來對康宸很有好感。”
“但是?”
母親準確揣摩到了女兒的心理:“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么,但比起驚喜來說,她好像更驚訝。”
杜若蘅臨近傍晚的時候接到電話,曾經負責治療她抑郁癥的那位初中同學告訴她,現在她正在S城參加一項會議,正好住在景曼花園酒店附近,不知是否有空見上一面。
杜若蘅趕到一樓大堂,對方正在休息區等著她。看到她后打量全身,最后笑著說:“看樣子氣色還不錯。”
杜若蘅說:“全是托你的福才對。”
兩人一起吃晚飯,聊了各自近況,對方突然問她:“你和周晏持還有聯系嗎?”
杜若蘅靜了靜,她已經有太久時間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需要回想才能說出答案:“沒有了。”
對方看了看她的臉色,沉吟著問道:“那你還想知道他的近況嗎?”
杜若蘅不假思索,笑著說:“都成路人了,哪還有這個必要。”
晚上杜若蘅回到景曼,在電梯口碰見了康宸。
他今天依然穿得妥帖,但不如昨晚燭光晚餐時那樣衣著精細。其實現在回想,昨晚的求婚有很多跡象,卻都被杜若蘅忽略掉。他們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很多,但真正浪漫而精致的晚餐卻通常是在某些節日的時候。昨天恰好是康宸的生日,但往年康宸不會在意這種時候,今年他卻特意將周緹緹避開,安排兩個大人在旋轉餐廳單獨相處。
他問她對未來的規劃,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中間夾雜講的笑話讓杜若蘅很放松。從某種意義上說,康宸對于杜若蘅最重要的意義便是這里。在杜若蘅現今相處的人中,沒有人比得上康宸更能讓她心神輕松。他們在工作上很合拍,生活上互相幫助,康宸是除去周緹緹之外與杜若蘅相處最多的人,也只有他最能把握住兩人之間那條不可捉摸的界限。
康宸求婚的時候有小提琴手在一旁的伴奏響起,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來一枚鉆戒,很耀眼,但他的眼神很溫柔,語意款款地問她,能否考慮嫁給他。
杜若蘅下意識用雙手捂住口,她一時回不過神來,但確實稱不上驚喜。最后她說,她需要時間考慮。
康宸風度尤佳地說好。
從情感上來說,杜若蘅無疑更偏向于現在兩人維持的狀態。然而從理智上講,似乎嫁給康宸也是一項不錯的選擇。他已經很有耐心地陪伴她三年多,從未給過她任何壓力。她對他也并非沒有好感,甚至在他面前可以很坦白地直言心中某些愛恨。除此之外,周緹緹也喜歡他。
最后,假如再加上越發深厚的愧疚心理,杜若蘅有那么一瞬間覺得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那確實可以以身相許了。
這兩天杜若蘅都繞著康宸可能出沒的地方走。因此在電梯口兩人碰上的時候她有一絲尷尬。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時候,杜若蘅看著地面說了句總經理晚上好。
康宸笑了一聲,說咱們不至于這樣吧。就算你拒絕了我,尷尬的人也該是我好么。
隔了片刻杜若蘅終于抬起頭,望著康宸的眼神很真誠:“我還是覺得太快。”
康宸嗯了一句,苦笑一聲:“那看來我還是犯了跟表白那會兒一樣的毛病。”
杜若蘅愧疚心情愈甚,下意識給他微微欠身致歉:“哪里。都是我的錯。”
康宸也跟著給她彎身,比她語氣更誠摯:“哪里。是我考慮不周太心急。”
杜若蘅接著鞠躬:“不。是我太不爭氣了。”
康宸干脆四十五度躬腰:“不。是我做得還不夠好。”
兩人此起彼伏這般客套,一直到頂樓電梯門緩緩打開才為止。除了當事人基本沒人知道這個過程,事后連蘇裘也不知曉。只除了坐在監控室里本來昏昏欲睡的保安,在攝像頭里看到這一幕時瞬間清醒,并且差點沒被驚掉了下巴。
周晏持在打完高爾夫球的第二天上午,由老管家擔當司機,去了一家心理診所。
他已經到這種地方來過一次,連同這一次均不屬于他自愿的行為。他會這樣做完全是由于沈初與老管家還有周家二老的強行勸說。他們一致認為,他這兩年寡言懶散與陰郁的程度已經到了不太合理的階段,深切懷疑他得了抑郁癥之類的心理疾病,需要干預治療才行。
周母為此在周晏持面前心疼地哭了一天,周晏持只有揉著眉心敷衍從命。但他認為他們的想法可笑。他看起來陰郁一些只是因為沒有遇上什么太值得高興與太有成就感的事,他并不是真的情緒消沉。而所謂的寡言懶散則是因為他覺得跟這些人沒什么可交流的東西,比起談天他寧可休息。他在商業談判中照樣娓娓而談才辯無雙,不曾有過半分沉默與退讓的跡象。
對于最后一點,身為首席秘書的張雅然體會最為深刻。三年前的周晏持就已經有本事把秘書室和董事會折磨得苦不堪言,三年之后這一情況變本加厲。
以前的周晏持有杜若蘅周緹緹以及環肥燕瘦的牽絆,總會在工作上有所分神。現在這幾樣全都不具備,尤其自從他的緋聞在一年半之前全部肅清之后,周晏持就全部目光關注在了遠珩的未來發展上。再加上他這兩年失眠嚴重,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其他時候全在公司,也就直接導致了貼身助理張雅然如今一周工作的時間跟著延長到了九十個小時以上。
周晏持發給她再多的薪水也彌補不了她想為此嚎啕大哭的憂傷。
然而對于周晏持來說,不管遠珩近兩年的發展如何讓業界人士歆羨,他仍然沒覺到有什么成就感。
三年前他在董事會上遭遇的一場變故,讓他至今都無法真正暢快。康在成趁著他因車禍休養在家的空當聯合了其他九名股東,成功將被提名的康宸選入董事會。等周晏持回到公司主持當天的董事會成員換屆選舉時,事情已經成為定局。
票選結果出來后周晏持跟康宸握手表示祝賀。他神情冷淡,兩人握手的時間很長,康宸的指關節差點沒被他當場捏斷。
盡管康宸長居S市,缺席董事會會議的次數卻很少。這也就意味著周晏持時常能見到他。他的出沒無疑讓周晏持橫豎看不順眼,但他偶爾告假不出現又讓周晏持更加心情不悅。在S市居住的不止康宸一人,他是死是活周晏持都沒興趣,卻無法對另外兩人做到真正不在意。
去年夏天康宸缺席董事會三個月一次的例行會議,康在成代為請假,說他去了港澳地區。等到再出現的時候康宸心情好得出奇,眉眼之間都是清淺笑意。有董事在會前多嘴詢問,他笑著答:“因為最近脫單了啊。”
很快周晏持得到了更為確定的答案。康宸的電話在散會之后適時響起,他正走過周晏持的旁邊,因而也就能輕易看見他手機上的照片。那里面晴光大好,海水碧藍,有輕風拂面的模樣。康宸把周緹緹托在肩膀上,杜若蘅將吹散的頭發攏在耳后,微微歪頭依在身旁。照片上三張面孔皆是帶笑,再溫馨不過的一個場面。
周晏持對康宸的印象全是負面。盡管他性情傲慢專斷,但很少對人全部予以否定。唯獨康宸令他百般不順眼。
他比周晏持年輕兩歲,因為自小的生活經歷而城府深厚。在康家那種家庭成長出來的人,不是太懦弱,就是心思足夠縝密。康宸在三年前能哄得祖父最后改遺囑,將遺產全數轉移給他,這樣的人無疑屬于后一種。而他在遠珩換屆選舉中又成功脅迫康在成幫他進入董事會,此外還把兄長踢出國外,這個人的手段遠遠比他表面看起來更婉轉玲瓏。
周晏持在遠珩執掌多年,因為總是一手把持最后決斷而讓董事會形同虛設,早已引起諸多董事背地不滿。康宸的出現就像是一泓清泉,他在例會上的發言往往敏銳周到,處事也妥帖,最重要的是肯聽取他人意見。單是這最后一點,就已經讓許多董事會成員感激涕零,巴不得他立刻取代周晏持坐在例會的主席位置上。
幾個月之后再次董事會換屆選舉,周晏持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那群墻頭草們在打什么主意。
但讓他最在意的不是這些。康宸每次所流露出的幸福感才真切讓周晏持如鯁在喉。前兩個月幾個董事在一家私人會館聚餐,臨別的時候康宸走在最后,問服務生額外打包了一份黑森林的甜品。其他人沒有多加在意,唯獨周晏持知道他的目的。他也曾做過同樣的事,在他和杜若蘅的相處還算和睦的時候,每次路過這家會館,他也總會記得買一份相同的甜品帶回家。
如果說周晏持沒有產生過“你擁有的一切都曾是我的”想法,那必定是假話。
他簡直妒忌死了康宸。
沈初差不多每回碰見他都要問一句是否后悔,周晏持從未給予回答。但他的日常行為無疑泄露了他的想法——如果他能心安,就不會這三年來一直失眠。
周晏持進了診所,坐在沙發上。上一次他來這里的時候在同樣的位置只坐了五分鐘就睡著,這一次還未等他采取動作,對方先開口:“周先生,不如這次我們各自做一個自我介紹。”
周晏持盯了對方一會兒,眼神和姿態都很強勢,對方不避不讓。他最后問:“你叫什么名字?”
“聶立薇。”
“哪里人?”
“我是本地人。”對方微笑說,“既然周先生這么喜歡審問戶口,我直接坦白不是更方便?我的小學是T市一小,初中就讀閱水中學,高中是……”
她還未說完,已經被周晏持打斷。他的眼神收斂了一些銳利,平鋪直敘道:“我的前妻初中也是在閱水中學。”
“事實上我與若蘅是曾經的初中同學,我們兩個還做過一年的同桌。”聶立薇說,“你們決定結婚的時候我知道后很高興,只可惜當時還在國外讀博,沒能趕上你們的婚禮。”
周晏持有稍微失神。隔了片刻才說:“那你們應該有兩三年沒有見過面了。”
他的語氣已經很平靜,徹底收斂了方才的傲慢與不屑。聶立薇說:“我上周去S市開會,見到了她。”
周晏持終于再次拿正眼看她。過了一會兒,他說:“她現在怎么樣?”
聶立薇說:“她很好。看起來有要訂婚的意向。”
周晏持陷入沉默。聶立薇看墻上的鐘表,過了十幾分鐘他才重新開口,平淡說:“我有沒有心理疾病自己很清楚。如果這就算是抑郁,這世上有一大半的人都會不正常。”
“每一個現代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上的問題。這其實是正常的。”聶立薇說,“抑郁癥也并不罕見,說不定它就發生在您熟識的人身上。您究竟有沒有這方面的問題,要仔細做過一系列測試才能確定。聽您的管家說,您已經失眠三年。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失眠就是抑郁癥的表現之一。除此之外,情緒持續低落,焦躁,莫名就對人不理不睬發脾氣,喜歡一個人獨居,不喜歡碰觸和疏遠親人,都屬于抑郁癥病人的癥狀。”
她客觀陳述,周晏持卻像是受到了某種觸動。他盯著她思索,過了一會兒,突然說:“杜若蘅來過你這里?”
“她確實來過。在診所開業的時候她曾經到場慶賀。”
“后來呢?”
聶立薇微微笑說:“周先生,我已經將我能告知的全都說了出來。不管您是誰,我都不能再透露更多與過去有關的事。這可能會涉及某位或者某些我的顧客的隱私。”
當周周六是周緹緹獨自一人從S市飛來看望周晏持的時間。
她戴著黑色小禮帽在接機大廳出現,周晏持早已等候許久。近一年來她一直這么獨自乘機,只有空乘人員陪伴身旁,已然習慣。
前兩年她每次過來,都是由康宸親自送到T城機場。每次都是康宸看著周家的司機負責將周緹緹接走,他再返回候機樓重新趕回S城。直至一年前周緹緹宣稱自己獨立,她態度倔強地要求獨自乘機,杜若蘅不同意,她干脆拿出了自己的壓歲錢。最后杜若蘅拗不過她,順著她第一次,緊跟著便有了第二次。
經過三年時間,周緹緹對待父親的態度總算有所緩和。三年前杜若蘅與周晏持的關系僵至冰點的時候,周緹緹也對父親極端仇視。每次沈初都笑說這是周晏持的報應。那時候周緹緹格外不情愿回來T城,杜若蘅卻不再像其他事情那樣好商量,她對周緹緹進行了長時間耐心而嚴厲的教育,周緹緹再哭鬧不休她都沒有心軟,此外還抓著周緹緹的胳膊防止逃跑。
周晏持對那段時間的周緹緹印象深刻。她每次看到他都要撅著嘴背過身去,跟他說,我不要你,你不是我爸爸,我只要媽媽。??Qúbu.net
周晏持花費了很長時間和很多心思才讓周緹緹勉強回心轉意。她很像杜父口中小時候的杜若蘅,心里的事不會輕易講出來,但每一次傷害都會記在心上。就算會愈合,也會有傷疤。
他很難再讓周緹緹對他毫無芥蒂,可能是旁人對她父母離婚一事的閑言碎語,甚至可能還會有同學的羞辱,但不管如何,終究導致至今周緹緹都對他生有怨氣。可以看出她仍然喜歡父親寵愛她的那些方式,那些她身為小公主的權利。她也會跟周晏持分享同一支松露口味的冰淇淋,周緹緹很懂事,已經懂得體諒人,但很少會再跟他主動撒嬌,主動提出要抱他的脖子騎肩膀。
周晏持不免懷念以前的周緹緹。那時兩歲多的小女孩學習下樓梯臺階,高度讓她害怕,因為父親不斷的鼓勵才肯邁出一步去,接著又是一步,卻最終顫顫巍巍地停住。她轉過小身子,黑亮的眼睛里蓄滿淚水望向他,最后沖著周晏持張開手臂,軟軟地憋出一個字:“抱。”
是他一手釀成如今這結局。
周緹緹情緒不佳,一路上耷拉著腦袋不說話。周晏持問她怎么了,周緹緹抿嘴半晌,最后還是悶悶說了出來:“康宸叔叔跟媽媽求婚了。”
今天T城的天氣不好,陰沉而悶熱。周晏持開車,不動聲色問:“你不喜歡?”
周緹緹又開始不說話。她坐在后座上,讓他看不到表情。隔了一會兒,周緹緹突然說:“你不如康宸叔叔會講笑話。”
“爸爸知道。”
“你就只知道,你都不改的。”
“爸爸會向著這個目標努力的。”
周緹緹又說:“你也不會像康宸叔叔那樣高興地笑。就算你比他好看,你也比不上他。”
周晏持冷著臉回應:“就是因為他沒我好看,所以他只能靠笑吸引注意。”
周緹緹瞪著他:“可是康宸叔叔從來不會讓媽媽不高興!更不會讓媽媽哭!他只會想辦法哄媽媽更高興!”
周晏持重新陷入沉默。這是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每一次都是這樣。可是周緹緹仍然不想原諒他,她就像個小炮彈一樣接連轟炸:“我喜歡康宸叔叔,我討厭你。媽媽也喜歡康宸叔叔,媽媽也討厭你!”
周晏持終于開口:“爸爸知道。”
“可是,”車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周緹緹突然有了一絲哭腔,她有點惶然地望著周晏持,“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想讓他們結婚,怎么辦?”
周晏持在周二上午重新造訪了聶立薇的心理診所。他沒有事先預約,聶立薇不在,只有助理接待了他。
周晏持穿著深色大衣,背著光線,顯得身長玉立。加上一張足以蠱惑人心的面孔,聶立薇的年輕小助理很快有點臉紅。周晏持問聶立薇什么時候回來,助理說大概要到中午,周晏持說沒關系,我就在這里等她。
助理要撥電話,被他制止住:“你不用催她。”
周晏持耐心等待。桌幾上放著幾本雜志,被他隨手拿起來翻閱。過了一會兒助理靜悄悄地退了出去。等窗外的人影看不見了,周晏持站起身,走到角落一排放著心理咨詢手記的玻璃柜前。
他花費了一點時間找到備用鑰匙,然后打開柜子。心理醫生經手過的病人往往都是長期跟蹤治療,記錄上每一例病案的治療文字都密密麻麻。他從七年前找起,翻了許久,在已經有些塵灰的一頁上看到了三個字——杜若蘅。
那上面很詳細地寫著杜若蘅當時已婚的婚姻狀況。還有年齡等其他基本信息。然后是病情主訴,聶立薇的字跡清晰明了,只有簡單一句話。中度抑郁,情緒焦慮并悲觀絕望,偶有自殺傾向。
周晏持把那份咨詢手記來回看了多遍。從病因到治療過程。然后在聶立薇回來之前他已經離開。他無法集中精神開車,打電話給司機,叫他過來接。
司機奉命趕到的時候周晏持神色倦怠,司機小心翼翼問他要去哪里,問了兩遍周晏持都沒聽見。直到將車子開到遠珩樓下,周晏持揉著眉心低低吐出兩個字:“回家。”
于是只好又回周宅。管家看見他的臉色時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您怎么了出了什么問題,周晏持根本不理會,他上樓的時候面沉如水,接著將臥房反鎖,跟管家說任何人不準打擾。
老管家趴在門板上偷聽,但聽不見一絲聲響。到了深夜他懸提著一顆心去睡覺。第二天清早聽見院子里有咔嚓咔嚓的聲音。他心神一凜,睡衣都沒換就跑出去,看見晨光沐浴之下,周晏持彎著腰,手里一把花枝剪,正挨個給墻邊的芍藥修剪枝條。
他的動作挺優雅,但這舉止在大清早出現著實詭異。老管家張張嘴:“……您這是在做什么?”別是受了什么刺激腦子出問題了吧?
周晏持沒什么表情。也不講話,兀自拿著剪刀繼續咔嚓咔嚓。
清明節過后,杜若蘅與康宸因公事一起回了一趟T城。
周緹緹對康宸的好感大多數都來自對比。杜若蘅對周緹緹的教育并不像周晏持那樣過度寵溺,相對來說她仍是一個比較嚴厲的母親。在一些原則問題上她很少對女兒妥協,這讓在父親那里受寵慣了的周緹緹有時候很不高興。母女兩人不和的時候,康宸一般就會扮演紅臉的角色。他會在周緹緹開始大哭抹眼淚的時候抱她出門,帶她去吃冰淇淋,哄著她將剛才的事情都忘記。
比較之下,在周緹緹眼里,自然是康宸比母親更為和藹可親。
蘇裘這樣替康宸的行為解釋:“想要升格做后爸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嘛你要知道。周緹緹是你的心頭肉,康宸打不得罵不得,那就只有哄著。他還有點理智就明白只能這么辦。周晏持能打周緹緹屁股,康宸敢打一下試試。你還不得心疼死。”
杜若蘅試想了一下那情景,說:“他如果真的這么做其實我也不是很心疼。”
蘇裘咬著吸管不懷好意地笑:“這種話你跟康宸誠心誠意說一萬遍他都不敢信。你死心好了,以你倆的性格,不花上十幾二十年,是不會相互信任到一定份上的。”
杜若蘅必須承認她說得正確。事實上蘇裘每次的發言都更像是預言。她言語犀利,但每每精準。也許正是因為她實在太清醒,才讓她一直以來都難以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感情就是一筆糊涂賬,經不起仔細推敲。算得越清,也就腐朽得越快。
杜若蘅與康宸參加的是T城一家酒店供應商所舉辦的活動。本來這種事輪不到兩個人一起,康宸卻一定要跟來。
既然有康宸在,杜若蘅就不必再想盡辦法滴酒不沾。她在行政崗位呆了三年多,經歷過的棘手事比任客房部經理時有增無減,最讓人頭疼的卻還是要數酒桌文化。她是女士,身量柔弱,淺笑間嫣然動人,是某些宴請方最偏愛灌酒的對象。以前杜若蘅從來不需要應付這種事,這三年來終于體味夠了個中滋味。
大多數時候她還是可以不動聲色地擋回去,有些時候則很難雙方都和氣地推拒掉。半個多月之前杜若蘅便遭遇了一場險情。那天康宸不在S城,另外一位副總因事提前離席,留下她與一位男下屬單薄地應付全場。最后酒宴散去,那位來頭頗大的客人試圖將她拖去樓上,他的手向著她的面頰伸過來,在剩下半根手指頭距離的地方,被杜若蘅一杯酒潑在臉上。
這場意外的直接后果便是景曼丟掉了一筆本來說好要簽五年的高昂訂單。除此之外那位客人還揚言要將整個酒店集團都加入了黑名單。他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讓當場拂面的杜若蘅不好過,而事實上杜若蘅也確實不夠好過。很快總部就問責下來,措辭嚴厲懲罰苛刻,如果不是康宸說情,她已經被直接免去職位。
這件事到現在甚至都還沒有了結。那位客人仍然不依不饒,康宸已經準備回去S城之后兩個人一同飛去M市親自登門道歉。
有的時候杜若蘅會隱約有放棄的心理。她從來沒有喜歡過這類工作,三年前會答應這個行政崗位是覺得自己戴的面具差不多足夠堅硬,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康宸一直認為她堅強而利落,處理起事情來大方得體極具親和力,只有杜若蘅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會想些什么。
她心里一直有某些東西固執地不肯低頭,不管康宸如何給她灌輸各種長袖善舞的手段,她都仍然不是那種能夠做到左右逢源之人。
有康宸在,杜若蘅大多數時候都在專注于品嘗眼前那道松鼠桂魚。她已經多年沒有來過這家私家菜館,這里菜品的味道令她懷念。直到后來有人遞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杜若蘅沒有防備,半勺深色的魚汁便眼睜睜澆在了她的白色衣袖上。
她只好去洗手間。走廊內燈光微暗,映著腳下深紅色的地毯花紋。杜若蘅在拐彎處與其他客人差點撞上。她立刻致歉,先看到眼前對方的深色風衣,手指骨節修長,露出小半截襯衫的雪白袖口。莫名的冷漠與傲慢。然后再向上,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兩個人乍一碰上,都有些恍惚。周晏持身后的張雅然更是張大了眼,然后她迅速低頭,假裝若無其事地數著地上的花紋圈圈。
周晏持低頭看著她。他不說話,眼神深邃幽沉。杜若蘅在雙方的安靜之下先動作,她跟他點頭致意,臉上有點微笑,然后打算就此別過。但很快便被周晏持叫住:“什么時候回來的?”
杜若蘅快速思索片刻,最后轉過身來。說:“今天上午。”
“是來T市出差?”
她點了點頭。
周晏持看著她。又問:“袖口怎么了?”
她下意識把袖子抬起來,然后又放下去。輕描淡寫說:“吃飯的時候被魚汁濺到,弄臟了。”
“那應該洗不干凈了。不如現在去買一件。”
“不用,沒事。”
“讓張雅然陪著你一起。”
“不必這么麻煩。等回到酒店會有備用的。”
接下來好像就沒了什么話可說。兩人一別三年,對于杜若蘅來說,各種感情都像是池塘里的水,已經被蒸發殆盡。她對待陌生人的時候一般都很客氣,對待周晏持也是一樣。她跟他表示告辭,周晏持又一次叫住她。
他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開口:“我前兩天去了聶立薇那里。”
杜若蘅終于抬起頭看了他兩秒鐘以上的時間。他接著說:“我知道了六七年前發生的事。”
杜若蘅有些恍然,垂頭不語。周晏持看著她,他目光里的感情很濃,但大部分又很快被克制住。他說:“我應該向你道歉。”
杜若蘅不說話。隔了很久她才開口,有些心不在焉:“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既然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不用再提起了。”
他仍然看著她,眼睛停駐很久。輕聲說:“我不能就這么忘記。”
杜若蘅嗯了一聲,她有點生出煩躁的意味,擰起眉毛說:“那隨你好了。”
杜若蘅回到包廂時已經臨近酒宴結尾。賓主盡歡,走出私家館的時候康宸有微醉的跡象。兩方分別后,他由杜若蘅攙著走去泊車位,一半重量都倚在杜若蘅的身上。
杜若蘅把他安置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給他系好安全帶,說你太重了,該減肥了。
康宸口齒還很清晰,說我才七十三公斤,根本就是標準的美男子身材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歪頭,離得杜若蘅越來越近。車內開著一盞小燈,他的目光里面含情脈脈,最后兩人幾乎近到鼻梁貼著鼻梁。
康宸突然說:“這么近看上去你也好漂亮啊。”
杜若蘅沒什么表情:“提醒你一下,你現在這樣只能從我的眼里看到你自己。”
康宸說:“我是從你的眼里的我的眼里看到的你。”
“你視力可真是好。”
康宸不再講話,他微微垂下眼睛看她。視線慢慢落在她的嘴唇上。他跟她柔聲商量:“這里,嗯?”
“……”
“喝酒了,嫌不嫌棄?”
“……”
杜若蘅有點繃著臉。不是很想配合的模樣。康宸聲線低低溫柔:“閉眼睛。”
過了片刻,她還是猶豫著一點一點閉上眼。眼前黑暗,感覺他的手指輕撫面頰,像花蜜一樣很溫柔。又隔了很久,聽見他低嘆一聲,輕吻落下來,鼻尖處輕輕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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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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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