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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地成魔(2)


  有鳳出于云州,展翅橫空。天生異象,國將不寧。
  這個消息傳到應寒生耳朵里的時候,他放下了木魚。香煙里誦經的聲音高低錯落,在弟子們的早課中,寒生禪師逃課了。

  泥石流過后,片甲不留。即便有李府的錢財資助,也沒辦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安置傷亡的人。
  不出幾天,這些尸體很有可能會引發一場瘟疫。那對剛剛經歷過災難的鳳縣來說,是無法言說的殘酷,沒有人想看到那樣的場面。
  朝廷本來發放了災銀,層層克扣下來也不知到了哪里去。

  而那個冷漠暴戾的陸將軍,竟然不說二話直接帶兵沖到了縣衙,積年存糧全化作災民的食物。甚至讓將士們也加入到整理后事的雜務中去,這在本朝是非常少見的。
  即便老皇帝崇信佛,卻也不是糊涂到抑兵的地步,相反,大夏的兵士待遇非常高。
  如今不僅將士們,連將軍也成天跟著應寒生,雖然沒做什么臟累的活兒,卻幾乎把他助手的活全部包攬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位神僧都會醫術,總之,應寒生這十八年來,除了吃齋念佛,就是濟世救人。
  陸將軍每次都懶懶的倚在門前,看應寒生認真謹慎的施針救人,偶爾對方會看過來一眼,對他的悠閑有輕微的不滿。
  這時候,陸約塵就會湊上去,或者熬藥或者為他扇風,無聲間有莫名的溫馨。

  連陸約塵自己也不太明白,天下那么多的人,為什么獨獨對他有所偏好,還是個和尚,雖然是個不怎么圣心仁慈,甚至于不尊法度的和尚。
  天災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陸約塵的房間也獨立分了開來。先前,是因為騰屋子給老弱婦孺,二人方同居一室。

  應寒生進了院門,就看見他在樹下拿著筆寫寫畫畫,石桌上鋪滿了宣紙。
  走到他身后,才看清畫的是一幅展翅高飛的鳳凰圖,紋理似云霧。這底下隨意的扔著幾個信封,看樣子已經拆開了。

  “陸將軍,你要走了?”
  雖然這樣說,應寒生卻已經猜到了答案。只是他一時也找不到其他的事,便也只能一笑,謝道,“多謝將軍這些時日以來的相助,小僧不勝感激……”

  陸約塵打住他的話,蹙眉道:“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有這心思,你不如跟我一起走?!?br />  應寒生略做思考,這個陸將軍身份神秘,目的不明,跟著他有利也有弊。

  首先,災后的鳳縣需要有人留下來。
  其次,以他自身情況來看,這一世既是長于寺院,無親無故,又多年修身養性,曾隨先師至殿前,舌燦蓮花,被先帝批為三斗之才,有“神僧”之稱。雖然并沒有什么用處,但于一個反佛派而言,定是宿世之敵。
  最后,他也需要靜下心來研習醫術。畢竟,他從不愿將生命把握在別人的手中。

  應寒生轉而問他:“將軍,你畫好了么?”
  他眉眼不看陸約塵,后者便知道了他的答案。既有些憤怒他的不識好歹,又隱約松了一口氣。
  陸約塵扔了筆,拉著應寒生坐下,道:“沒呢,晾著吧。你既然不跟我走,…”黝黑的眼睛看著他,大手擺正他的身體,說,“你小心一點,我走之后,朝廷可能會派人來鳳縣盤查?!?br />
  應寒生離得近了,才看清他的眉目其實非常的俊秀,只是向來霸道的氣場影響了判斷,讓人不敢細細去看。
  “小僧多謝將軍提醒?!彼裱Y節道了謝,陸將軍卻不知為何黑了臉。

  陸約塵對二人之間的相處異常不滿,他們歷經過生死,關系該是甚好了罷,為何還是這般相敬如賓?可每次看到應寒生清麗的容顏,懵懂的眼神時,又隱隱有股罪惡感。

  “應寒生,”他不喊禪師,直呼俗名,問:“你說,是這風在動,還是葉在動?”
  風雨后的烏木古樹愈發沉凝,撐開的傘蔭只稀稀拉拉遮住了部分地面,找不回昔日綠蔭如蓋的場面。風呼呼吹過,咿呀咿呀的門動聲,和著新葉簌簌而響。

  這是一個有禪理的問題。
  應寒生合十回道:“阿彌陀佛,不是這風在動,不是這葉在動,而是將軍的心在動?!?br />
  —
  陸約塵走的那天,應寒生在演武場上送他。腳下層層鋪下的石階一眼望不到頭,應寒生目中的將士們從一一可數,到不可辨識,像是這竹山數只隨處可見的螞蟻。

  他看了許久,在想了什么不知道。等他回神的時候,主持師兄已來了。
  這個場景略有些熟悉,應寒生這般想著,垂眸答師兄“那個將軍走了?”的無聊問話,道:“陸將軍走了?!?br />
  主持師兄依舊是紅袈裟披身,頗為痛惜的道:“寒生,你萬不能同陸將軍交往過密,他身上煞氣太重,死后是會被接引到地獄的。寒生,你要成佛?!?br />
  寒生,你要成佛。

  應寒生最不愛聽這句話,可十幾年來的相處,讓他壓下的甩臉就走的想法,低聲說:“師兄說得對?!?br />  但是,應寒生恍惚又疑惑起來,他跟那個將軍交往過密嗎?
  可是看著嘮嘮叨叨的師兄,他瞬間壓下了想問的欲望。反正也不熟,連是誰都不知道,問了做什么?等師兄停頓的時候,應寒生找機會告辭,他還要去李府看醫書呢。

  就這樣,撐一把傘,白衣的僧人來到了山下鳳縣的集市。
  路上果真下起了雨,經受過暴風雨的布衣百姓還有些像驚弓之鳥,三三兩兩的跑走了。
  集市上很快就沒了多少人。惟有戚戚凄凄的哀樂打遠處來,漫天的白花被打濕在地,迅速浸沒。服孝的婦孺少女們,啜泣的聲音被雨幕遮了又遮,終究還是鉆入了行人的耳朵里。

  有一位少女,淚光瑩瑩,嬌俏的面容極為美麗,蒼白的臉色更為她增添幾分楚楚動人。肌膚賽雪似凝脂,烏發黑亮如墨,鬢間一朵白花更是秀麗。

  應寒生已自覺自己就是極美的人了,他曾見過無數為他容顏癡迷的男男女女,這無疑是代表他極為好看的。此時他卻依舊被少女吸引,在少女的眼神飄過來后,下意識的對上一個微笑。

  不同于平日的疏離,干凈、清朗,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陽光。
  少女怔了一下,微微含笑卻陡然想起些什么,目及傭人肩上的棺木,哀戚的神色又浮現。
  那棺木里,是她不得不親的親人。

  應寒生遠遠的看著少女隨著喪隊離開,突然發覺,正是去李府的方向。于是便也跟著走了,墜在后面,不遠也不近。
  少女偶然回了一次頭,看到了他,捂著嘴極為驚訝地樣子。
  在之后,就頻繁的偷偷看他,還總以為他不知道。應寒生覺得她很好玩,就故意在她看來時移開視線,惹得她一副隱隱失落的樣子。

  至李府,車隊中有人使下人去稟告李老夫人,守門的侍衛眼尖兒,離很遠就看到撐著傘的僧人,著一身白色僧袍,就留了個心眼,一同稟報了。
  于是,應寒生還在猶疑著這次去不去的時候,李老夫人已經越過了少女及車隊,不理她的驚訝悲戚,拉著她來到了應寒生身前,遠遠拜倒:
  “還未多謝神僧同陸將軍治災,免我鳳縣百姓忍受病疫,老身改日必將親上竹山寺,為神僧修繕寺院……”

  “阿彌陀佛,老夫人,我佛慈悲,必不忍萬民受難,小僧不過恰逢其時,百姓無難,實乃是佛祖保佑。”
  應寒生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微笑的,圣潔慈悲,連不清楚事情因果的少女都睜大了眼睛,雖然懵懂卻很佩服他的樣子。
  但他的內心卻不屑這一番話。
  他不信佛。

  他不信佛,師傅卻總要他成佛,師傅圓寂了,師兄又要他成佛。所以,他便成了這樣心口不一的人。嘖,真好笑。

  但是,他問:“老夫人,陸將軍做了什么?”他還記得這個人,卻模糊了對方的事跡。
  李老夫人驚訝,確認了他不是在說笑,才道:“陸將軍也是個好人啊,鳳縣令不給災糧,他就帶兵圍了縣衙,說所有事情他擔著…如果不是他,死去的人根本沒辦法好好安置…”
  應寒生聽完,眨了眨眼,說:“確實是個好人。”
  于是再無下文。

  李老夫人又拉過少女介紹道:“這是老身的侄女兒,榮王府的郡主,這次是送我那可憐的妹子回鄉……”老夫人見慣了風雨,此時卻也有些郁郁。
  應寒生貼心的接話道:“老夫人,您出來見我已是讓小僧羞愧了,怎能讓夫人的妹妹再留在外面呢?!?br />  李老夫人點頭道:“神僧說的是,都說近鄉情更怯,我這妹子可是個膽大的,要讓她知道我讓她看著祖宅進不來,非要來找我不成?!?br />  說著,讓下人們把棺木抬進去,語氣中不知是怨還是愁。

  進了大宅,應寒生看著少女的喪服,自覺不能再占用時間,便道:“老夫人,先前聽您說貴府有許多醫書,不少還是孤本,小僧惟愿學些岐黃之術……”
  “就等著大師呢,”李老夫人笑道,知道也不能多留,便問道:“大師,老身有一請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夫人請說?!?br />  “能否請主持為老身妹子做場法事,”李老夫人道,“若是神僧能親自來也好?!?br />  應寒生遲疑了一下,還是讓人拿來了紙筆,寫一封信給主持師兄,他則留在李府。

  期間,少女跟他待了一會兒,絲雨打濕了衣襟,她低著頭,似乎不敢看人,猛然間看到視線中多了一雙腿,才忽覺有人為她撐起了傘。
  應寒生扔了傘給她,隨著下人引路而去。

  李老夫人特意為他劃出一個院子,靠近藏書閣。這地方左有書閣,右有花園,空氣怡人,不遠處的水榭更是玲瓏動人。
  尤其是水榭常有一少女,白衣勝雪烏發如墨,眉目如畫垂著眸,安然沉靜的撥弄著琴,寒風中,如一朵水蓮花。

  應寒生看了兩日,才跟她說第一句話。
  “姑娘知道我是誰了,我卻還未請教姑娘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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