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假若七八樹也能成林的話，竹山上獨寺里有一片桃花林，正是盛開的時節，放眼過去雖不如火如荼，卻有一番閑適的滋味。
樹下石桌有二人對弈，飄零的桃花瓣落到身上，也無人去在意。
應寒生精神集中，蹙眉想了又想，終于是落下白子。仰倒靠在樹干上，閉上眼睛，不想去看結果。只聽得一聲落子，有男聲愉悅地道：“你又輸了。”
對面那人，正是陸約塵。
卸下了戎裝正服，穿一身白色常服的他甚至像個溫潤的貴公子，只一雙眼睛冷漠兇戾，連眉目也凝著幾分煞氣。
應寒生不自在的扭頭，心里不在意卻假作不服氣地說：“我怎么比得過你這個軍家子，你嫌棄我，大可以丟了我，不用你送，這里就是家。”
這里就是他自幼長大的竹山寺，他倒沒有想到，陸約塵竟然會帶他到這里來。
這幾個月，陸約塵越發的忙碌，甚至經常不見人影，往往幾天十幾天才回來。只不過就算如此，每當應寒生有出去的念頭時，總會被人恭恭謹謹又不容反駁的請回來。
他還以為對方知道了會生氣，事實卻并不如此。陸約塵得知后，只是讓他不許出門而已，倒還可以看看。
應寒生便在門邊，巡視著偶爾來往的人們。從兩年前那句國將不寧傳出后，世道是愈發亂了，即便陸約塵當時平叛了，現在卻也只是個掛名侯爺，哪有人懼？這來來往往的人們，面色倉皇麻木，久未梳洗，怕是最近又有事發生了。
他問陸約塵，彼時陸約塵避而不答。又過幾日，陸約塵卻又問他，愿不愿意陪他去看桃花？
應寒生漫不經心的想著，忽然腦海里竄出一個身影，慈眉善目，紅袍袈裟……陸約塵說了什么他沒聽清，也不在乎，他仰頭望天，突然說：“陸約塵，你說我師兄去哪里了？”
透過花枝去看天，別有幾分趣味，應寒生伸手想要抓住那似乎離的很近的枝葉，才發現其實很遠。
他一路上山，未見僧人的蹤影。陸約塵聞言嗯了一聲，長長久久……悄然無言。
應寒生看天太久，眼睛酸澀得很，就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看起來紅紅的像是哭過。
陸約塵覺得心似乎被針扎了一下，刺痛的驚人。他也低下頭，湊近了應寒生，近到足以觀察清楚他任何細微的表情。
然后他說：“不好意思啊……寒生，”語調溫柔而又小心翼翼，像是對待瓷娃娃，生怕碎了摔了，哭了鬧了。
“你師兄他年前就死了。”
應寒生掰斷了花枝，若無其事的應了一聲：“哦。”
然后似乎覺得不應該只這樣簡單的放過去，又問：“你殺的，還是榮王？”
他曾截過一封信，內里有乾坤大計，沒想到陸約塵膽子這么大，竟然謀劃著篡權奪位。他雖然懶得理，可不代表可以任由陸約塵借著“滅佛”的名義，登上至尊之位。
畢竟，師傅說要他成佛。
應寒生默念著，等著陸約塵的回答。
“不是我。”陸約塵這樣說，眼睛盯著他，似乎見他不是特別生氣，就隱約放松了，“不過，榮王是我的黨羽。我們的確是以滅佛為理由，謀反的。”
他毫不在意的在應寒生面前說滅佛，這除了信任之外。更多的是一種底氣。
應寒生的頭發這大半年來留挺長了，到了肩部，碎發配著白衣俊顏，顯得極為清爽。他這時候才算明白，陸約塵是在逼他還俗。
“你不還俗，會被我麾下的兵士誤殺的。”陸約塵在他耳邊低聲說，毫無疑問是威脅。
“你呢？你不是說要保護我么？”
陸約塵對他的識趣表示滿意，正準備順勢說：那干脆你跟我走吧。便聽到應寒生接著說，“何況生前佛前座，故后化為佛，我不怕。”
陸約塵惱恨的瞪他一眼，對上他冷淡的眼神，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
應寒生冷冷道：“陸約塵，我以為我們是相愛的。”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說，神情露出一點脆弱的模樣，扭過頭不去看陸約塵。
陸約塵最抵御不了他這個姿態，傾身過去抱住他，下巴壓上他的肩膀，頗為無奈的說：“我當然愛你，你跟著我走，不行么？”
你跟著我走。
應寒生想著這句話，翻騰的腦海里，似乎有著這個名叫陸約塵的男人。
“你……”他想說我想起來了，可是未出口卻又閉嘴，隱隱有種怪異的感覺，我什么時候忘了他么？
陸約塵不知道他要說什么，被溫熱的呼吸弄的癢癢的，盯著那副薄唇，十分自然的親了上去。而應寒生也不知為何，沒有推開他。
唇鬢廝磨間，隱約生高了溫度。應寒生清麗的一張臉，惹來幾朵飛霞。陸約塵最后咬了下他的唇，眉間幾許無奈，輕聲嘆說：“我真的想要就這么吃了你。”
應寒生臉頰緋紅的喘息著，小聲到陸約塵就在旁邊也聽不清的說了幾句話。
陸約塵眸色一沉，他直接將應寒生限制在了石桌上，周圍景色優美，涼風習習，桃花瓣紛紛灑灑。
他把應寒生扭向一邊的頭正過來，說：“看著我！”
應寒生就閉著眼。
陸約塵脾氣不算好，這回卻特別有耐心，雖然臉色愈加不好，卻沒有直接發怒，而是去吻他的眼皮，迫使他睜開。
“應寒生，既然你總是這樣，也沒辦法了，”他不緊不慢的扒著對方的衣服，說：“就在這里也可以，看啊，風景多好，尤其是你。”
本身即是一道風景。
應寒生咬著嘴唇，不肯出聲，也不肯求饒。陸約塵用手掰開他的嘴，憐惜的舔干凈咬破的唇，鐵銹味彌漫……
……
山腳處來了個姑娘，鬢間一朵白花，怕是尚在服喪期間。一身素凈，獨容顏嬌艷，漂亮的不似真人。
白衣僧袍的和尚從山上下來，眉目如畫，臉色蒼白腮間微紅，頗有病弱美人之態。姑娘無意瞄見后就移不開視線了，眼眶迅速紅起，也顧不得什么禮儀，邊喊邊沖到了他面前。
“寒生哥哥！…寒生哥哥！…”
應寒生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本打算拐彎的腳步停了下來，對著這奔到身邊的姑娘正要開口，就被她撞進了懷里。
唐玉娥低低的啜泣著，“寒生哥哥，我還以為，以為……”
應寒生覺得她很熟悉，似乎見過的樣子，但也只是止步于此，有個印象罷了。大概是有過幾面之緣的香客吧。便不自在的動了一下，說：“姑娘，你先松開可好？”
唐玉娥抱著不撒手，嗔道：“我不要，上次我不過是一時沒有看住寒生哥哥，你就不見了，這次我死都不撒手！”
應寒生：“……”
他略微動了下身子，發現小姑娘抱的緊緊的，便無奈道：“我還要走路呢。而且，你呢，一個人背著包袱出來，家里人知道么？”
唐玉娥臉色變幻，最終停留在厭惡道：“那算什么家人？！”
應寒生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她的頭，說：“你要去哪里？”
“我本來是翻墻出來找你的，現在找到啦，”唐玉娥俏皮的笑起來，順勢松開手，只貼在他身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說，“寒生哥哥，你要不要去赤天城？”
“如今陸賊兵臨城下，幾乎所有有名望的神僧們都去了赤天城跟他對峙，寒生哥哥……要不要去為主持報仇，嗯，我是說，討個公道？”
唐玉娥小心翼翼的問，生怕他想起了自己是榮王府的郡主，壞了在他心里的形象。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在乎那個……不會在乎我的父王的。”她躊躇著表明立場。
應寒生卻根本不記得她的身份，特別無辜的看了她一眼，拉著她到路旁樹后，說：“噓，小點聲，有軍馬來了。”來的只能是陸約塵的手下。
應寒生想起陸約塵的那句，和尚會被他麾下的兵士殺光，不由內心一顫，似乎不甘就這樣落幕。
我為什么不能給自己安排個死法？
他突然蹦出來了這個想法，怔了好一會兒，默默將它在腦海中抹去。我能活著，為什么要死？
好吧，最后那隊軍馬還是發現了他們。應寒生正打算甩出陸約塵留給他的令牌，就見唐玉娥一臉冷漠的站了出來，斥道：“你們是榮王府的兵！不知道我是誰么？”
領頭的小將皺著眉，問：“你是誰？”
唐玉娥咬了下唇，看了應寒生一眼，又作出一副驕橫的模樣，將令牌扔給了小將，說：“你好好看清楚了，本郡主是你們王爺的寶貝女兒，掌上明珠，得罪了我，可有你好看的！”
小將的目光轉到應寒生身上，冷酷道：“他是個和尚，殺了！”
唐玉娥大喊：“你敢，他是我的未婚夫！”語畢，連她自己都羞紅了臉，“他……還俗了，是我給父王找的女婿。我父王只有我一個女兒，你敢動他，不怕日后難過么？”
“反之，你將我們送到了赤天城見我父王，這就是大功一件！”
應寒生看著小將猶豫的神情，默默捏了下手里的令牌，收了起來。
大概已經不需要這東西保命了。
陸約塵啊陸約塵，他便是走了還要玩什么最后的歡愉，露天席地纏綿悱惻。
應寒生想著這半年來在情/事上的阻礙，眉間無喜也無悲，到最后，還是陸約塵退了一步。心在上，身已雌伏。
那人竟還騙他，說當年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受五百年日曬，受五百年雨打，只為他從橋上走過的人，是自己。
他看著不時看過來，神情不安的少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當時說這句話的，分明是陸約塵啊，用佛語向他告白，又霸道的命令他回來之前不許跟任何人有染，也不想想他是個和尚，每天有師兄耳提面命修佛修佛……
唐玉娥炫耀似的湊過來，開心的說：“好啦，寒生哥哥，我們免費可以去赤天城了。”她頓了一下，見應寒生神色不似平常，“寒生哥哥，你怎么了？”
應寒生眨了眨眼，說：“沒什么啊，我們去赤天城。”
有時候想想，覺得他們都好討人厭啊，活著不放過我，整天嘮叨，死了還要我為你報仇。你和師傅既然讓我成佛，你們便活過來啊？
他有些空落落的，到頭來，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