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劍回，兩半蛇尸就在姜望眼前分開。
    這是一條外表與尋常樹木枯枝一般無二的蛇，若僅僅是顏色相近，還不至于叫姜望疏忽。
    這條蛇不僅長成枯枝模樣，本身在發(fā)動之前也毫無生命體征。
    只在發(fā)動襲擊的時候，才瞬間猙獰可怖起來，快若疾電。
    但終究快不過姜望的劍。
    事實(shí)上靴底剛剛反饋回來滑膩的感覺，姜望就已經(jīng)做出了反應(yīng)。
    驟逢襲擊，姜望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悅——總算是遇到活物了！
    一路行來的死寂，幾乎讓人以為這樹海里只有樹。
    但這種喜悅很快就消失了。
    因?yàn)椤?br/>     沙沙沙……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放眼望去，前方，后方。地上，甚至樹上……許許多多的“枯枝”，全都游動起來。
    這種蛇——暫且就叫它枯枝蛇——靜止的時候就是尋常枯枝，若不觸及，根本看不出區(qū)別。
    發(fā)動的時候又很迅猛，那種速度完全可以洞穿一條水牛。
    而眼下數(shù)量又如此恐怖，姜望仿佛立時置身蛇窟之中。
    他之前一路行來安靜無聲，好像是這枯枝蛇群的布下陷阱一般。
    如果這是陷阱，此時他已身陷其間。
    如果這是陷阱……比這種隱匿能力更可怖的，是它們表現(xiàn)出來的智慧。
    面對此等局面，姜望心如止水，指尖一彈，一朵紋路隱約、如翡翠雕成的花，飄落在先前那條枯枝蛇的蛇尸上。
    這是道術(shù)吞毒刺演化過后的吞毒花，品階并不高，但用在此時，也不是為了用它解毒。
    姜望要先確定這枯枝蛇有沒有毒，然后再決定如何應(yīng)對。
    而那朵美麗至極的吞毒花，幾乎是剛剛接觸枯枝蛇尸，便已通體發(fā)黑，而后瞬間花瓣凋落，花枝枯萎。
    不僅有毒，而且毒性如此劇烈！
    吞毒花道術(shù)為吞毒而生，卻撐不過一息。
    絕不能被任何一條枯枝蛇咬到一口。
    也不能有太大的聲勢，因?yàn)椤恢懒趾Ｖ羞€有什么潛藏的危險。諸如八音焰雀之類光影煊赫的道術(shù)，很有可能引來注意，吸引如先前那怪異嘯叫聲的主人。
    姜望心里生起這樣的明悟。
    而下一刻，那些枯枝蛇已經(jīng)游到了適合攻擊的位置。
    于是，密密麻麻數(shù)之不盡的枯枝蛇，霎時如箭雨排空！
    從上下左右前后所有位置，襲殺而來。
    鐺~
    近似于金屬交擊的聲音。
    飆射而來的枯枝蛇，撞上了一個銀燦燦的……圓！
    姜望一劍撐圓。
    感謝發(fā)生在太虛幻境里的那場戰(zhàn)斗，在無孔不入的水流中，姜望完成了一劍成圓的劍術(shù)。
    當(dāng)時生生在水中撐起了一團(tuán)真空，而在此刻如箭雨飆落的枯枝蛇群里，也撐起了一劍之地，構(gòu)建出安全空間。
    長劍所及，三尺之內(nèi)。
    風(fēng)不可進(jìn)，
    雨不可進(jìn)。
    蛇不可進(jìn)，
    敵不可進(jìn)！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枯枝蛇與劍圓碰撞的聲音瘋狂響起。
    密密麻麻，如驟雨打芭蕉。
    此時的一劍成圓，要比在太虛幻境中那次更為艱難。水固然無孔不入，但水的壓力是固定的。劍圓撐起的那一刻，就趨于穩(wěn)定。
    而在枯枝蛇群的攻擊下，每條蛇的力度都有不同，隨著攻擊角度、距離，更是有無數(shù)種變化。這就導(dǎo)致它們給劍身帶來的壓力，亦是起伏不定的。
    或前或后，或快一分或慢一分，姜望的劍都會發(fā)生偏移，劍圓也就不能夠再成立。
    反過來說，要穩(wěn)固這一劍之圓，便要在長相思受力的瞬間做出反應(yīng)，進(jìn)行細(xì)微調(diào)整。這是堪稱恐怖的反應(yīng)頻率！
    姜望完全憑借肢體的本能來完成，憑借練劍經(jīng)年，與長相思幾為一體的本能。
    這固然是一次沖擊極限的挑戰(zhàn)，但姜望同時也準(zhǔn)備好了焰流星的遁術(shù)。
    一旦一劍成圓撐不住，立刻就以焰流星脫離戰(zhàn)場。
    至于焰流星是否能夠成功突圍，姜望也并沒有完全的把握。
    因?yàn)檫@些枯枝蛇，實(shí)在是太多太密集了。
    幾乎沒有留下什么給焰流星穿越的空間。
    倘若不幸在飛遁時撞上……瞬間即是一場災(zāi)難。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固然是一種閑適淡泊，令人向往。
    然而這穿林聲驟，打葉聲急。十面埋伏，殺機(jī)凜冽！
    誰能從容徐行？
    姜望身周的枯枝蛇尸越來越多，他的一劍之圓卻越來越小。
    身前三尺、兩尺半……
    但長相思護(hù)不住身前一尺之時，就是姜望施展焰流星的時候。
    此時他不得不承認(rèn)，他做了錯誤的應(yīng)對。在未知的危險面前做出了大意的選擇。
    就應(yīng)該抓緊時機(jī)以八音焰雀清場，以現(xiàn)階段威能最強(qiáng)的道術(shù)“清掃”枯枝蛇群。至于是否會引來其它危險……
    生死關(guān)頭，誰還管得到之后的危險？
    而現(xiàn)在他選擇以劍御應(yīng)對，從事實(shí)上看明顯是低估了枯枝蛇群的攻擊強(qiáng)度，一劍成圓撐不住的時候，就只能靠遁術(shù)焰流星一搏了。
    讓局勢進(jìn)入這種地步，把生死放在了賭博上。這是姜望難以忍受的錯誤。
    姜安安還在云國等他呢，他怎么能夠犯這種錯？
    百條、千條、萬條……
    數(shù)不清到底有多少條枯枝蛇。
    一路走來，竟無半點(diǎn)發(fā)現(xiàn)！
    這枯枝蛇的隱蔽能力也太強(qiáng)，而他姜望也的的確確不夠敏銳。至少需要一門偵查類道術(shù)，來幫助探路。
    這些錯誤，以后復(fù)盤的時候都是需要再做彌補(bǔ)的。
    如果還有“以后”的話。
    姜望先前還覺得這片林海太死寂，此時卻只覺生物密集得讓人厭恐。
    密集的沖撞，沒有一息停滯。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蛇尸落地的聲音噼噼啪啪。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枯枝蛇前赴后繼撞擊劍圓的聲音如鐘鳴不絕。
    姜望就像一個沒有準(zhǔn)備雨具的人，在毫無遮掩的空地上驟然相逢一場暴雨。
    除了淋透滿身，大病一場，似乎沒有其它選擇。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切仿佛永無盡頭。
    在接連不斷的撞擊震顫下，虎口早已鮮血淋漓。
    手幾乎不是自己的，完全是在強(qiáng)大意志力的支撐下憑借本能在揮劍。
    有著名器之姿的長相思，隱隱也發(fā)出哀鳴。
    長相思是劍器，不是什么盾牌。它能輕松切金斷玉，但對于以身承重，并無長處。
    人和劍似乎都到了極限。
    但是。
    那劍圓縮小到一尺的時候，便未再縮小一毫一厘。
    無論枯枝蛇群的攻擊怎么延續(xù)，那一厘的距離，就好像是天塹，不可逾越。
    因?yàn)榻芮宄僮尶s一厘，就是將自己的生死交付運(yùn)氣。
    而姜望從來不是一個相信運(yùn)氣的人。
    靠手靠腳不靠命。
    無憑無借憑自身！
    聲驟停！
    枯枝蛇群形成的“箭雨”瞬間止住。
    接著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在留下大量的蛇尸之后，剩下的枯枝蛇紛紛游遠(yuǎn)。
    只留下原地，一團(tuán)銀白色的、劍的圓。
    劍圓至一尺，劍圓止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