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玩家煉尸了,放在哪里都是駭人聽聞的事件。一瞬間貼在溫時身上的標簽變多了:高智商反社會人格、真正的變態、天生的壞種……這些詞仿佛統統和溫時能掛上鉤。
相較之下,屠邊翕那個傀儡娃娃頓時顯得有些幼稚。
面對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屠邊翕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生出一種在關公面前舞大刀的荒謬感。
二十名玩家,在溫時之后,又出現數名,包括前面喊他大佬的那個。
這名玩家名叫周小椿,他好像有很強的辨別能力,即便先前在一片黑暗中,他也能記住游尸的氣息,在看到溫時時,嘴巴直接張開:“你……”
你還真是個新人?。?br/>
既然前一件事沒有說謊,周小椿腦子一熱,下意識看向計元知:“那你也真是他爸爸?”計元知側目,盯著溫時。
溫時尷尬地哈哈一笑,沒錯,我就是這么和別人介紹你的。
第十九名玩家走出來后,之后的幾分鐘,再無一道人影,還沒出來的那名玩家顯然被永遠留在了隧道當中。
溫時還專門留意過,從隧道走出的人中,沒有一個肩頭有熒光粉,外加現在誰都沒開口提到熒光粉事件,死在隧道里的是誰一目了然。
“走吧,都杵在這里,萬一怪物跑出來怎么辦?”催促快走的玩家正是先前撒熒光粉的罪魁禍首。
他可沒有絲毫愧疚,要怪只能怪那人失了分寸,想也不想就對著怪物放大招,觸怒了怪物。人越少游戲難度越低,特別是團戰副本,既然現在還沒有分配陣營,死得越多變數越少。
雖然溫時打從心里瞧不起這種人,但有一點是認同的:此地不宜久留。
這個世界的空氣很差,泛著一股淡淡的酸味。
溫時舉目四眺,正前方斜斜插著一個破爛的小牌子,是很原始的那種公交站牌。一行人邁開步伐朝那個方向走去,終于看清了公交站牌上的字,最上方用紅漆潦草寫著404公交車,中間是更為醒目的車站名:大廠。刷字的工人很不用心,油漆太稀了,當初流淌時的痕跡一直保留到現在,使得這兩個字看著有一種在泣血,十分不詳的詭異感。
這一站是終點站。
遠處有一個大煙囪,滾滾乳白色的煙霧旋轉著上升,和頭頂那片云霧連接在一起。
由于地方過于偏僻,一個人影都瞧不見,那沖天煙囪此刻就像是海上的燈塔,不管它最終會把人指引向何處,如今它是玩家唯一能前進的方向。
路上大家走得很謹慎,真正做到了眼觀八方耳聽六路。
溫時打破緊張的氣氛,像是出來旅游一樣,邊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周圍,一邊特別高興地對計元知說:“這副本我有先天優勢?!?br/>
一句話讓所有玩家豎起了耳朵。
溫時:“你看這個副本叫【大廠】,那不得997工作制?我一看就是所有人里年紀最小的,年輕人力氣大好糊弄,是黑心老板的優秀選擇?!?br/>
當然前提是帶入他在現實里的身份,副本也不知道設定的亞倫醫生是幾歲。
“……”
前方傳來嗡嗡的聲音。
一輛電動三輪車正朝他們開來,騎車的人看不出年紀,他好像很年輕,但臉上的皮時刻緊繃,那種光滑程度相當不自然。距離接近時,可以看清對方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工服,胸前掛著屬于大廠的工牌。
“怎么才這么點人?”
溫時已經召回了游尸,但十九個人也不算少。
來人好像很不滿意似的,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冊子:“不是說三十人過來應聘?”
他說得三十人中,包含了部分npc。
一名玩家演技滿分,完美演繹了第一次面試人的誠惶誠恐:“包括司機在內,有幾人出事了?!?br/>
來人罵了一句倒霉:“看來是被污染了,引來了怪物,這些腌臜玩意兒!”
污染。
溫時精準地挑出這個詞。
對于首先站出來回答的人,來人還算滿意,稍微給了一個好臉色:“都上車,我帶你們去廠里?!?br/>
玩家陸續上了小三輪。
溫時所在的城市,電動三輪車不可以載人,但在副本里,它不但載了,還一次性拉了十幾人。電動車行駛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地面厚重的塵土嗆得人直皺眉,外加車速太快,有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要被顛下去。
烈日炎炎下,所有玩家迎來了第一道系統提示音:
“恭喜你終于走向光明,就這樣保持心靈的純凈吧!”
溫時看見屬性面板臨時多出一欄心靈純凈度,它甚至排在了生命值上面,可見在這個副本維持純凈的重要性。
“提示,心靈純凈度低于八十時,你會出現輕微的幻聽、幻視;心靈純凈度低于七十時,你已經進入污染狀態,幻聽程度加深,會比常人更快感覺到饑餓;心靈純凈度低于六十時,你的免疫力持續下降,你開始異化,饑餓感迫使你會去無差別攻擊別人;當你的純凈度跌破五十,你還有什么臉面活在這世上呢?”
純凈度。
這個形容就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溫時想到隧道里的怪物,先前那些力量弱于怪物的攻擊者,應該是純凈度低于了六十,處在異化狀態的人。
來到副本的第一件事無疑是做信息獲取。
先前給來人留下還不錯印象的玩家故作忐忑地開口:“怎么稱呼您?”
“我是廠里的監工,叫我趙監工就行。”趙監工似乎很為自己的身份感到驕傲,語氣都上揚了不少:“別看你們一個個都是大學畢業,說不定連個普通工人都當不上。”
他越說越興奮,電動車幾乎跑到了六十碼。
玩家倒很淡定,反正沒聽說過進副本因為npc開車太快翻車死亡的,繼續探聽消息:“如果面試不上,會怎么樣?”
“當然是哪來的回哪里去?!壁w監工沒好氣道:“不過這里一天就一班公交車,面不上得自己在車站等到第二天,至于能不能活過晚上就不一定了,最近受到污染的人越來越多?!?br/>
聽他的話,這個世界的人對于層出不窮的怪物好像已經習以為常。
歸功于趙監工玩命般地開車速度,一行人很快就抵達了本次的目的地。
在大門外,只能勉強看清內部被樹林環繞的建筑一角,不過隱約能感覺到這個廠子很大,很配它旁側巨石上刻著的名字:大廠。
工廠不設單獨進出的小門,只有一個伸縮門,過人過車都要從這里進出。值班室里,門衛正在里面打著呵欠,看到有人,主動打開小窗戶:“趙監工?”
門衛趕忙放行,還不忘出來點頭哈腰地道喜一番:“聽說您被列為優秀員工的候選人,真是可喜可賀?。 ?br/>
趙監工還在車上,卻挺直了腰桿子。
門衛對著玩家低喝一聲:“你們可要跟著趙監工多學習?!?br/>
廠子里的綠植很多。溫時也不知道該不該稱呼這些為綠植,近距離看就會發現這些看似生命力旺盛的樹木,葉子卻是灰白色的,有點像是趙監工和門衛的臉色,給人一種很虛的錯覺。
趙監工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全都下來!”
最靠近大門的建筑是食堂,里面飄來一種葷油的味道,腥膻難聞。
恰好廚師拉著一個黑色的大桶出來,桶子沒有蓋,廚師經過他們身邊時,里面飄著油沫的水撒了出來,透過渾濁的液體隱約能瞧見下方的肉塊。溫時屏住呼吸防止吸入這股難聞的味道,這一刻,他開始想念古堡主人,對方至少從來不會搞這些惡心人的戲碼。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溫時深刻檢討了當初的自己一番。
趙監工帶著他們往前走,邊走邊說:“你們這批運氣不錯,正好廠里缺人,估計會留下不少。新員工有三天實習期,前半年工資不高,不過本廠員工購買美靈液有內部價,這算是最大的員工福利。”
“到了。”趙監工停下腳步。
四四方方的建筑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很老舊的一棟廠房,有的玻璃都是殘缺的。趙監工推開門,一股陰涼的風撲面而來,即便是白天,工廠里的亮度仍舊不足,頭頂的燈罩太臟了,以至于光芒都無法徹底散出。
空氣中彌漫著說不出的氣味,比先前食堂的那股味道還要難聞。
“請問,”一道弱弱的聲音響起,說話的女玩家長著一張娃娃臉,過長劉海遮住了寒冷的眼神,語氣卻是楚楚可憐:“能不能告訴我們,怎么才能討面試官喜歡?”
溫時暗嘆大家一個比一個會演戲。
趙監工冷哼:“擁有一顆美好的心靈就行?!?br/>
娃娃臉女玩家認真問:“可人的心,真的能被看清嗎?”
“當然,廠里有專門檢測的流程,”不知想到什么,趙監工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大廠提倡真善美,哪怕你們之后被招進來,也是分等級的……”
他呵呵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玩家心里已然有數,稍后的檢測可能和他們初始的心靈純凈度相關。
念及此,不少人的表情開始變得微妙,能在游戲中混到現在,想也知道他們和純凈一詞無關。
真善美。
剛進副本時,游戲強調過這三個字,只不過被絕大多數玩家當成了耳旁風。
難度高的副本有一個共同特性,擁有一個無解死亡規則,哪怕玩家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因為不滿足條件被判定為淘汰。就在老玩家擔心面試會不會就是無解規則而感到不安時,他們看到了站在一邊的溫時,霎時間全體自信!
要論黑心,誰能比得過一個把老玩家活活煉尸,第一個副本就造成二輪殘局的新人黑心?
要論瘋狂,誰能比得過把自己當商品進行拍賣的玩家瘋狂?
這是個比爛的時代,感恩有你,裴溫韋!
正在專注觀察周圍環境的溫時有一種異常強烈的第六感,一扭頭就看見十幾雙飽含濃烈情愫的眼睛,差點嚇了他一跳。
臥槽,什么情況?
這群人是中邪了嗎?怎么眼睛都在放光。
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好在人群中計元知還算正常,溫時小聲問:“他們為什么一直盯著我?”
“大概是覺得看見你有安全感?!?br/>
“???”
計元知忽然問:“你的心靈純凈度是多少?”
溫時聞言沉默了一下,擺了擺手說:“別問了?!?br/>
知道了絕對嚇死你,就連溫時自己看到那個數字,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