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諳在這個世界上只討厭兩種東西。
　　第一是和家族沾邊的宴會，第二是酒精。但往往在和家族沾邊的宴會上，他又都會飲入過量的酒。

　　早些年的時候他這般做派，人笑他驕奢淫逸。這些年他還是這般做派，人夸他隨性灑脫。
　　中央舞臺上，主持人笑得花枝招展：“但是眾所周知，去年對星漢集團來說，是非常成功的轉型年，讓星漢的版圖又擴增了整整一倍，堪稱勢不可擋，這里必須要對裴總她道一聲恭喜。而與此同時，也允許我斗膽替大家問一問裴總，您對星漢明年攻克國際市場，勢必會撞上的瑞科陸總有什么話要說- -”

　　刺激話題拋出，立刻引來無數回聲。
　　廳內人表面善意發笑，實際卻各懷立場。

　　“國際市場的話那當然還是瑞科在行- -”
　　“馳行那么多年早就老啦，這些年還是星漢經營有方。市場占比本就靠轉型擴增，這次還拿下了超前專利，一旦開發國際市場，必定能把瑞科擠掉- -”
　　“哈哈哈，你們也太小看老陸了吧，瑞科可是和星漢差不多時間建立的，國內第一批走科研路線的公司。裴總這些年忙轉型忙專利，你當老陸就在旁邊吃干飯？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還是不懂老陸- -”
　　“要我看還是裴家厲害一些，姐弟兩這些年都那么有本事，裴莘不用多說，上任之后把星漢打理得那叫一個好，而裴諳- -哎！小裴！”

　　角落里的話題到一半中斷。因為裴諳正巧離開熱鬧的會場中心往陽臺去，經過他們。
　　手里見底的高腳杯反照出他那張昳麗的臉，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包裹住出眾的身形及氣場，自動替方才那人補完了下半句話。

　　裴諳是個演員。這些年國內獎項拿了個遍不說，論打開國際市場這件事，他在自己的領域上走得比星漢更早也更遠。
　　這同樣不是件容易事，誰也沒想過第一個完成的人會是他。

　　“劉伯?！迸嶂O視線垂落在喊他的人身上，懶笑道。
　　“哎呀，小裴啊！你之前的電影我可看了，又拿獎了，厲害啊！”劉伯笑得熱絡。
　　“湊合吧?！迸嶂O應聲，隨即指指陽臺：“煙癮犯了，我去抽根，就不陪您了?！?br />　　“哎？”劉伯連聲：“哦哦，好，好！”

　　裴諳于是往陽臺去，過程中吸引了不少視線。
　　當下的宴會重心很顯然不是他，在中央舞臺那邊。但像他這樣耀眼的人從面前走過，很難不帶走人的目光。

　　作為這些年橫行娛樂圈的基礎條件之一，裴諳長得過分出眾。睫毛纖長且優美，沒有細密到雜亂無章，自然也不會擾亂下邊那雙戲謔懶散的鳳眼。
　　鼻梁堅.挺，中間有一處明顯的凸起。

　　常有人說鼻梁起節的人脾氣不佳，在裴諳身上的確如此。哪怕他唇角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配合淡漠的鳳眼和堅.挺的鼻梁，看上去也特別像虛假的溫柔。
　　而他連藏都懶得藏。

　　長相如此耀眼奪目，再加上保持良好的身材和沉淀出的氣場，來去間吸睛是必然的。

　　侍者經過，帶走裴諳手里的酒杯。
　　終于從吵雜的交談和密集的笑臉中脫身，裴諳伸手扯松了領結，面無表情地點了根煙。煙霧繚繞起來的一瞬間，他余光瞥見了會場另一側。

　　眼下是一場慈善晚宴，不僅裴家在，陸家也在。
　　搶奪國際市場近在眼前，即將對上的雙方同時出席這場晚會本就是個巨大噱頭。方才主持人的話題也早在議程之中，為的就是燃起這把火。
　　所以今夜不僅裴家忙，陸家也忙。

　　即便沒興趣，裴諳這些年也將圈子里的人認了個七.七.八.八。尤其是老熟人陸家。
　　不過今晚，陸家出現了一張他不認識的新面孔。

　　長相可以直接做陸家嚴謹家風的代言人，領結系得莊嚴，行為一絲不茍，極其吻合所有老家伙們心中理想的高門子弟形象。
　　落到裴諳眼底，卻像個乳臭未干的學生。實際聽說也的確如此。

　　相較裴諳的不耐，對方很顯然要更耐心這種場合，動作不疾不徐。
　　想來也是必然的，他身上習得的那套作風，本就是為了應對這種場合而生。同被鑲進模具的人偶也沒什么分別。

　　裴諳嘲諷地扯了扯唇角，隨即低頭發了條短信，便拎著散落的領結信步朝會場出口去。
　　而原本認真聽人說話的陸潮之也不知何時緩緩轉過了身體，目光精準落向他離去的方向。

　　表情原是沉冷、端莊、正派。
　　然而在捕捉到裴諳那不著邊際模樣的一瞬間，漆黑的眼底便頓時閃過了一絲清晰且濃郁的厭惡。

　　*

　　“衣服沒帶夠，行李箱里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我給你郵過去了。面膜和美容燈，還有燉鍋！都在里邊，我怕劇組里做得不和你胃口。還有這些個食材，那些個保健品，枕頭，枕套！看見沒，都在里邊- -”

　　陽春三月……來臨的前一個月，年假剛過，寒冬還沒走，裴諳就要進組。
　　經紀人王石大包小包的，像送祖宗一樣送他。

　　裴諳早就開了個人工作室，王石是他的專屬經紀人。
　　兩人合作十年有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些年看著還挺利落順眼的王石這些年變得越來越啰嗦了，頭頂都禿了一塊，成長趨勢越發像小老太太，一點沒朝裴諳的瀟灑看齊。

　　那場慈善晚宴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空氣里彌漫的酒味和窒息的規矩感總算從裴諳身上褪去。
　　他靠坐在保姆車的后座上，享用寒冬的烈陽，一臉舒適還有空嫌棄王石：“你怎么沒給我把家搬過來呢？”

　　王石豎眉：“什么意思？嫌我帶得多是吧？那回頭東西要是少了，你別找我哭??！”
　　“我什么時候找你哭過？”裴諳無語：“你別隨便污蔑人行不行？”

　　“我污蔑你？”王石氣得臉都扭曲了：“那上部戲大半夜打我電話跟我說黑洞里沒有毛的不是你？！”
　　“……是無毛定理?！迸嶂O納悶道：“這不是對物理學熱忱的探索之心？”

　　“你放屁！你明明就是睡不著！想要家里的枕頭！”王石出奇憤怒道：“還有之前知道我要去組里看你，特地讓助理從你餐里攢了一禮拜胡蘿卜給我擺了滿盤的不是你？”
　　“那是玩笑，玩笑- -”
　　“少放屁！！你明明就是在抱怨劇組給你的菜里放太多胡蘿卜了，你想吃別的?。　?br />
　　“……”裴諳不說話了，面無表情地卷了卷舌尖，隨即目光看向窗外：“你好煩啊，嗓門怎么那么大?！?br />　　“你才煩，有話不能直說，非得折騰人是不是！是不是！”一想起這些年合作期間亂七八糟的糟心事，王石就恨不得一紙辭職書直接拍裴諳臉上，憤怒地告訴他老子不干了。

　　然而這種事也就是想想而已。
　　首先作為老板，裴諳出手夠大方，和王石獨立出來開工作室的時候，股份給得也很瀟灑。

　　其次作為藝人，裴諳的業務能力簡直過硬到省心的地步。
　　王石除了跟在屁股背后處理一些緋聞，其他基本沒有要費心的地方，一度讓王石覺得這錢賺得容易。

　　最次就是作為朋友了。這十幾年裴諳進組基本都是王石在照顧，這祖宗要求太多，除了王石沒別人應付得來。
　　然而最近一年，因為王石女兒反復生病，裴諳一聲不響就把王石撥回了女兒身邊，自己去適應不同的助理。

　　王石老婆難產過世，女兒身體也一直不好，住院的時候父親能陪在身邊那狀態真是完全不一樣。
　　所以說想辭職是假，兩人關系好才是真。

　　雖然一個嘮叨一個事多，但總歸工作節奏和目的相當，那就誰也別嫌棄誰。
　　- -心里這么想，但嘴上的抱怨是不會停的，否則也就不是王石了。

　　只見他給裴諳收拾好東西后，便慎重地拍拍拉鏈，滿面滄桑道：“小裴啊，我也老了，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如果你還是這樣不想長大，最好的解決方式是去找一個二十四孝男朋友接我的班你明白嗎？”
　　裴諳頓了一下：“什么是二十四孝- -”
　　“不對不對，二十四孝已經滿足不了你了，你得找個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盯人，眼里只有你的那種才行！”

　　“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盯我？”裴諳被惡得臉都皺起來了：“這世界上還存在這樣的煩人精呢？”
　　王石嚴肅思考了一番：“你這種家伙都能罵別人煩人精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不可能？咱得相信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

　　“那你還是早點死心吧，”裴諳輕飄飄就斷了王石的話頭：“這么煩人的東西，我這輩子不可能找?！?br />　　王石崩潰：“什么意思？意思是除了早早以外我還必須得多一賴著不走的大兒子裴諳這事沒跑了是吧？趕不走了是吧？?。堪。俊?br />
　　話音落地，王石便意識到不對。一個沖動，嫌棄意味過濃了。
　　果不其然，裴諳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沒再接話了。之后任王石怎么拋話題都一聲不吭。

　　王石心驚膽戰了足足半小時，最后總算在服務區用水池的時候被裴諳找著機會，滋了一臉水。
　　“裴諳！！”冰涼的水在寒冬日里親上臉，王石一個猛哆嗦，顫聲道：“你幼不幼稚！我又沒真要趕??！”

　　那頭的裴諳已經拿著洗凈的水果溜回座位了，笑得眉眼彎彎。
　　進組這天陽光正好，落進保姆車的座椅，將裴諳那張罕見的笑臉照得讓人心軟。

　　王石在九點九分惡魔和零點零一分天使光澤下狠狠思索了三秒。
　　最后任勞任怨地擦干了眼鏡，把劇本往裴諳面前一丟：“不找男人那就好好干活吧。早早還有最后一次手術，新來的助理過兩天直接到組里和你會和，他來了我再走。這次是個脾氣好心細的，你要求多也就算了，別欺負人家，有事給我打電話?！?br />
　　“沒問題?！眲偸雇晷⌒宰?，裴諳心情舒暢地支著腦袋翻劇本，間隙還哼點小曲。
　　王石瞅他這不正經的樣子，絮叨癮又犯了，張嘴好半天才壓下去。

　　保姆車從小城開向機場，落機后再坐新車。
　　來回折騰十幾小時，等到最后下車，裴諳才又恢復了外人面前那派勉強像人的模樣。

　　除了來接的副導以外，組里第一個同裴諳打招呼的，是他接下來這部電影的新搭檔- -陶瑜名。
　　“裴、裴老師好！”初次見面，陶瑜名看上去非常緊張：“我、我特別喜歡您！看過很多部您的電影！很榮幸能和您合作- -”

　　裴諳愉快道：“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