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逼.人的房間,鄭西飛速收拾著殘局。身上的襯衫已經完全被汗漬浸透,貼在胸膛和腰.腹之上,反照出泥濘的光。
他的腦袋是低的,眼神卻是直的。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殺了人,又好像不意外自己殺了人。
他收拾的動作越來越快,仿佛一只被逼進絕路的蒼蠅,急促的喘息聲瘋狂挑動著觀看者的神經。
最后“砰”地一下,手撞上廠房內經久未修的銹鐵斷欄,鮮血嘩地一下流了出來,鄭西的動作也跟著戛然而止。
那血和被害人的血流淌到一塊,鄭西一下就安靜了。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窄窗,在低矮的空間里,眼神空洞又生怯地眺望外面的摩天大樓。
他建設出的摩天大樓。
“好!”王磐坐在攝影機前簡直滿意極了:“過!這條過!”
張好樂連忙拿著衣服去接裴諳,卻被裴諳伸手擋住,他的呼吸還有點急,沒完全從戲里出來。獨自進了劇組在廠房邊臨時搭建的換衣間,將手上的血和身上的汗洗掉。
男人粗糙,鄭西這樣的廠工尤其粗糙。裴諳演他,于是就跟著不講究。任由汗漬混著水再把破衣衫濕了一遍,勃.發過的身體還帶著方才在鏡頭里余留的殺欲,裴諳點了根煙。
抬眼望去,就見外邊的陶瑜名正在人群堆里悄悄看他。
見裴諳看過去,立刻亮晶晶地給他做了個“裴老師厲害”的口型。
而陸潮之則站在最邊緣、最無關的人群堆里,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拍攝片場的位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諳觀察了他幾天,發現他最近一直都是這樣。陸潮之好像有一個自己的世界,一旦裴諳和陶瑜名沒有接觸的可能,他便會一頭鉆進去。
那倒不是完全只想自己的事情,因為裴諳能從他的視線里看出一點認真。陸潮之是真的在看每一場戲,也是真的在看這部電影的內容,哪怕是和陶瑜名無關的地方。
這在裴諳這還挺新奇的。
金主、投資商、演員家屬,這類演員搭邊人士裴諳在組內見得很多。前兩者是絕對不會對劇本產生金錢以外的任何好奇的,演員家屬好一些,但也不會特別認真地去看、去思考一部戲,他們對演員的關心會大于對劇本的關心。
所以裴諳還是頭一回見陸潮之這樣的,純粹、直接、又充滿好奇。
有的時候裴諳看他的眼神,會覺得他對這個劇本的認真程度恐怕都不下于主創了,搞不好比陶瑜名還要更上心一些。以至于裴諳偶爾真的會產生一瞬間的好奇,好奇這小孩在想什么,他看待這部戲的視角是什么樣子的。
但也就是一瞬間而已。
回想起那天夜里的盒飯事件,裴諳算是徹底按滅了和陸潮之之間的關聯。
他們不可能有什么正向關聯,所以裴諳指的是負向關聯。
這小孩會摔跤,會摔得很疼,而且就在他面前。所以裴諳也懶得再同他計較那么多了。
有的時候想想,人和人之間真的是一個輪回。
他年幼青澀的時候,曾經摔在過陸月明的面前,陸老頭大概也看見過。而時光流轉十八年后,輪到正值青澀的陸潮之在他面前摔。
每每想到這,當下的陸潮之仿佛就成了十八年前的他,那點計較的欲望一下就更輕了。
大學也沒比十八高多少歲,他何必一直為難一個小孩。
張好樂走過來說:“裴老師,導演那邊說您今天可以了,讓您好好休息一下。”
裴諳說:“好,你身體好點沒?”
張好樂連連點頭說:“好多了。”
裴諳說:“那走吧。”
張好樂去推裴諳。
*
一個多月過去,裴諳腳上的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不過因為拍攝地這邊的某些路實在是太崎嶇,所以為了避免二次傷害,醫生還是建議他再繼續用一陣輪椅,至少在外邊得是這樣。
裴諳今天下工早,難得的早。回到組內,竟然還沒到晚飯時間。
而且因為陶瑜名晚上還有一段戲要拍,所以他也用不著陪陶瑜名對戲,時間一下就寬裕了下來。
入戲是好事,但也不能成天二十四小時入。裴諳于是就乘著這個時間,給王石打了個視頻通話,放松放松神經。
正巧早早術后恢復得好一些了,王石便拉著早早也來視頻里和裴諳聊天,兩父女一起唱五音不全的歌給裴諳聽。
“好啦早早,你得去吃飯了哦,來,和裴叔叔說再見。”唱了一會后,視頻里的王石拖長了童音拉起小女孩的手,還做作地搞了個揮揮的動作。
等早早乖乖消失在鏡頭里,裴諳終于不再忍耐,回了王石一個嘔吐的表情。
“干嘛?沒養過小孩是吧?爹媽跟小孩都是這么講話的!”王石豎眉道。
“獨你一家吧。”裴諳受不了。
“狗屁!家家都這樣!”王石說。
裴諳不跟他爭辯:“家家也都把親閨女的音感往溝里帶?”
王石怒了:“你懂什么,愛唱才會贏!”
裴諳說:“你趕緊滾。”
王石氣死了:“你信不信我下次不接你電話?”
裴諳笑了:“你信不信我下次開輛灑水車對著你滋?”
橫眉冷對半分鐘,仇恨一筆勾銷。
裴諳這人就是這樣,王石不接電話是不行的,裴諳一準要記仇。可接了之后歲月靜好的相互關心在裴諳那也是不可能的,他非得刺你兩下給你招惹點事才舒坦,跟小孩一樣。
不過好消息是,裴諳進組后的精力沒那么足,一般鬧那么一兩句之后也就不會鬧了。
所以這樣和他對來兩次之后,王石就可以好好聊正事了。
“你最近怎樣?”
“還可以。”
“沒和陸潮之再鬧出什么矛盾吧?”
“沒。”
“劇組那邊呢?”
“小張沒給你匯報?”
“好吧,匯報了。那,那件事你確定了啊?”
裴諳說:“嗯。”
王石有點猶豫。
事情是這樣的,鄭西這人沒太多親人,爹媽都染病早死。所以就像劇本圍讀時那段他回應劉警官的臺詞一樣,他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工廠給工人配備的工人宿舍里。
那宿舍條件很差,前期有段時間是很多工人一塊住,但是根據警方調查顯示,工人日漸被自動化機械取代之后,后邊幾年就是鄭西一個人住了。
王磐想拍鄭西一個人睡這工人房的幾場戲,但這幾場戲王磐也沒想明白要表達什么、怎么表達。
這種事在拍戲時很常見,自創劇本尤其如此。畢竟戲一拍就是好幾個月,導演臨時有想法有靈感,或者有些想不通的干脆丟到環境里和演員一塊去磨合,都是正常的。
然而裴諳對工廠這方面的了解也不多,王磐一直想不出來,裴諳這塊的劇本就等于一直是空白。
裴諳不是個喜歡長期處于被動的人,尤其是他和王磐的想法是一樣的,他也覺得鄭西后來獨自生活的這段經歷對詮釋這個角色很重要。
眼見王磐一個月了還沒琢磨出來,裴諳索性決定自己上了。
他讓王磐問了鄭西后期住得什么樣- -二十幾年過去那房間肯定沒了,但附近工廠還是有,弄個類似的出來沒問題。
就是這邊的工人說過了,畢竟是二十幾年前的工廠,真復刻的話環境肯定會很難,演員必然是住不慣的。
王石得知之后,一下就有點不忍心。
表演是個技術活,技術活的意思就是它是有一點投機取巧,或者說省力的地方在的。
有些地方不做到這個地步,只憑借表演技巧也能拍下去。觀眾同樣可以看,不影響太多,所以很多人都是這么解決的。
倒不能說這樣的演員就不盡職了,事實上能全力配合導演、發揮表演技巧就是演員盡職的表現。真做到裴諳這個地步……不多,看著也沒什么必要。
但裴諳已經做了決定要去,王石是不可能勸住的。
沉吟片刻后只能說:“好吧,那、那你準備住幾天啊?”
“住到能琢磨出來。”
“他們什么時候弄好那房間?”
“還不清楚,得等晚上王國升回來給我答復。”
“好吧好吧,那你記得帶手機,要有什么需要跟小樂說。”
“鄭西沒手機。”
“……你他媽,那你一個人在那邊受了傷怎么辦啊!”
“又不是荒山野嶺,附近有人,死不了。”
王石揪心了好半天,怒道:“不行,這回拍完我必須得給你買個通稿,讓觀眾好好知道一下咱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你別惡心我。”裴諳皺眉:“干他們什么事。”
*
裴諳要去工人宿舍里住的消息很快就在劇組里傳開了,卻沒有到大肆宣揚的地步。
這第一是因為裴諳不樂意,王磐王國升就配合他卡得死;第二則是因為王磐的主創團隊和裴諳合作次數太多,對他這種行為已經不像最開始一樣吃驚了。一聽挺意外,一想都正常。
骨干平靜,枝葉自然也就跟著鬧不翻天。
可陶瑜名不一樣。
他和裴諳的對手戲雖然多,但是前邊這一個月已經過掉了大半,往后大多都是單人戲。
如果裴諳去住工人宿舍,就等于連回酒店見面的時間都不給陶瑜名。
而裴諳也確實是這個打算。自打他決定去住工人宿舍之后,就想順著把私帶陶瑜名這事兒給辭了。
這個念頭其實一直在裴諳心里壓著,早期是工作占了上風,盒飯事件之后,裴諳就情緒占了上風。
借著這么個機會,又正巧也帶了陶瑜名一個多月,于情于理都可以辭,他辭了老師那邊也不是不可以繼續。
這件事到現在已經沒人能挑裴諳一點不是,就連陶瑜名也不行。但這事對他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堪稱晴天霹靂。
這天夜里回來吃晚飯,聽王磐提起這個事的時候,陶瑜名原本甜滋滋看裴諳笑的表情一下就凝住了。
與此同時,和他一桌端正吃飯的陸潮之也愣了愣,目光意外地朝裴諳的方向望去。
王磐說:“你可想好了啊,我聽他們描述了一下,那環境是真糟啊。”
裴諳說:“幾天能好?”
王磐說:“……三天。來小裴,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