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諳就沒把陶瑜名放心上。
這個圈子像他一樣對裴諳表示出好感的人很多,比他更直白的都有。如果個個都往心里放,那裴諳這心也就不用裝其他了。他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方式。
至于陸潮之,裴諳同樣沒往心里去。
他和陸老頭也就閑來下過兩盤棋,還從沒贏過,這關系可沒好到要替他管孫子的份上。再說,年輕本就是用來摔跤的,裴諳聽說這事后的第一反應就是得趕緊買好特等席的票,有戲不看多白費。
他真是這么想。只是裴諳忙著挑特等席位置的時候還沒有料到,場中央陸潮之的這一跤,打從一開始就是瞄著觀眾席上的他來的,進坑也得兩人一塊進。
而問起他是如何漸漸意識到這點的,還得從進組第二天早上開始說起。
應劇組要求,裴諳第二天早上起了個大早。
王石因為前一天晚上喝太多酒,沒能爬起來。所以吃早點的時候,裴諳得自己去取食物。
劇組里有助理說可以幫忙,但裴諳拒絕了。
他剛睡醒的時候不愛說話,與其和不認識的助理溝通想吃什么,不如自己拿了完事。
他在陳列出來的自助餐盤里看中了一個誘人的三明治,就剩最后一個。
裴諳走到面前才要伸手去取,然而就因為剛睡醒動作有些遲緩,竟直接被從側面來的人伸手搶走,速度只快那么半秒。
裴諳掀起眼皮,徑直對上了一雙漆黑鋒利的眼。
陸潮之眉眼深邃黝黑,鼻梁堅.挺且筆直,是和裴諳妖冶長相完全不同的正派型耀眼,體格極具分量感。三明治到手后,竟是什么話也沒說,只面無表情地瞥了裴諳一眼,就轉身離開。
裴諳停在原地片刻,沖無措的放食阿姨笑了一下。
下一刻,陸潮之站在咖啡機前等待咕嚕冒泡的黑色液體,才剛剛伸手關掉機器,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便伸過來,將那倒好的咖啡杯直接拿走。
裴諳邊走還邊喝了一口,精神抖擻地招呼之前想幫他取餐的劇組助理:“小趙,來。”
小趙連忙跑上去,一點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么。
裴諳帶他到一張桌子上坐下,隨后明目張膽地指了指還站在咖啡機前看他的陸潮之:“那人誰啊?”
“啊?”小趙看過去,這時候才察覺到兩人之間那不對勁的氣場。
裴諳身高一米八七,陸潮之一米八.九,而小趙才剛剛一米七,站在兩人那爭鋒相對的磁場間頗有幾分窒息。咽了口唾沫,才在陸潮之冰冷的視線下小聲道:“好,好像是陶哥的助理。”
“陶瑜名的助理?”裴諳確認。
“對。”小趙點頭。
“助理。”裴諳仿佛聽了個笑話,樂得切開放食阿姨給他新做的三明治:“行,知道了,你去忙吧。”
那頭的陸潮之還在咖啡機旁蹙眉盯他。
這番動作總算引起了自助餐廳內其他人的注意。等陸潮之拿著早飯回到桌邊,規規矩矩地將餐盤按角度擺好時,陶瑜名立刻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陸哥,怎么了呀?”
裴諳的咖啡在遠處冒著悠閑的煙。
陸潮之看著桌上孤零零的餐盤,冷聲回道:“沒事。”
*
早餐吃完就得去走過場。
王磐團隊到得比演員們要早一些,提前做好了大部分準備工作。例如場景選擇、畫面傳達、拍攝構思等等。電影的大致框架基本是搭好了。
所以這個走過場的意思,就是帶演員把團隊挑好的地方走一遍。粗略給演員說說王磐大概想怎么拍,想拍出什么氛圍,表達什么東西,提前讓演員有個實體概念,順帶也接受他們的建議。
這過場會走個一兩天,正巧這兩天王石也在,所以大框架上有什么不安全不滿意的地方,大家還可以坐下來談。
不過裴諳和王磐實在是合作過太多次了,雙方都很懂得對方的需求。大差異早就在前幾次合作中磨平,新想法也已經提前在合約時說明。
所以這個過場實際走起來,王磐的絕大多數功夫都花在了頭一回拍電影的陶瑜名身上,耐心給他講解。
他兩聊,裴諳便一個人在后邊放風。這放著放著,人就沒了蹤影。
這部電影是一部犯罪片,主要拍攝地在秋市。這不是一個太前衛富有的城市,但卻很有味道,是導演王磐的故鄉。
與此同時,也是裴諳即將要在影片中飾演的角色鄭西的故鄉。
王磐執導這么多年,頭一回將鏡頭對準自己的家鄉。所以這也是裴諳頭一回來到這里。
秋市是一個人煙味很足的小城,特色小吃遍地開花。王磐眼下帶他們看的場景,是即將要上演影片中高潮部分追逐戲的地方。
陶瑜名飾演的新人警察劉行楷,追裴諳飾演的罪犯鄭西。
追逐戲是犯罪片的老橋段了,能不能拍出新意全看導演的本事。王磐選擇的地點是秋市一片廢棄的土地,聽說以前這塊兒有公園有樓房,現在全拆了準備新建,眼下到處都是雜草和鋼筋。
裴諳掉隊的時候副導王國升是不贊成的,說這塊地形有點復雜,不建議在拍攝范圍外行動。
但裴諳還是想自己走走。因為在王磐給的劇本上,這塊廢棄的地方曾經是罪犯鄭西的家。他在這里長大,裴諳可不能只知道鏡頭內的地方是什么樣。
他我行我素慣了,跟戲沾邊的事上尤其如此,王石只能在背后跟。
然而這片地方實在是太亂,王石前一天晚上又喝了酒,沒走兩步兩人之間的狀態就跟踉蹌奶奶喚不吃飯的孫子一樣。王石只能咂嘴一聲急急忙忙回來,拜托組里一個年輕助理跟上去。
就這么點換人的功夫,裴諳已經沒影了。
他順著這片地帶剩下的一點建筑殘骸繞過去,想象它原本的樣子,以及鄭西小的時候是如何在這里玩耍的。
電影是犯罪片,卻不是虛構的犯罪片。它根據真實案件改編,有關鄭西的故事,是真的發生在過這座小城。
與此同時,根據檔案顯示,這片如今的空地,也真的是鄭西年幼時成長起來的地方。
裴諳回想著劇本上鄭西這個人,垂睫目光一寸寸掃過這片地。他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失神,腦海里閃過的都是劇本里的對話,以至于沒有注意到身后出現了一座破舊的橋梁。
有橋梁就有河,然而這段河早就被雜草和污物覆蓋,連堤壩都模糊坍塌,肉眼根本找不見。只要沒看見橋梁,腳就很輕易會踩進河里。
冰冷泥濘的濕潤感傳來時,裴諳立時就收回了腿。
然而還是晚了,這河早就不能稱之為河,被工業垃圾阻斷得七七八八,說是污水溝也沒什么問題。一腳下去鞋側直接被一塊裸露的鐵制品刺穿,一股痛感襲上心頭,血立刻就蔓了出來,滲進黑色的污水之中。
裴諳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著地方坐下,隔著鞋子他不知道有沒有異物滯留,只知道鞋內全是臟水,可疼痛感太強又無法輕易將鞋子脫掉。
伸手去摸口袋,才發現他最近因為手機太吵,總愛丟王石那,根本不在身上。
這下可是進退兩難。
這種傷口的處理不能慢,必須立刻去醫院。然而周圍半個人影沒有,喊也沒用,還沒有手機。
裴諳找了塊鋒利的鐵片,試圖把鞋子從側面割開時,就已經滲出了一頭汗。他被疼到發暈,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這時才發現身后橋梁的尾段,距離他有些遠的高處竟然停著一輛車。
熟悉的越野,熟悉的黑眸,車上竟然還放著音樂。
駕駛座上的人手里正拿著剛打完的電話,卻面無表情地看他,漠然到仿佛能和身后的黑色背景融為一體。
隨即不等裴諳開口說話,便直接將車窗升上。然后當著裴諳的面,把車沿著外道一路開走。
“操。”裴諳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了,一邊痛一邊發笑。
他一個人被留在這廢棄的地方,又多瞥了陸潮之車走的方向一眼。眼底在那一剎那,竟是抓住了一抹屬于鄭西的陰狠。
*
陸潮之打完電話后便歸了隊。又過了許久,劇組助理才跑回,說是沒找著裴諳。正當眾人擔心之時,發現坡道下緩緩走過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套黑色皮質夾克衫,黑色長褲以及形狀變得有些怪異的馬丁靴。手長腿長,身材比例放在模特圈都是一等一的耀眼奪目。
在風里從矮坡下慢慢走來,就已經像是一副電影畫面,連王磐都呆住了。
后見裴諳兀自走到平整坡道邊緣時,突然矮身將那破馬丁靴給拆了,濃濁的污水唰地一下擊落在地面。
這個時候,坡上的人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么事。直到裴諳赤著腳慢慢走近,眾人才瞥見他白色內搭上的破損污漬及血跡。
而在他們的驚叫聲中,裴諳站在石板路上的腳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
那簡直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畫面。廢棄場、人群、血液、衣服及發絲都在風中涌動,而唯一一抹定色竟然是裴諳小腿處的那一節白皙。
他這一路走來必然很疼,連脖頸處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然而就是這樣也沒有停下來等待他人救援,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他們身邊。
陸潮之目光瞥見那涌出的血液時,眼里閃過了一絲意外。
等再抬眼,就見裴諳扯了扯唇角,凌亂發絲下那張漂亮臉蛋上的兇意幾乎沖到了他面前。
在眾人慌亂之間,把手里的鞋往旁邊一丟,沖陸潮之豎起了一根明晃晃的中指,上邊還纏著血跡。
“等死吧你。”裴諳做口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