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往后就這樣過了兩天時間,威虎村基本算是搶救完畢。
人們從帳篷移居回了村落里,但是因為有一些人家的房屋被大水摧毀了,導致村子里的房子沒有之前那么多- -在過去,威虎村有不少空屋。這是人口流動造成的,很多空屋的主人都去到了縣里城里,房子于是就空了下來。但是主人還在,可以聯絡上并租用他們的房子和土地,陸潮之和迪克教授居住的就是這種,且很幸運的沒有被大水摧毀。
按理說,裴諳他們一行人來到威虎村后,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去租房,且完全住得下。
但就因為碰上了大水,條件便沒有那么寬裕了。
大多數空屋得優先給那些家被沖毀了的村民。
留給裴諳他們的就只剩下一套,要供他帶來的七個人居住,包括早早在內。
這環境太艱辛了,裴諳索性沒進去占位,一個人留了頂帳篷,露宿野外。雖說沙塵多夜里冷,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畢竟西北夜里的星星太亮啦,伸手好像就能摸到天。
他那頂帳篷就支在村落附近,從村落里能遙遙看見帳篷尖尖。
陸潮之住的房間有一扇窗,開口就正好對往那個方向。他的桌上擺放著很多書籍和手稿,都是他要看要寫的。這次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情,陸潮之有很多想法需要記錄,而每當他停筆休息大腦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注視著那尖尖的方向發呆。
兩天時間,這種情況就被迪克教授撞見了兩次。
他走進來本是有話要說,可叫完陸潮看見他的模樣后卻愣了愣,走到他身邊好奇道:“你看什么呢?”
陸潮之無奈:“進來敲門。”
“喔!”迪克教授頓時不好意思地摸起了腦袋:“對不起對不起!我看門開著呢,沒有想就進來了。”
陸潮之性格沉悶,很多事也體現在了他的行為上。
比如他過去只要在房間里,就一定會關門,迪克教授看見就知道要敲。可眼下房子剛剛從大水里搶救回來,內里有很多夾板、角落都還陰濕著,短時間內必須保證門窗通透,這種行為就被迫中止了。
“沒事。”陸潮之也知道迪克教授不是故意的,放下筆說:“什么事?”
迪克教授說:“威廉那邊的車壞掉了,讓我們找人去接一下。可是我還有一些記錄沒有補完,你能不能去?”
這段時間在威虎村這一帶做研究的學者一共有三人,陸潮之、迪克教授、還有中文名叫李初雪的威廉。
但是和陸潮之及迪克教授不一樣的是,威廉并不是社會學家,他是個歷史學家,主要研究對象是長城。他和陸潮之他們也不是一起的,只是正好在這附近遇上了。后來得知陸潮之他們會長居在威虎村,大抵同是學者有點親近感吧,威廉就暫時也把威虎村當成了據點。
但只是據點,并非長住。威廉大部分時候還是在沿著長城跑。
他對那山脊上連綿不絕的城墻有一種狂熱之情,有時候帶上頂帳篷就能一兩周不回。天氣好他興奮,天氣差他也興奮,畢竟長城是不變的,想要觀察它的各色變化就只有等天變了。
這也算是一種很好的研究熱情吧,就是有點廢車和同行。
他觀察興奮起來連自己在哪都顧不上,車跟著他跑一年廢八年的壽命,陸潮之和迪克教授不知道去給他收拾過多少回爛攤子。那天迪克教授說祈禱他夜里能回來,就是猜到如果他夜里不回,以暴雨過后西北這片的地況,自己和陸潮之肯定是少不了又要給他擦一回屁股的。
威廉自知理虧,每次見了他們都會說上一萬句謝謝你,感謝有你。
但迪克教授還是要罵他一句瘋子。
“能。”陸潮之和迪克教授不一樣,他不抱怨這些。能接他去,不能他拒絕。
“好!”迪克教授瞬間舒心了:“那就交給你了!”
陸潮之合上書頁站起身,將書桌恢復成他用前的樣子,隨即目光又不自覺掃向了外邊的帳篷尖尖。
垂眸摸了摸桌面上的那支鋼筆。
*
裴諳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么副景象。
陸潮之站在他帳篷外邊兩米左右的位置,就那么一動也不動地垂眸看著。那筆直嚴肅的身體好像他面前的不是個帳篷,而是座墳。
裴諳皺起眉頭,費解地看他:“干什么?”
陸潮之轉頭看見他直接愣住了。
好,這個場景更明顯了,像是墳里的人爬出來了。
裴諳失笑:“我問你在這干什么?”
“……我以為你還在睡。”陸潮之有一剎那的無措。
現在時間還很早,連七點都沒有到,太陽才剛剛升起。陸潮之知道裴諳的帳篷總是會亮到很晚,有一天他通宵補記錄,村外裴諳的帳篷燈也一直沒有滅。所以按理說他應該還沒有醒才對,否則睡眠時間也太少了。
“沒有,早起了,回去借浴室洗了個澡。”裴諳搖頭,隨即把手里的濕衣服取下,張開曬在了帳篷邊。
裴諳這個人看著是挺矜貴,但實際上他很多行為都相當和現實接軌。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習慣使然,總之他去到一個地方,就會盡可能融進當地的生活里。演鄭西那就穿工人服,睡的是帳篷那洗的衣服也按帳篷的居住方法去曬,大大咧咧的,不會嫌臟。
“是太陽太刺眼嗎?”陸潮之沒放過剛才的疑問,還在仔細打量附近的環境。
裴諳曬好了衣服,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只笑道:“什么事?”
陸潮之又看了那帳篷一會,才回眸說:“你之前和我說,這次的劇本人手不夠,得你自己寫。但你還沒有足夠的靈感,所以需要到處看看。”
裴諳啊了一聲表示認可。
“我現在正好要出去接人,你要不要一起?”陸潮之于是問他。
裴諳回問:“遠不遠?”
“遠。”
“大概哪個方位?”
“靠近長城。”
裴諳頓時來了興致:“去。”
*
裴諳帳篷內的陳設很簡單,因為他的大部分行李都放在村落里。
掀開外簾就是睡袋和搭著的一件沖鋒衣,他伸手很快就拿了出來。然而即便是幾秒鐘的時間,陸潮之也已經背過了身,錯開視線。
等裴諳走到他身邊,他才帶路往車的方向走。
路途上看了裴諳好幾眼,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你頭發沒有干。”
“嗯。”裴諳把沖鋒衣套上便揣兜說:“別管,一會開窗吹會就好。”
陸潮之張了張嘴,點點頭沒說什么,只是上車后將暖氣開大了一些。
裴諳沒注意到這點,他這會兒的注意力全在窗外呢。
是這樣的,裴諳的帳篷距離村落很近,就在附近的山包上。所以村民們很輕易就能看見裴諳和陸潮之方才的舉動。隨即不知是不是因為對陸潮之有一定了解,總之他們很快便判斷出了陸潮之這副模樣是要出去,有幾個村民便立刻一邊叫一邊跑動起來。
他們拖著不少東西去到了大道上,把它們往地上一鋪,就遙遙期待地看著陸潮之的方向。
而陸潮之好像也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不急不緩地發動了車。發現有個村民動作有點慢的時候,還刻意停車等了一會。
“這是干什么?”裴諳第一次見這種陣仗,很好奇:“他們往地上鋪的是什么?”
“谷粒。”陸潮之回答他。
“為什么鋪在地上?”
“等我們幫他們脫。”
“……幫他們脫?”
“嗯,用車輪脫粒。”陸潮之一邊說一邊看了裴諳一眼,見裴諳眼底滿是新奇,顯然是沒有遇見過這種事,他不自覺笑了笑,問了句:“坐好了?”
裴諳不理解:“啊?”
隨即就見陸潮之將車開出村落,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深踩油門之后,讓車輛轟地一下就從鋪滿谷粒的道路上開了過去。
這車速轉瞬間仿佛讓裴諳回到了一年前的秋市狂飆,但同一年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們的車輛開過去時,車輪底下噼里啪啦的好像在炸爆米花一樣,顛得人肚皮發癢。
兩道的威虎村村民熱情地沖他們吆喝說:“出門啊!”
裴諳才反應過來,隨即好笑地從窗戶回頭看過去說:“這樣脫?這是不是不太干凈?”
“是有點。”陸潮之開完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第一次來到西北這邊,被偏遠村民喊著開過去幫脫的時候,也很不自在,這畢竟是食物,總覺得被這么對待不太對勁。最開始的時候甚至會被嫌棄車速不夠,讓他回去再開一次。但后來時間長了,慢慢也就習慣了:“這樣比較方便省事,碾壓能直接脫開,他們不嫌棄這些。”
想了想后又補充了一句說:“不過也不是家家都這樣,如果你不喜歡,下次吃飯的時候我告訴你哪家的稻米不是這樣脫的。”
“不。”裴諳掛在車窗上看了好一會兒村民們把谷粒收起來的樣子,才往椅背上一靠,抱胸道:“我下回就要吃這種的。”
陸潮之一愣:“為什么?”
裴諳笑:“好玩唄,多新鮮啊。”
“味道是一樣的。”
裴諳不贊成:“肯定不一樣。”
陸潮之說:“……不嫌臟?”
“這有什么?”
陸潮之偏眸看了他那自在的模樣一眼,回想起當初裴諳也是這樣趴在路邊上撿錢的。他是真的對世界充滿好奇,也是真的不在乎不嫌棄這些。
不自覺又笑了起來。卻轉頭看向另一面窗外,將表情遮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