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業回府的時候,舜華正為妹妹準備嫁妝,大哥已死,這操持的活計當然落在了她的身上,陳建業不忍她勞苦,所以上前扶著她。</br> 舜華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嬌貴,你剛冬獵回來,還是去歇著吧,我這里不用你。”</br> “那我就在這里陪著你吧,要不然我進了屋子也不放心。”</br> 他關心的說完這句話,周圍的下人都吃吃的笑,就連舜華也覺得臉上掛不住,但心里總是甜蜜的,她只好絮絮叨叨的說起別的事情來緩解尷尬。</br> “因為舜雪氣不順,所以我娘和我多添了三十抬嫁妝,日后她嫁的好,我們也就放心了。”</br> 舜雪的心思一直在太子妃上,幾乎是用盡了辦法,但是皇后娘娘一錘定音,況且許配的慶王年少封爵,不管怎么看這都是對蕭家的榮寵,蕭洛和虞氏都十分滿意,舜雪的意見就沒那么重要了。</br> 在蕭洛和虞氏看來嫁給太子成為太子妃固然很好,但是同時于蕭家而言也并非是好事,蕭洛本身就已經是護國公,權傾朝野,若是再盛,那就必定威脅皇權,皇上頭一個要換掉的人怕就是他了。</br> 自古盛極必衰,就是這個道理,蕭洛在肅雍身邊未必不懂這個道理,皇上固然是個瀟灑率性的人,可太子為人卻不是如此。</br> 太子表面上看起來溫和,骨子里卻像一位君王似的冷血,他要除去誰都是很容易的。</br> 就拿對付自己的女婿來說,簡直是做到了極致,先拿住陳由的把柄,把陳由交給自己處置,又拔光了陳建業的殘余勢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平息了這件事情,同時還拿張家一家人和大越做威脅,陳建業幾乎是動憚不得,只能做他的乖女婿,同是也是在提醒他,稍微不留意,這個窩藏朝廷反賊的身份可以對蕭家產生致命的打擊。</br> 可以說太子把所有人都算準了,這樣的人讓蕭洛都有點害怕,根本不敢輕舉妄動。</br> 所以舜雪還是年紀輕,被太子的皮囊和地位所迷惑,到時候若是真的闖了禍,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但是他作為親爹,還是要警告小女兒一次,看著舜雪依舊有些不服氣的臉,蕭洛便道:“你也不用不服氣,皇后娘娘賜婚的事情你擺出這種臉色,日后你這個慶王妃都不知道能不能當穩當,日后你是皇家的人了,可別耍你的性子了。</br> 你原本是個聰明人,怎么就想不通呢。”</br> “爹,您說說女兒哪里不好了,為何皇后娘娘看不上女兒,要為女兒選了個什么慶王,那個慶王不過只是個宗室……”這就開始瞧不上了,蕭洛扶額:“我看你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慶王是忠臣之后自不必說,他在內廷養大,皇上連府邸都賞賜了,有什么不好。</br> 你看看你自作聰明的樣子,皇后和太子看的上你才怪,你身上有什么可讓別人圖的。</br> 你爹我就是沒有你也會為皇家辦事,我和皇上君臣多年,絕對不會因為你怎么樣,我就做選擇。”</br> 那個慶王一臉稚氣,可不像太子那樣,若是成了太子妃,萬人瞻仰,猶如今日的皇后娘娘一般。</br> 她看著蕭洛:“爹,難道最后一絲機會都沒有嗎?”</br> 蕭洛斬釘截鐵的告訴她:“你不用再想了,想想你哥哥,貪心不足是什么下場,你不停的覬覦這個位置,皇家怕是斷不能容你了。”</br> 想起蕭襄,她終于知道害怕了,蕭洛微微嘆了一口氣:“太子從來都不是個好惹的,他比皇上更狠厲,你可別輕舉妄動,到時候恐怕就是我也救不了你。”</br> 舜雪忽然反應過來其實是她爹在怕,并非是她爹不盡力,她并不愚蠢,幾乎是一下子就想通了,帝后根本無意于她,恐怕早就知道她的想法了,但是一直在看蕭洛的表現,因為蕭洛表現的很好,所以她們施恩的讓她嫁入皇室,若是蕭洛表現的不好,就不是這個下場了。</br> 她的這個要當太子妃的夢,從一開始就是皇家對蕭洛的考驗罷了。</br> 看到女兒懂了,蕭洛也心安了,“日后便好好的當你的王妃,旁的事情一概不許參加。”</br> 人爬的越高就越容易跌的慘,什么時候都別忘記了自己的身份。</br> 把這個難纏的女兒說通了,蕭洛又喊了女婿過來,陳建業心中有數,一進來就跪了下來,蕭洛笑著讓他起身,“當初我既然選了你作為我的女婿,絕對不是因為你的身份,而是因為你的才學人品,現在你為了天下昌生,放棄生靈涂炭,自此我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快起來吧。”</br> 岳父還真的什么都知道,陳建業不禁道:“您放心,我的身份我會一輩子都守住,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已經跟皇上保證過了。”</br> 他的那些殘余部隊早就土崩瓦解了,也許在不少人眼中,他是壓抑著自己的意愿,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松了一口氣。</br> 他的部下都得到了安置,歸隱山林,不必日日在刀口舔血,他娘由娘家人照顧著,而他也終于不需要勉強自己學武,勉強自己費勁腦筋的布置,他終于有空能夠坐下來讀書畫畫陪陪妻子了,他無比的輕松。</br> “你能夠想的通,我就放心了,皇上和皇后都很關照于你,你可別辜負了他們的期望。”</br> 蕭洛拍了拍他的肩膀。</br> 陳建業笑道:“他們的希望我從一開始就清楚,我自己也是愿意的,做好舜華的夫君,一輩子幸福安康。”</br> 恢復魏國?</br> 恢復什么魏國?</br> 現在的魏國人吹楚國比楚國人都厲害,這是民心所向的事情,非他一人能夠回天,管天下是誰的,只要百姓簇擁,必定是好的。</br> 想到這里,他隱隱擔心陳由,先是替陳由道歉,復而又想打聽陳由的下落,蕭洛倒是擺手:“陳由現下已經和心愛之人過上好日子了,你便不必擔憂了。”</br> 心愛之人?</br> 陳建業心想,也不知道是誰,但是只要他過的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又怎么樣了,人長大了,總是會分道揚鑣的,想到這里陳建業笑了笑,他也有了自己的心愛之人,也即將要有孩子了,前半生為了親娘活,后半生總得為自己活。</br> 牧民們趕著羊群回來,打頭的是個獨臂人,他馬背上還帶著一個小子,李瓏隔的老遠便看到他了,使勁的擺手。</br> 平兒從馬上溜下來往前跑著,李瓏拉住了兒子,又看了看由遠及近下馬的丈夫,“我準備了馬奶,你和平兒倆個先喝點熱乎的,肉在鍋里,馬上就煮熟了。”</br> 獨臂的人儼然就是陳由,他不復以往在燕京的俊帥將軍模樣,沒了一只手臂,但是得以過上平靜的日子,還和心愛之人在一起,他的臉無論什么時候都是笑起來的。</br> “我知道。”</br> 說完摟了摟李瓏,李瓏不好意思的打了他一下,“兒子還在呢。”</br> 陳由摸了摸她肚子:“我知道,今兒肚子里的孩子沒鬧騰吧,你不是想吃酸的嗎?</br> 正好我看到一串山葡萄,酸酸甜甜的,喏,給你吃。”</br> 如果是半年前的李瓏,絕對不會想到自己居然會過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安貧樂道,似乎從來都不屬于她,可現在她實現了。</br> 人生也許就是個笑話,她娘為了她能夠嫁個好人家不惜殘殺庶妹,她為了能嫁個好人,不惜和別人無媒茍合,可終究她被報復了,兒子離開他多年,她自己也嫁了個半截埋在土里的人,權勢富貴固然迷人,可現在她只覺得這樣就很好了。</br> 蠻族的風沙很大,她的皮膚沒有以前在京里那般好了,兒子也不能像正常貴族子弟讀書騎射,甚至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在這里,但是她不后悔。</br> 看著水靈的山葡萄,李瓏嬌嗔道:“你就是為了尋這個,今兒才回來晚了吧,我喝點糖水壓壓就好,何必這般。”</br> 陳由笑道:“那可不成,不能讓你不舒服。”</br> 一家三口走進家門,已經聞到鹵肉的香味了,陳由牽著平兒跑到鍋旁,李瓏指著他們道:“你們父子啊,真的是一個兩個都是饞貓兒,我現在就盛出來,咱們立馬就可以吃了。”</br> 平兒吸了吸口水,“太好了,終于可以吃肉了,終于可以吃肉了。”</br> 陳由帶著平兒洗了手過來吃飯,平兒吃完飯便去找周圍的小伙伴玩去了,陳由則拿出一封信給她:“這是你小姨讓人帶的信過來的,你看看吧。”</br> 她小姨就是衛晴,她當初過來投奔,小姨特意安置過來的,這么多年小姨夫其實也沒什么建樹,但是小姨因為可憐她,還是冒著大不諱收留了她。</br> 后來陳由找了過來,她們在這里的日子就不需要小姨接濟了,她看完了信,便跟陳由道:“小姨說咱們這邊穩婆不好請,她準備跟我送個穩婆過來照顧我,讓咱們準備好。”</br> 聽說有穩婆來,陳由也高興起來,他雖然是個將軍,騎馬打仗什么都不怕,但是女人生孩子的事情他不懂,李瓏以前伺候的人幾乎都送走了,他就怕出意外,還好有穩婆過來。</br> “那太好了,我先把偏廂收拾出來,等穩婆來了就能住進去了,到時候咱們的孩子就有著落了。”</br> “嗯。”</br> 李瓏總是喜歡這樣和陳由在一起,她爹死了,丈夫聽說也死了,她現在也不是李瓏,而是陳李氏,可她喜歡這樣,現在想起江宛如她也沒那么恨了,她甚至摸著肚子對陳由道:“我覺得我娘和江宛如的恩怨已經了了,現在的她即便過的再好我也不羨慕,我心里安心就好。”</br> 世人總會怪女人不自愛,但如果不是她爹讓江宛如這個拋夫棄子的人登堂入室,江宛如又怎么會威脅到她娘的地位,這一切都是男人引起的,他們總希望大老婆懂事賢惠忍耐,小老婆伶俐乖巧,卻又沒辦法平衡二者關系,但是逝者已逝,以前的這些事情她已經不愿意再想了。</br> 現在她已經很幸福了。</br> 在李瓏口中的江宛如,事實上過的也不怎么好,她是誥命,李家的人明面上不會怎么樣,可是私底下卻早已在云氏的暗示之下削減了她的份例,反正她也不是正經的當家主母,不會有人跟她鳴不平,她名下的鋪子的受益還要分給云氏的兒子孫子,輪到自己了并不多。</br> 兒子女兒年紀都不大,她是寡婦,必須要形容槁木一樣才成,就像今天出了孝,李家孫子娶兒媳婦,她都不能出去,只能在屋里聽個聲響。</br> 小紅氣沖沖的回來:“夫人,今天廚房的人搪塞奴婢,給的什么殘湯剩羹,夫人也太上不了臺面了,以前都不這樣,現在倒是對咱們這般狠。”</br> “我又不是她正經的婆婆,她還惱恨我沒把錢都拿出來給她們,可不就心里不舒服,總得在這小事上做些文章,她年輕的時候端的大家架子,但你也知道伯爺的葬禮花了不少錢,她心里老大不順了,總覺得伯爺私底下跟我給了多少錢,我不拿出來,便這樣。”</br> 江宛如淡定的很,但是淡定中總有幾分苦澀,這世上唯一真的疼愛她的人終究還是走了。</br> 她現在的處境就跟當初從老家投奔姑姑是一樣的,下了暴雨,連躲避大雨的屋檐都不讓停下,還是當時的越姑娘贈送了一輛八寶纓車,現在的她也是臉躲避的地方都沒有了,成日住在這個家廟中,任人宰割。</br> 小紅安慰江宛如:“夫人,咱們少爺這次聽說很得他恩師的看重,到時候等咱們少爺讀書讀出來了,您呀就真正的出頭了。”</br> 提起兒子,江宛如的心里稍微平靜了一點,她又問道:“這次老三娶的媳婦是哪兒的人?</br> 怎么瞧著排場這般大呀。”</br> 小紅笑道:“是個捐官的女兒,聽說家里很有錢,端的是十里紅妝,要不然怎么陣仗大呢?</br> 方才奴婢也得了二十個子兒的賞錢,這位少奶奶可是比旁人都闊呢,不愧是寇家大小姐。”</br> 曾經江宛如也是不缺錢的,也不喜談錢的,尤其是在寇家,她最煩別人提錢,現在聽到寇家,她好像隔了許久一般,等過了一個月再次見到這姑娘的時候,她很清楚,這就是她曾經的女兒,精明能干的很,一進門就得到云氏的賞識,專門管家。</br> 本來江宛如會以為女兒管家,她的日子會好過,卻沒想到她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她想去問為什么?</br> 可是終究無臉去問了,當年離開了寇家,她就和寇家沒有關系了,一切都是造化,一切都是造化。</br> 曾經衛氏夫人死了,她被封為誥命,她以為一切都會好的,但是事實證明日子越過越差,她成日要看云氏和她寇家親生女兒的臉色過活,只有生病的時候待遇才會好一點,她常年開始裝病,但是裝著裝著就變成真的了。</br> 之后出府了,整個人身體耗損的不成,竟連干飯都吃不下去,寇氏看她這樣,倒是沒有再折磨她了,江宛如握著她的手艱難的道:“愿你一生平安健康,為娘的這一切都是被逼的,從來都由不得我自己,我們女子孱弱……”寇氏冷笑:“不,你錯了,我在繼母手下磋磨這么多年依舊可以嫁入伯府,靠的都是我自己。</br> 你呢?</br> 嫁進寇家是不得已的,可是離開寇家毫不留情難不成也是不得已,不是你自己想攀高枝找借口嗎?</br> 但凡你多待幾天,根本沒人逼你,你依舊還是寇家的二太太,這第一步棋你就走錯了,你離開寇家之后,江安王又不成了,你合該自個兒找個地方過日子,要嫁人也該為正室,可是你又做了偏房……別說什么家道艱難,人家賣炊餅的女人都能靠著賣炊餅養活讀書的兒子,你為什么就不行。</br> 江宛如,你別把什么都怪罪于命運,你該怪的人是你自己,貪慕虛榮目下無塵虛情假意,你呀,和該如此。”</br>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說過她,江宛如如逢雷擊一般,寇氏走后,她又大病了一場,可這些除了她府中的兒女擔心,世人早已忘卻那個昔年鬧的李覓休妻的妾侍了。</br> 且不說護國公府開始準備嫁妝了,如荼這邊也準備公主出嫁的事宜了,她帶著茯苓親自檢查了單子幾遍才作罷。</br> 丁媼年事已高,人倒是硬朗,她看著如荼,頗有些唏噓:“當年我去娘娘身邊的時候,娘娘還只是嬰孩,這如今,公主也要出嫁了,真是轉眼間的事情。”</br> 如荼放下單子,不由得笑道:“即便是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呢,日子過的也忒快了,剛生淑君和麟兒的時候,我都二十好幾了,心里著急,總覺得還沒過幾年呢,她也要出嫁了。”</br> 淑君明年及笄,玉衡卻二十多歲的人了,倆個人好的如膠似漆的,若如荼還不讓女兒嫁出去,到時候讓旁人鉆了空子可就不好了,她可不想女兒還沒嫁出去,云亭候府就多了個人。</br> 作為皇上唯一的女兒,元華公主肅淑君出嫁的排場古今罕見,如荼和肅雍親自送女兒出了宮門,肅雍莫名有了一點感傷,他環顧四周,兒子們也長大了,女兒也出嫁了,他們也會和他一樣娶妻生子,過上自己的生活,從此有自己的小家,到底不一樣了。</br> 如荼難得在肅雍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她私底下問他:“你是不是舍不得淑君?”</br> 也是,女兒養到這么大了,忽然間離開宮中,他們當然會舍不得。</br> 尤其是肅雍,他是個親緣很淺的人,從小就離開爹娘,長大了兄弟也不睦,難得跟她有幾個孩子,尤其是淑君,作為女兒比兒子來的更加貼心,肅雍擔憂也情有可原。</br> 誰知道肅雍搖頭,“我不是舍不得她,她要嫁出去也不是今天才決定的,是很早之前我們就決定了,我早就料到了,我就是覺得原來什么人都不可能在一起一輩子的,就是自己生的都是。”</br> 如荼挽著他的手,驚訝道:“原本就是這樣啊,所以才只有夫妻之間才用白頭偕老啊,咱們的兒女也只是暫時陪著我們一段時日,可更多的日子還是我們夫妻倆度過的。”</br> 所以如荼看的很透徹,她教女兒管家識人人情世故,讓兒子們個個文武都學,體察民情,這都是為了讓他們日后飛出去自己去接觸這個人間,換言之,她早就明白了,爹娘子女朋友都只能暫時陪自己一段時日,唯獨夫妻是完全不一樣的。</br> 肅雍緊緊握著她的手:“對,是這樣。”</br> 嫁給玉衡之后,淑君進宮的次數就少了,倒不是說她不孝順,只是成了親事情就多了,如荼和肅雍也明白,她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碌,頭一件便是要幫太子挑選太子妃了,這是個非常重要的事情。</br> 如荼抱怨道:“你的眼光時常不好,你看看你挑選的那位陸姑娘,去年剛嫁人,就被身邊的丫頭爬了床,還讓這個丫頭在她前邊生了個孩子,可見就不是什么拎得清的。</br> 這次的太子妃,你可千萬不能自個兒定下。”</br> 肅雍心虛道:“我保證,這太子妃日后肯定跟你相處的多,我肯定也要讓你多看看。”</br> 太子選妃那比什么都重要,如荼挑選了幾家姑娘,指給肅雍看:“王騫的女兒不成,太天真了,容易情緒化,王家又十分寵溺,再者身份不高,嗯,這個李氏,出身倒是可以,可是太過于道學……”“道學?</br> 什么意思?”</br> 肅雍不禁問道。</br> 如荼解釋:“就是過于規矩了,咱們替兒子挑兒媳婦,又不是跟他挑先生,真的沒必要找個先生。”</br> 看到第三個她頓了一下,“這個石氏倒是很不錯。”</br> 石氏?</br> 肅雍掏了掏耳朵,“你是說石濤的女兒?”</br> 石濤升遷的比王騫要快多了,他是個十分能干之人,石老夫人又是嚴謹的人,這姑娘人倒沒有十分的美貌,可是氣質出塵,又知禮懂禮。</br> 沒想到肅雍反對:“你是喜歡這種,兒子未必喜歡,要我說,不如讓他自己挑吧。”</br> 肅雍總是這般語不驚人死不休,尤其是自己選這個話,在如荼看來,即便是選妻也是在她們選好的范圍內再挑選,但是肅雍這般說,如荼也覺得有道理。</br> “麟兒是個極其有主見的孩子,若是我選的人他不喜歡,卻礙于我的面子不得不喜歡,那就是真的害了他一生了。”</br> 夫妻倆說做就做,很快就把肅麟找來,肅雍先是道不敢,但是聽如荼說了緣由之后,倒是同意了,如荼便不厭其煩的舉行花宴,當花宴習以為常的時候,不少人已經沒有了剛開始的拘謹,畢竟都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個個的很快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如荼也不阻止。</br> 最后問肅麟,肅麟經過認真觀察,倒是選擇了一個給如荼看。</br> “是她。”</br> 如荼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肅麟選的這位洛姑娘坦白說什么都好,就是相貌跟肅麟比起來尋常了一些。</br> 當然,也不是說她生的丑,這姑娘生的端莊秀麗,倒也不失為一位小美人,但是肅家人都生的好,尤其是在如荼這樣的人面前,大部分人的長相都不達標。</br> 肅麟笑道:“選妻選賢,洛姑娘是大家出身不說,父兄都是當代名士,她本人不僅詩書禮樂無不擅長,且她性子寬和,兒子底下還有三位弟弟,若是那等爭強好勝,心胸狹窄的,豈不是容易生事。”</br> 最后一點肅麟沒說,這位洛姑娘對母后是真心崇拜,而不是因為母后的身份,這樣的人進門來,肯定沒錯。</br> 如荼看著肅雍:“兒子既然選了洛氏,那咱們就同意吧。”</br> 肅雍點頭:“洛家沒什么問題,那個洛姑娘身體康健,也沒什么毛病,但是麟兒,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你可考慮清楚了。”</br> 肅麟倒是無所謂:“不合意了自然有更合意的。”</br> 反正想選太子妃的都進宮來了,他抬舉了她,她就該好好履行職責,若是不想做了就走唄,威脅誰啊,不想做太子妃盡可以不進宮便是。</br> 肅雍大大咧咧的跟如荼道:“你兒子厲害。”</br> 但同時肅雍也是極為贊許的,如果他遇到的人不是如荼,他也不會這樣,一生守著一個人,時時刻刻的惦念著一個人,皇家很難有這樣的事情。</br> 如荼則語重心長的跟兒子道:“成親不是為了委屈自己,是為了讓自己活的更好,你雖然是太子,但也不能說合不來就放棄,至少也得努力磨合,哪對夫妻不需要磨合的。”</br> 肅麟裝出十分受教的樣子,又忽然問起如荼:“那母后,您和父皇也磨合了的嗎?”</br> 如荼正欲說,肅雍連忙道:“當然沒有了,你母后不知道對我多好,當時我中毒被關著,別人都跑的遠遠的,只有她一直靠近我,還跟我做糕點吃。”</br> 好甜!肅麟嘆了一聲:“我要找到如母后這樣的女人恐怕難了。”</br> 看著兒子嘆著氣出去,如荼看了肅雍一眼,“你我哪里沒有磨合的,你連小日子都不知道還跟我請大夫,真是的,當時我多氣你呀,還有你說的那些話。”</br> 吹牛一時爽,牛后火葬場,肅雍解釋道:“我說的意思就是想讓兒子羨慕嘛,我本來就很喜歡你,然后只記得好的。”</br> 他這么一說如荼有點心軟,之后肅雍又道:“再說了,我當時就是個童子雞兒,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什么小日子,若是我知道才不正常,證明我肯定睡過女人了。”</br> “呸,那只能證明你呀讀書讀的少。”</br> 如荼不客氣的拆臺。</br> 肅雍捏了捏如荼的小鼻子:“你看看,也就我縱容你了,看你現在說的話,要是在旁人家里,指不準就休了你。”</br> 如荼笑嘻嘻的埋進肅雍懷中,肅雍深吸了一口氣,“小如荼,你頭發上怎么有種香香的味道。”</br> 如荼抱著他的腰:“你猜。”</br> 肅雍眼眸變得深沉起來。</br> 太子的婚禮異常宏大,淑君和玉衡幫著忙前忙后,三胞胎也是如此,尤其是年紀最小的肅璠立下豪言,要幫太子哥哥擋酒,但是大家也都知道太子的地位在那兒,沒有誰敢上去灌酒。</br> 洛氏頭一天進門還十分緊張,她怎么也能想過自己能夠雀屏中選的,是了,她確實有為太子妃這個位置努力過,可是到底比她生的美的,家世好的姑娘多的是,她能被選上,豈止是她,便是連家里人都十分吃驚。</br> 吃驚過后,又莫名有些自卑,尤其是洛氏,她見過皇后娘娘,那是個端坐在鳳座上的美人,盡管已經到了中年,但是鮮嫩的花兒在她旁邊都不夠看,外加她舉手投足的模樣,讓人自慚形穢,更別提太子了,簡直如天神一般。</br> 但是太子實在是太好了,如沐春風,讓她的緊張立即消融掉,她幾乎是新婚之夜就喜歡上了自己的夫婿。</br> 次日,新婦和帝后見面,如荼賞賜了不少禮,見她身形略有些局促,便同她道:“你坐下吧,昨兒成親累了一天了吧,別累著了。”</br> 一句累著了,洛氏臉又一紅,昨兒確實孟浪了一些。</br> 此時宜安公主和淑君都過來了,這兩位都是洛氏的姑姐,自然也是各自送禮,好在宜安公主性格溫柔,淑君就更不用說了,太子的親姐姐,這兩位又是很好相處的人,洛氏幾乎是比尋常人家的新婦過的還好。</br> 她有個姐姐嫁人之后,即便是世子妃,還得站規矩,小姑子還要伺候好,丈夫還有通房,她既沒有什么通房側妃威脅,姑姐都出嫁了,而且個個都很不錯,皇后娘娘更是不必說,所以三日回門,洛氏的幸福溢于言表。</br> 更不用提太子如何俘虜了洛家全家的喜歡,洛氏覺得即便太子本人不是太子這個身份,他都會非常討人喜歡,首先長相就不用提,他是真的生的好看,民間都傳說皇后娘娘是以前越州第一美人,不少人壓根沒見過皇后,但是看到太子才明白皇后有多美,更別提太子本人溫厚和藹學識淵博,就連洛氏的母親,非常嚴肅的洛夫人見到女婿都笑的睜不開眼睛。</br> 如荼聽聞了風評,倒是和肅雍道:“看來洛氏選對了。”</br> “管那么多做什么,雖然是你的兒媳婦,但是兒子滿不滿意最重要,兒子滿意不就成了。”</br> 肅雍挑眉。</br> 如荼點頭,“也是。”</br> “走,看我練劍去,最近我琢磨出一套劍法,你可一定要看。”</br> 肅雍牽著如荼的手跑了出去。</br> 準備來請安的洛氏嚇了一跳,連忙往旁邊避開了,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好奇的看了看,“太子妃娘娘,皇上和皇后這是做什么去呢?”</br> 正好被走在后面的茯苓聽到了,茯苓便解釋道:“是皇上要練劍,讓皇后娘娘去陪著呢。”</br> 太子妃歉意的看了茯苓一眼,“白姑姑,都是我這個丫頭多嘴。”</br> 這位白姑姑是皇后貼身伺候最得用的人,可不能得罪。</br> 茯苓只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不敢當便走了。</br> 太子妃回到屋子里把多嘴的丫頭訓了幾句,那丫頭知道自己多嘴,也不敢說什么冤枉不冤枉的。</br> 還是太子妃的乳母溫氏知道太子快回來了,才讓小丫頭下去。</br> “太子妃,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一向都好,還好您只有這么一個婆婆。”</br> 溫氏這是慶幸,若是皇上這么寵旁人,那宮里恐怕就不好過了。</br> 洛氏羨慕道:“皇后娘娘真是天下第一幸運之人。”</br> 即便她和太子新婚夫妻都沒有這么熱絡呢,讓人羨慕的很。</br> “要說幸運,那還得是您,想當年皇后娘娘嫁給皇上的時候不過是肅家的媳婦呢,您可是一上來便是太子妃了,比肅家可是好多了。”</br> 溫氏是洛氏家仆,洛氏是綿延許多年的大家族,無論哪個朝代都聲名顯赫,難免有些世家習性。</br> 可洛氏卻不是糊涂人,她呵斥溫氏道:“這個話您可別說了,我如今是太子的妻室,你說這話未免是藐視皇室。”</br> 人家就是有本事從低往高爬,那是肅家人的本事。</br> 溫氏看太子妃的樣子,不敢再多言,隨即自己也覺得自己多嘴了,這個話要是被皇上聽到,她的下場可不是這樣。</br> 當年肅雍名聲大振靠的可不是什么禮賢下士,純粹是殺出來的名聲。</br> 這些日子因為洛氏被選上太子妃,宮里沒有人為難,人人敬著,倒是讓她們得意忘形了。</br> 這宮里發生點什么,肅雍那是一清二楚,他從來就不是個給別人面子的人,等洛氏來請安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一句,“你那個什么乳母呢?</br> 怎么著,看不起我們肅家嗎?”</br> 太子妃嚇了一大跳,直說自己沒有管束好身邊的人,肅雍則道:“趕緊把那個討人嫌的婆子跟我趕出宮去,下次要是再讓我聽到什么放肆之言,你也跟著回去吧。”</br> “是,兒媳一定會好好看好身邊的人。”</br> 經過肅雍敲打,洛氏連帶身邊的人越發謹言慎行,如荼也有意讓她開始管著宮務,洛氏先前不敢接,但是見如荼執意,她便跟著管宮務,直到她懷孕后,才減少學習宮務的時間,但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就是有孕也經常跟著如荼學。</br> 這段時日洛氏成長的非常快,她原本就是個拎得清的姑娘,又很崇拜如荼,跟在如荼身邊只覺得母后確實非常人。</br> 在洛氏生下兒子之后,如荼同時為三胞胎定下了媳婦,肅麟心中隱隱有些擔憂,倒是洛氏不明白,“太子爺,您這是擔憂什么?</br> 三位弟弟原本也不算小了,娶王妃也是自然。”</br> “不,不是這個。”</br> 太子手握著扇柄,扇骨都快被他折斷。</br> 很快肅雍就證實了他的想法,肅雍宣布退位于太子肅麟,自己退為太上皇,還一并分封了三位皇子。</br> 洛氏剛生下兒子,就成了皇后,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br> 肅麟也跑去問肅雍,“父皇,這偌大的帝國還需要您撐著,兒臣惶恐啊。”</br> 肅雍眉毛一挑:“你惶恐什么呀?</br> 你可不必你老子我差,說真的,我原本只是想成為一方霸主玩玩,畢竟你娘跟著我一開始就被別人欺負,我就想給她最好的,我做這個皇帝已經做得十分厭倦,成日裝高深莫測都快瘋了,還好你小子樣樣都成,現在后代也有了,我和你娘就沒什么不放心了,再說了,我也四十多歲的人了,要是一直霸占著這個位置,你又怎么做好太子,天無二日,這于你于我都是一件極好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婆婆媽媽了。”</br> “父皇……”肅麟喉嚨好像被什么哽住,可終究平復了一下,沒有哭出來。</br> “好了好了,你這套跟你娘做去。”</br> 如荼看到肅麟和洛氏過來,拉著洛氏的手道:“當年是太子選了你,你們日后便是這個楚朝的主人,我這個為娘的該說的什么都說了,日后的路要靠你們夫妻同舟共濟的走下去了。”</br> 肅麟以前一直以為父皇和母后會陪著他的,他不知道民風民情,他們會親自帶他去體驗市井,出問題了,他們永遠會擋在最前面,卻沒想到他們會突然離開,他很沮喪,這種沮喪很難在他這個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人身上看到。</br> 如荼對洛氏道:“你可要好好勸勸太子爺,我和他父皇年輕的時候就想游歷山川,去魏國吃荔枝,泊舟到巫峽,甚至我們還想吃遍天下最美味的糕點,這些夢想都可以實現了。”</br> 洛氏愣愣的點頭。</br> 通州口岸,肅雍跟如荼走在前面,對來送行的孩子們揮揮手,如荼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再說了,我們也不是不回來了,你們別做出這幅樣子來。”</br> 肅麟苦著臉還得笑著送行,淑君玉衡也依依不舍,更別提三胞胎了,如荼跟孩子們一一擁抱,頭也不回的跟肅雍上了船。</br> 送行的孩子們直到看不到船了才悻悻然回去,船上的肅雍摟著如荼看著晚霞,“真漂亮的晚霞,日后我們每天看落日好不好。”</br> “好,以后每天一起看云卷云舒。”</br> 如荼想,這多有意境啊。</br> 破壞氣氛小能手肅雍卻突然來了一句,“不過小如荼啊,我看明日好像有雨,咱們只能躲在船艙了。”</br> 如荼對他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你。”</br> 但是肅雍隨即又緊緊的摟住她,“可是和你一起聽雨也是好的啊!”</br> 如荼忍不住笑了。</br> (全書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