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倒是漫不經心模樣,鄧若賢卻是有些心焦,只是,他畢竟進常委不久,排列末尾,很多情況下,他都是一個帶著耳朵旁聽的角色,但見何照成給了我迎頭一擊,而呂秋臣和劉連昌卻又落井下石,他自己和我素來同氣連枝,若是不幫言一番,于情于理,也是說不過去的。
只是他也不知道陳英祿態度如何,呂秋臣的插言,讓局面顯得有些混亂,照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呂秋臣不應當針對我,但這種事情卻偏偏又發生了,是呂秋臣揣摩到陳書記的意圖發難,還是陳書記授意而為?
只是一瞬間,鄧若賢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幫言兩句。
“陳書記,何市長,我倒是覺得,葉市長的話很有預見性。”
鄧若賢一邊含笑點頭,一邊插話道:“我們懷慶不比其他地方,兩極分化相對較重,像懷州和歸寧、以及慶州縣域,經濟發展較快,農業已經不占主要地位,農村剩余勞動力消化也好得多。
但是像其他幾個縣,尤其是青坪、靖縣和古樓三個丘區農業大縣,經濟發展歷來較慢,合金會清理之后,許多鄉鎮事實上已經陷入了資不抵債的破產境地,這種情況下,連縣里都揭不開鍋,根本無暇顧及鄉鎮一級,鄉村兩級的提留、攤派和集資也就成了基層賴以運轉的主要來源。”
“我老家就是古樓農村里,春節期間,老家來了一些親戚,說起現在鄉村上的收取的提留和集資名目繁多,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不少人都要求退田,但是鄉里、村里不同意,一樣按照人頭點數。
而且,鄉村組干部作風粗.暴,動輒就要牽豬搬糧,還讓公安出面協助,據我所知,古樓那邊至少已經出了兩三起因為干部催糧、催款,打傷群眾的事情,也有群眾打傷干部后被拘留的事情,如果這種情形不引起足夠重視,真的有可能要釀成大禍。”
鄧若賢的插言頓時讓呂秋臣和劉連昌變得安靜下來,目光卻都瞟向了何照成。
兩個入常的副市長態度一致,這無疑是對何照成對駕馭市政府能力的一種挑釁和蔑視,所有常委們都下意識的感覺到可能要出問題,如果僅僅是我一家之言,何照成也許不會那么敏感,而這個時候鄧若賢的插言,那味道就不一樣了。
何照成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掃了鄧若賢一眼,鄧若賢含笑相對,似乎感覺不到何照成的怒意。
“老鄧,情況沒有那么夸張吧?老劉那邊都沒有接到反映,難道這么大的事情,縣里就敢吃雷不報?”
“政法委的確沒有接到這方面的報告。”劉連昌連連點頭道。
“何市長,可能是情況不是很嚴重,也就是一些皮外擦掛傷,但是,這的確是一個不好的征兆,所以,我覺得應該引起高度重視。”鄧若賢淡淡的道。
何照成重重的哼了一聲,不再言語,在這種場合下再爭執下去,只會凸顯他對市政府那邊的控制駕馭能力。
陳英祿也沒有想到,局面會走到這個狀態,雖然這看上是對何照成權威的打擊,但是何嘗不是對自己這個主持會議的市委書記的一種潛在的挑戰,呂秋臣和劉連昌似乎也樂于見到何照成的權威被削弱,這并不好。
“其他你們幾位,還有沒有什么不同看法?”陳英祿點燃一支煙,放下打火機,很隨意的問道。
譚立峰、蕭潮都搖了搖頭,摻和到這里邊的糾葛中去,沒有意義,尤其是在陳英祿本人態度也還曖.昧的情況下,宣傳部長張果喜本來就是一個老好人,自然更沒有多余話。
“那好,我來說說。”
陳英祿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煙,煙霧從鼻孔中緩緩噴出,道:“今年,中央把農村工作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估計大家都已經感受到了,我市農村工作中的問題不少,但是,總的來說還是好的。”
所有常委們都意味深長的點頭稱是,包括鄧若賢在內,只有我低著頭揮筆疾書,似乎沒有注意到。
陳英祿也不在意,自顧自的按照他自己思路往下說,道:“主流是好的,但是并不代表沒有問題,慶泉副市長調研報告中所列舉的問題,都比較典型,但是,這些問題就像照成市長所說,都是多年歷史遺留下來延續而成的問題,一時半刻想要徹底解決也非易事兒,最終落到實處,我認為還是要一心一意發展經濟,從根本源頭上,來解決這些問題。”
“財政薄弱也好、產業結構問題也好、農民增收也好,歸根到底,還是要大力發展工業經濟,吸引外來投資辦廠,吸納消化農村剩余勞動力,促進農民增收,當然,我們也要多措并舉,比如鼓勵發展副業,推進農業產業化發展,有條件的地方,可以發展城郊現代型農業。”
……
常委會散了之后,我顯得很平靜,就像什么都未曾發生過一般,欣欣然回到自己辦公室,只要盡了力,我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
的確如陳英祿和何照成所說,要解決這些問題,非一日之功,但是目前情勢的確有些嚴峻,這種現象幾乎在每個縣都很普遍,群眾和干部之間對立情緒相當濃厚,稍稍有些過火行為,也許就會釀成大禍。
我印象中,今年應該是因為三農問題而導致群體性事件頻發的一年,記憶中在青陽也發生了類似情況,只不過當時處理得當,沒有引發更大的事端,我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在懷慶。
很顯然,常委會上的在座諸位都清楚下邊的這些情況,但是沒有人相信情況已經到了那種境地,對于下邊干部素質的盲目信任,使得他們覺得縱然有些小矛盾、小苗頭,也能化解處理在萌芽狀態,但是他們都忽略了長期以來干部和群眾之間,積累了相當大的怨氣,這就像一堆堆干草,也許一個火星子丟下去,就能引發一場大火。
陳英祿在常委會最后講話中,很明顯的提醒了自己,抓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要腳踏實際,不要貪大求全。
我想到這兒,就忍不住想來華芯國際項目的失手,對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形象影響很大啊!原來一直對自己頗為信任看重的陳書記,也對自己有些失望了,可他應該知道,決定權不在于自己是否努力,而取決于懷慶是否是具備和玉州相媲美的政治條件,比如是否是副省級城市,他是否是省委常委才對。
也罷,自己已經盡了心,至于其他的,還是交給主要領導和分管領導吧,自己還是把心思放在自己手上的事情才對。
就像陳書記和何市長所說,歸根到底,要解決這些問題,還是得發展經濟、培植稅源、壯大財政,這雖然是套話大話,但也是的確是大實話。
而落實到實處,就是要進一步招商引資,放水養魚,培養一批支柱企業,為中小企業發展營造好的環境,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吸收本地剩余勞動力,來促進農民增收,也只有這樣,所有問題都才能被發展帶來的種種好處,慢慢化解掉。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陪著來自臺島的客人剛剛游覽完整個懷慶市區、回到市政府第二會議室中。
臺島客人們對懷慶城區的環境贊不絕口,稱是在大陸城市中見到環境最優美、空氣最好的城市,尤其是錯落相連的湖泊濕地,淺丘上的次生林帶保護得相當好,加上兩條清澈的河流穿城而入、在市區東南角匯合,整個懷慶市區都像是籠罩在淡淡的水氣之中,這種感覺相當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