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揚</br> 六月畢業季,就像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夏天。</br> 天氣悶熱,厚積云與遲遲未到的大雨僵持著,籠罩在陵城上空。暴雨將下不下。</br> 但這一天對于謝行來說是特別的。</br> 不僅僅是因為畢業,更因為在邁過二十二歲門檻后,他曾多次跟裴芷暗示自己隨時可以領證,她對此似乎沒多大反應,只是哦了一聲以示自己有在聽。</br> 于是暗示就到了老裴面前,老裴也顧左右而言他。最后實在躲不過,把著戶口本放話說:“這多不好,說起來我家閨女找了個還沒畢業的男大學生,看你那猴急的?!?lt;/br> 謝行一口氣噎在嗓子眼,晚上回去變著法子折騰。他好像永遠要不夠似的,最后相擁著狠狠頂她,問:“姐姐不跟我領證,是不是也嫌我???”</br> 裴芷話都說不勻,軟著調子瞇起眼:“誰說的……哪兒就小了……”</br> 她中途換了口氣,就聽他嘶一聲,往后退:“放松點,要我死么?!?lt;/br> 于是她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小腹一抽一抽,把他弄得頭皮發麻,太陽穴青筋都快暴起。</br> 兩人對弈,謝行輸得一塌糊涂,僵持許久悶著不出聲。好不容易才慢慢趴下,冷著臉偏頭嘖了一聲:“犯規,我本來還可以再堅持的?!?lt;/br> 滾燙氣息在鼻尖互相交-纏,裴芷撐起上半身,捧著他的臉左右各親了一下,調笑:“知道啦……弟弟很厲害。”中頓幾秒,補充:“很大。”</br> “……”</br> 他在她面前向來掩飾不住欲-望,聞言后腰發麻,叫囂著想再來一次。于是折騰許久后,得到的答案就是等他畢業就去領。</br> 這一天,就算即將大雨傾盆,總有人開始抱怨好不容易畢業碰上這樣的鬼天氣,他卻心情愉悅怡然自得。</br> 裴芷特意安排出一天空閑,什么工作都不接,背著相機給她的少年當私人攝影師。</br> 電影學院向來不缺俊男美女,穿著學士服的學生在校區嬉笑打鬧著來回穿梭。那片梧桐大道成了每個畢業生必留照的打卡景點。只是因為天氣原因,今天拍出來的照如果不加后期,效果會大打折扣。</br> 原本每到夏日午后,這一片密集的梧桐枝葉相錯著,陽光穿透樹葉縫隙,在地上留下一片跳躍的碎金。今天的梧桐大道沒有碎金,只有細碎的歡聲笑語。</br> 天氣遠沒有心境來得重要。</br> 好像到了畢業這天,不管平時相不相熟,都得到了勇氣加成,想合照的請求接二連三。</br> 一路走來不過十幾米,已經有好幾撥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過來問能不能跟他合照。</br> 謝行是極其不愿的,他冷著臉,每次快要開口拒絕,女朋友卻看好戲似的拱他的肩:“拍嘛,可能一輩子就拍一次。多留點回憶去吧?!?lt;/br> 謝行偏頭,用口型說:“女的?!?lt;/br> 裴芷一個勁點頭:“去吧去吧,我不吃醋??禳c兒,我給你們拍?!?lt;/br> 于是女孩子們滿臉靦腆哄笑著喊:“謝謝姐姐?!?lt;/br> 取景框中,少年表情冷淡,雖不情不愿,但還是聽她的話一本正經站在梧桐樹下。身材板正得像棵白楊,手背在身后,盡最大可能避免與身邊女孩的接觸。</br> 天氣陰沉的午后,風都燥熱得停止了流轉。</br> 但她的鏡頭下,是一張張年輕肆意的臉。他身量挺拔,山峰似的矗立在中間,板著臉格外嚴肅,那副被強迫的表情可愛到想跑過去狠狠親他一口。</br> 應付完一撥的間隙,謝行不大高興地抿著唇,見她望過來注意到自己,才格外委屈道:“你還讓我和別的女生拍照,你竟然不會吃醋!”</br>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臉,笑:“為什么要吃醋,你不是喜歡姐姐么?那我和一群小姑娘吃哪門子醋。”</br> 他用舌尖抵了抵腮:“歪理?!?lt;/br> 剛冒出幾分躁氣的小朋友被捋了把碎發。</br> 裴芷把手舉高搭在他發頂揉了一下,噙著淺笑:“好好享受你的學生時代,少年?!?lt;/br> 好像和姐姐談戀愛最不浪漫的事,就是她總能保持理性。不愛吃醋不愛斤斤計較。</br> 謝行歪著頭一言不發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釋懷,好像喜歡姐姐的也是這一點。</br> 她永遠會走在他前面,也做他的那盞燈,引導他一步步走在正路上。</br> 他低頭笑,“哦,臭姐姐?!?lt;/br> 從校園這頭一路拍到最那頭,每個角落幾乎都留下了回憶。</br> 與此同時,學校貼吧上也實時更新著關于他倆的帖子。</br> 謝行鮮少出現在學校,但并不妨礙他作為風云人物榜首的存在。只要帶上他的大名,貼貼爆紅,回帖蓋樓速度飛快,后邊都飄著hot的字眼。</br> 最新一貼寫著【絕了,xx來了,帶著他依然沒分手的小姐姐秀恩愛來了】</br> 1l: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么都快畢業了,最后一天還要恰檸檬?</br> 2l:結合舊貼,追他媽兩三年,現在又在一起這么久,看來我是沒機會了?</br> 3l:啊啊啊啊啊啊啊人生短短幾個秋,我還沒有男朋友</br> 4l:自從上次那個貼,我一不小心磕了這對的顏,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嗎?!只有我嗎?!有沒有小團體,姐妹們我想加一個!</br> 5l:照片磕已經不得勁了,有沒有姐妹提供坐標,想去現場磕</br> 6l:報告!剛剛兩人往湖邊去了,小姐姐真的好好看,每次看xx的眼神都好寵,我好像彎了嗚嗚嗚嗚嗚嗚我想跟小姐姐談戀愛</br> 7l:來自湖邊匯報:他們來了,確實來了!需要磕糧的姐妹速來</br> ……</br> 八樓往后一溜兒回復:ok,馬上到</br> 貼吧的盛況令人始料未及,如果此時有人正在用無人機拍攝,很容易發現學校各處涌動著往湖邊摸進的人潮。</br> 那場遲遲不下的雨在為學生們做著最后的努力,雷聲轟隆隆悶著從云層中滾動,也不見雨滴往下落。</br> 陵城這些年的雨,好像每一滴都與過往有關。</br> 裴芷牽著他停在湖邊,用調侃的調子問他:“你猜我現在在想什么?”</br> “看起來不像好事?!彼鐚嵒卮稹?lt;/br> “對啊,我在想——”她故意賣了個關子,看他眉梢微微上挑興趣濃郁起來才往下接:“在想怎么天還不下雨。想在突如其來的暴雨里,跟你接個吻?!?lt;/br> 不僅眉梢,連眼尾都蕩漾起來了。</br> 謝行意味深長望了望天,“等著,謝敬騰現場給你求個雨?!?lt;/br> 話音落下不過三十秒,悶熱午后靜如死水的那一汪湖面泛起漣漪,帶著濕氣的風迎面晃過,漣漪一圈圈擴大,被從天而降的雨水砸出滿池水花。</br> 兩人站在樹下,延遲幾秒才感覺到豆大的雨滴從枝頭滑落狠狠往下砸。</br> 裴芷罵了一聲,抽出防水布裹住她的金貴玩意兒,不知該氣還是笑。</br> “服了,你?!?lt;/br> 謝行很少笑出聲,這會兒肩線跟著亂抖,單薄衣料勾勒出少年直角似的肩胛骨,很快也被雨水淋出深色印記。</br> 他脫下學士服擋在她頭頂,借著寬大衣擺的遮擋,與她臉對臉,鼻碰鼻湊在一起,低聲勾-引:“來吧,接個吻?!?lt;/br> 他的吻帶著雨中濕氣毫不掩飾地落下,在唇間輾轉反側,像深陷沼澤似的難以自拔。</br> 頭頂傾盆大雨,唇間交換的氣息都帶上了濕度。雨水滲透衣料順著臉頰往下滾動,他卻像毫不介意,想吻她吻個地久天長。</br> 那層被當做掩護的學士服,似乎真隔絕了外界所有動靜。樹葉撲簌簌盛滿雨水,雨聲嘩啦啦匯成道道水簾。整個世界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交換著氣息的濡濕響動。</br> 甚至當不遠處的人群發出唏噓的怪聲,少年也肆無忌憚地捧起她的臉落著吻。</br> 他的世界,似乎從始至終只需要在乎一個人的想法。</br> ***</br> 自從畢業典禮回來,裴芷悶頭在家精修了好幾天的照片。那天天氣不好,光線黯淡,修圖其實是個很累人的工作。</br> 不過她眼里的少年,漫不經心往那一站,都是最耀眼的存在。</br> 去工作室的那天,天氣放晴,日光是滾燙的,樹葉是翠綠的,蟬鳴是清脆的,帶著夏日特有的火熱躁動。</br> 她那兒有一套專業的沖印設備,早就迫不及待想把照片沖印出來。</br> 沖照片的時候唐嘉年就在邊上,撇撇嘴不無嫉妒地感嘆:“什么時候我畢業,江姐姐也能給我拍一套就好了。”</br> 裴芷認真調著分辨率沒說話,謝行懶洋洋抻著長腿倒在沙發上,聞言說風涼話:“你今年有去過學校嗎,我比較好奇你還能不能順利畢業?!?lt;/br> 聽到男朋友的嘲諷,裴芷這才收回神很配合地點頭:“而且你江姐姐不會拍照,別想了?!?lt;/br> 唐嘉年被雙面夾擊,哀嚎一聲:“你倆,你倆是不是故意的。”</br> “怎么會。”</br> “你想多了?!?lt;/br> 兩人異口同聲,默契異常到位,互相看一眼一起插刀:“聽說你四級還沒過?!?lt;/br> “……操!”</br> 唐嘉年徹底不說話了,滿臉幽怨。</br> 幾句話的工夫,裴芷先印了謝行的單人照,捏在指尖來回看,極其滿意:“這是誰家男朋友啊怎么這么好看。”</br> 幾步開外的沙發里傳來低笑:“你的。”</br> “原來是我的啊。”</br> 她彈著照片背面的空白處揚起唇角,“那我的男朋友要不要留個言,寫點什么紀念一下?”</br> “寫啊。</br> 少年翻身坐起,大筆一揮洋洋灑灑在背后寫下一行字。</br> 裴芷探頭想看,他把另一張空白的拍在桌上,得意地看她:“這張給你,寫完交換。”</br> 她抿唇想了想,也寫下一行字。</br> 兩人數一二三交換,少年那行快飛上天的字寫道: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br> 另一張雋秀小字:我的少年,謝謝你長大。</br> ***</br> 我的少年,他肆意張揚的色彩、桀驁不馴的棱角就是這個世界最美的景色。</br> 而我能做的,就是守護這道光,讓他永遠不迷惘、不悵然、不被世界污染。</br> 永遠永遠熱血沸騰。</br> ?。ㄕ耐辏?,大家記得收藏網址或牢記網址,網址m..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