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曜從燕靖的書房里出來就走的特別快,林景卓在身后追他,走到一個假山旁把他拉住了:“景曜!”
林景曜揮開了他的手:“你拉我干什么?”林景卓看了看四周沒人把他拽住了:“你現(xiàn)在連大哥都不叫了?”林景曜哼了聲,林景卓嘆了口氣:“你的脾氣還是這么急,都成家立業(yè)了,還不改改?!绷志瓣桌湫Γ骸拔揖褪沁@么個脾氣了,大哥不喜歡可以不用來找我,反正你不是認(rèn)了個弟弟嗎?不是溫柔賢惠還聽話嗎?你去找他??!”
顧清風(fēng)緊緊的貼在假山上,聽了他吃醋的話心里有點得意,覺得成功的搶了他的哥哥。
假山另一邊的兩兄弟還在鬧別扭,林景曜冷著一張臉連看都不看他,林景卓沒好氣的拍了他一下:“你還吃他的醋了,真是……你都多大人了。”林景曜哼了聲,林景卓看著他這個倔強的樣子有些無奈:“你也是我弟弟啊,從小到大我有不疼你的時候?我疼別人難道有你多?”
林景曜這才回過頭來瞪他:“你疼我,那你還拉著我干什么?在書房你不讓我說,你為什么不讓我說,我說的難道不對,陳季陵他難道不該死,他做了那么多壞事,凌遲處死都不為過!”
林景卓有些無奈:“我知道他該死,殿下……皇上這不是也在收集證據(jù)嗎?只要證據(jù)一齊就殺了他啊?!绷志瓣椎伤?,林景卓嘆口氣:“我的意思是要你收集證據(jù)的時候把顧清風(fēng)的抹掉吧?!绷志瓣桌湫Γ骸白C據(jù)就是證據(jù),他做過的壞事抹掉了難道就不存在了?你真是可笑?!?br/>
林景卓臉都被他說紅了,他一輩子耿直,他們林家人的脾氣都這個樣,他的父親是北平的監(jiān)察御史,剛正不阿,跟他們講過最多的是法不容情,他們兄弟兩個人大抵也是隨了他,林景曜比他更像他父親,決絕的性子,認(rèn)定了的事情誰說都不行。
可是,林景卓艱難的開了口:“景曜,顧清風(fēng)他現(xiàn)在是皇上喜歡的人,你總要給他留幾分面子?!绷志瓣卓粗粡埨淝宓哪樈z毫不讓步,他就是這么一個脾氣,他眼里就是容不得沙子,容不得一點見不得人的事。他這一生最恨的莫過于小人,莫過于欺壓百姓奸惡之人,他崇敬燕靖最重要的就是燕靖跟他是一樣的人,眼里都是容不得沙子的人??墒侨缃袼兞?,他為了一個男寵變了!
林景曜直直的看著林景卓,眼圈都紅了:“他喜歡的人是我!”林景卓低聲呵斥了他句:“景曜!”林景曜看著他繼續(xù)說:“你也知道他喜歡的人是我,顧清風(fēng)他不過是我的替身罷了?!绷志白繀柭暫浅馑骸皠e說了!”
這件事他是知道,可是,林景曜是他親弟弟啊,他要成家立業(yè),最重要的是,景曜不喜歡男的啊,他得知燕靖對他有意后就娶了連將軍的女兒啊,看到林景曜錯愕,林景卓瞪著他:“這種混話不許胡說,父親會打斷你的腿!”
林景曜從沒被他這么罵過,怔了一會笑:“大哥,我的事你不要管了,你放心,殿下他不會為了一個替身為難我的,我一定要除掉陳相,不論何種手段,殿下任命我為大理寺少卿,我就會為他盡忠。”
看到林景卓想說什么,林景曜又補上了句:“父親過幾天也來了,他要是來了也不會容下他的。陳相是殿下必須要除的人,現(xiàn)在外面謠言紛紛,不利于殿下,殿下初登基必須要重獲民心,除掉奸臣陳相是必須要做的,這件事刻不容緩,所以我相信殿下不會為了一個男寵放棄殺陳相的。”
林景曜沒給他辯駁的機會又接著說:“還是你以為一個男寵就能讓殿下放棄江山,殿下他是那樣的人嗎?”林景卓本就不善言辭被他幾句話堵的啞口無言,他不知道他的弟弟什么時候成了這個樣子,當(dāng)年王爺喜歡他,連他這么笨的人都看到出來,那他弟弟更能看出來,所以他很快就娶了連將軍的女兒,也只有連將軍的女兒會讓王爺無可奈何。
所以他這么些年看著燕靖心傷,心里不是不難受的,燕靖從來沒有逼迫過他,知道他結(jié)婚還送了一份大禮,從那以后便常年待在邊關(guān),能不見他便不見他,即便是回到了家,他也從沒有對他生氣過,能不看他便不看他,林景卓跟在他的身后,有時候都會被他的沉默憋的難受,這種情況直到遇上顧清風(fēng)后才好了,他也有怒有笑,在邊關(guān)生活的那一段時間也是他過的最好的一段,顧清風(fēng)怎么能是男寵呢?林景曜看著林景卓眼里的神色冷哼了一聲出去了。
顧清風(fēng)貼著石頭一動也沒有動,他知道林景卓還在,林景卓耳力應(yīng)該不錯的,他不能動,不能讓他現(xiàn)。顧清風(fēng)站了好大一會,他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時林景卓才嘆了口氣走了,顧清風(fēng)緩慢的蹲下來,王府里的假山花園很漂亮,幸虧這個假山建造的這樣好,才讓他有個地方可藏,顧清風(fēng)摸了臉一把,覺得自己這個樣子真的挺難看的,其實沒哭,就是覺得眼睛生疼,他一度以為他自己哭了呢,原來沒有,是個男人就不能哭,寧可目眥盡裂。
顧清風(fēng)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扯了傍邊的花枝,冬天了,這枝葉都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紙條,顧清風(fēng)扯了一大把在手里折來折去,他精心的編了一會終于編好了一個小筐,他心里慢慢的好點了,想通了就好了,他以前一直疑惑燕靖為什么會對他另眼相看,第一次見面就那樣看他。后來帶在身邊,走到哪帶到哪,教他念書寫字,教他習(xí)武打仗,不顧危險救他一命,陳相都沒有那么親近過他呢。
燕靖在他眼中是一個很理智的人,也是一個很冷硬不通情理,用林景曜的話說他是一個剛正不阿的人,最忌恨小人,最恨奸臣,而他應(yīng)該就是他最討厭的那種人,應(yīng)該是恨不得殺之而后快的那種人吧,顧清風(fēng)笑了笑,原來是這個樣啊,他就算長的再好也是個男人,比不過燕靖的后宮,燕靖把自己收上床原來是這個原因。
顧清風(fēng)低著頭看自己手里這個小籃子自嘲的笑了下,還以為燕靖是看他不順眼,所以才留在身邊時刻教訓(xùn),真實的原因比這個簡單多了,顧清風(fēng)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樣也好,這樣才算合理,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人喜歡他,更不可能有這樣無緣無故的喜歡,陳相對他好是因為他替陳相擋了一箭,燕靖對他好,是因為自己長的像他喜歡的人。這樣更好,互不相欠,互不相干。
顧清風(fēng)扶著假山慢慢的站了起來,他沒有時間在這里傷春悲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他不能讓陳相死,不能死啊。
顧清風(fēng)把那個小花籃放在了地上,去找燕靖,人家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伺候了燕靖不止1oo日吧,求個請總是可以的吧。
顧清風(fēng)敲燕靖書房的門時已經(jīng)很冷靜了,燕靖讓他進(jìn)去后他老老實實的跪下了,燕靖沒有跟往日一樣讓他起來,顧清風(fēng)低著頭抿了抿嘴:“皇上,我……想請你原諒陳相,陳相他畢竟……”他畢竟為你做過一些事的,顧清風(fēng)還沒有說完,燕靖一下子站了起來,顧清風(fēng)沒有抬頭只是住了嘴,燕靖呆呆的看了他一會,眼神特別的空洞,顧清風(fēng)不知道,他還想說什么,燕靖把一疊子折子扔到了他面前:“自己看?!?br/>
顧清風(fēng)把折子一本一本的掀開,越看越慢,到最后手就有點抖了,他都不知道相爺他做了這么多的事,不知道他給相爺做的那些事原來都……
顧清風(fēng)看不下去了,燕靖也不容他看下去了,他一字一句的問他:“你憑什么給陳相求情,他做的哪一件事值得我饒他一命!江南一帶女子多期失蹤,名為選秀,實則煉丹!那些女子讓陳相以選秀的名義抓進(jìn)宮里給皇上煉丹,每天食桑葉喝露水,活活餓死?!鳖櫱屣L(fēng)抿了抿嘴,他不知道。
燕靖又把一個折子拍他面前:“一一三年,源河水患,朝廷撥銀五十萬兩用于賑災(zāi),陳相聯(lián)合源肅太守貪污銀兩四十五萬,源河幾萬百姓活活餓死!”
顧清風(fēng)跪著一動也沒動,那個時候的他不餓,所以他沒有記住。
燕靖繼續(xù)說:“陳相縱子犯事,數(shù)年來強搶民女欺負(fù)弱童無數(shù),人家父母告上衙門,卻被縣衙以莫須有的罪名活活打死,”顧清風(fēng)想說那是他兒子做的不是他,可是無法辯駁,燕靖每一句話都很緩慢:“陳相為相十年,朝堂之事他一手遮掩,百官上奏須經(jīng)他之手,所奏折子須他措辭。郎中許學(xué)士不畏強權(quán)彈劾他被他害死,中書舍人應(yīng)瑞因與他意見不合被他貶為典史,又被他權(quán)下的吏部以考查為名削掉官爵,最后被都尉府以莫須有罪名害死……”
顧清風(fēng)無聲的張了張口,燕靖也長長的吸了口氣:“陳相兼任吏部尚書,管理任職官員,文武官員遷移提升,他以他們賄賂的金銀多少而批給,將弁賄賂,不得不剝削士卒;官吏賄賂,不得不打罵、聚斂百姓。于是,士卒和百姓流離失所,官場**流毒遍及海內(nèi)各地,致使天下民不聊生。”
顧清風(fēng)無法辯駁,燕靖繼續(xù)說:“陳相壟斷科舉,把科舉出身能聽他話的籠絡(luò)到他門下,不聽話不受他擺布者受他排擠,不予以選官。推官、知縣如果不賄賂陳相,就不許參與給事、御史的選官,如此十年,朝中大臣如同虛設(shè),如果這些你不懂的話,方玉竹你還記得吧?!?br/>
顧清風(fēng)輕輕的點了下頭,燕靖聲音有些啞:“你還要替他求情嗎?”
顧清風(fēng)默然的跪著,不言也不語,燕靖突然間把案上的折子都扔了下來,顧清風(fēng)看著雪片一樣的折子默默的低下了頭,燕靖看著他,手里使勁捏著一本折子,一本誰都不知道的折子,他死死的握著怎么也扔不下來,他看他的時間太長以至于眼里都是紅的,心里埋的最深的那句話怎么也說不出來。
還有你的父母也死在他手里??!
燕靖喊不出話來,嗓子生疼,手里的折子就被他生生捏碎了,看了這個折子他才知道當(dāng)年的事,他就說只是提了句立太子而已為什么就滿門抄斬了呢!原來是陳相諫言斬草要除根……而他父皇也同意了,為了鞏固他的地位同意了……為了除掉時時諫言的四個先皇任命的大臣,不惜犧牲自己的親兒子,那四個大臣因為那一場立太子案悉數(shù)被殺,滿門抄斬,從此再無一個人敢反對他,這其實是一場預(yù)謀。
燕靖看著顧清風(fēng)心里很難受,他成了孤兒是陳季陵的錯,更是他父皇的錯。而他呢,他不敢告訴他,他是顧臣的兒子,他不敢給他的父親翻案,他更不敢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他的仇人,他欠他的,這一輩子都無法改變,都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這讓他再也無法面對他。燕靖揮袖而去,顧清風(fēng)看著摔上的門半響沒動。
顧清風(fēng)看著屋子里的光線一點點暗下來,他開始一本本的撿折子,等把所有的折子都撿好,整整齊齊的放在書案上,外面已經(jīng)全黑下來,冬天夜長了。
顧清風(fēng)輕輕的關(guān)上書房門,安總管站在門外很憂傷的看他:“顧大人吃飯吧?!鳖櫱屣L(fēng)看了他一眼,安總管小聲的說:“王爺回宮了?!鳖櫱屣L(fēng)哦了聲:“好。”
顧清風(fēng)還跟以前一樣吃了晚飯,晚飯還多喝了一碗湯,吃完了飯他又逗了一會小孩,小孩睡著了后他也去睡覺了,只是躺著睡不著翻來翻去的,安總管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怎么了,但還是本能的安慰他:“要不明天出去玩會?去找李大人玩?”果然顧清風(fēng)聽著李探眼睛亮了下:“真的嗎?我可以出府?”
安總管笑的跟個老爺爺一樣:“我不告訴王爺,反正他今天才走,沒個三五天不會回來的,你只要晚飯回來吃就好了,我給你做好吃的?!鳖櫱屣L(fēng)果然大樂,終于有心情睡覺了,安總管坐在一邊照顧他,看他已經(jīng)睡熟給他掖好被子帶上門。顧清風(fēng)躺在床上一大會,確定他走了后,他爬了起來,把衣服穿好,摸黑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