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仁家二女子喝了農藥了。”
村里人最早聽到這個消息,是在大十字旁邊的老榆樹下,這里是村子的信息集散中心。天氣好的時候。一群老漢在這里下棋、推牛九,嘴里吧嗒吧嗒的抽著老旱煙。大嬸子們在這里圍上一圈,或是納鞋底,或是剝玉米,手里忙著,嘴上就更忙了,扯著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娃娃掙得多,誰家的娃娃考上學了,他們的表情是豐富的,一會是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樣,一會又是前仰后合的大笑,一會她們把頭湊在一起低聲細語,一會又三兩一隊的分組討論,嘴里不時發出“天呀”“爺呀”的驚嘆,任何一個信息到了他們嘴里,一定是繪聲繪色,講的人跌宕起伏,聽的人酣暢淋漓。村子里的信息在這里添油加醋的分發下去,再由他們補充上細節傳播到更遠的耳朵里去。
宋廣仁的父親是這片塬上有名的老木匠,如今兒女都成家了,他也再不出去做活了,年輕的時候在這個塬上是沒有人家不知道他的,塬上所謂的家具風格都是比較粗獷的,一塊厚板子,支上四條腿,高的就是桌子,低的便是凳子了,結實耐用是人們對家具最后的底線。在大多數木匠都能滿足這并不高的要求時,宋老木匠率先學著做一些簡單的鏤空裝飾,最后隨著宋家木匠的名號越來越響,他的手藝也是日益精進,但凡他做的家具那自然比例協調,裝飾上做的就講究起來了,更是能根據這一家人的高矮胖瘦,微調桌椅的尺寸,人們到多少年后用起來都要贊美宋木匠是個能人。
老木匠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出了事的就是老大宋廣仁家的二女子。宋廣仁本來是要繼承這一門木匠手藝的,奈何宋老木匠家具打得好,在教學方面卻是個愣生生的新手,對這個兒子橫挑鼻子豎挑眼,每每恨鐵不成鋼的時候就是一頓打,手里順手什么工具都照著兒子身上招呼,最后宋廣仁實在是忍受不了,說什么也不學了。老木匠的手藝好,家里比一般的莊戶人家過得還是殷實一些,宋廣仁被打擊的再無斗志,就算是家里的農活干的越來越不如從前,老木匠打是打疲了,索性也不管了,等他到了結婚的年齡,給說了一房媳婦,媳婦是典型的賢惠人家,他就更是過上了衣來伸手的懶漢日子。大女子出生的時候是在一場大雪后,老木匠第一次見孫女便是踏雪而來,整片整片的雪把一個塬都晃的明亮起來,老木匠就給大孫女起名叫宋雪明,到老二出生的時候,廣仁就開始有些沮喪了,二胎他一心是想要個兒子的,在村子里沒有兒子就是絕戶,是抬不起頭的,頭一胎生的是女子,她還是有希望的,到老二的時候還是女子,他覺得自己人活得就軟了,老木匠再給老二起的名字,宋廣仁就堅持沒有用,他把老二就叫宋招娣,要給他招一個牛牛娃到家里來,到老三的時候居然還是女子,他暴跳如雷,咒天罵地了一遍覺得還不過癮,把氣還撒給了自己的媳婦,廣仁媳婦是個老實人,日子過的稀荒她都認了,如今宋廣仁把這事賴到他頭上,她也沒有計較,自己哭上一場就過去了,繼續陪著宋廣仁勤勞耕種,宋廣仁每次在下種子的最后幾下,嘴里就叫喚著“牛牛娃,兒子娃”,到老四出生的時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終于還是如愿生了一個長雞雞的,把他高興的在院子里叫喚“成了,成了”,便給老四起名叫宋吉成。這四個娃吃吃喝喝的,在農村里還比較好養活。
大女子宋雪明早兩年出嫁了,宋廣仁這兩天托人給招娣說了個對象,托付的人是宋招娣的一個不知道從哪里論起的遠房舅姥爺,他姓范,年輕時候是走鄉串鎮賣豆腐的,嘴很伶俐,生意做的自然就好,大家對他人頭也熟,偶然間和某位大嬸說閑話,竟然無心插柳,說成了一樁婚事,自然得了不少好處,自那開始就慢慢的豆腐也不好好賣了,走向了一個職業媒人的道路。這次給招娣說的塬上東莊里的人家,在他嘴里聽到的就是這家人在XJ做生意,家里十分的有些財產,家里一磚到頂的房子,連大門的門樓都是用瓷片包起來的,紅色的琉璃瓦房,水泥打的院子足足打了十公分厚,這在塬上那可是第一家。這么好的光景不說,這家里還就這一個娃,老少寵愛都先不說了,光是這家產將來都是這娃一個人的。
把這些絢麗的光景描繪完以后,他看著宋廣仁的眼睛里都有了光了,這時他才說“老舅給你有啥說啥,你別看這家大業大,這娃娃些微可有些不美氣。”
“老舅,這家庭好的很么,娃娃沒有點不美氣,哪還能看上咱們這家庭。”
“問題不大,就是這個娃娃呢腿腳上有點麻達,平時站著坐下都看不出來,一走路呢些微的有些長短腿。在這之外,你找不哈這娃娃的一點毛病,那五官長的也是一表人才,家里給花錢還辦的工作。”
“站著都看不出來就問題不大么,你聯系的咱們去看一下”宋廣仁的笑模樣就掛在臉上一點都沒有下去。
“那你要和娃娃商量一下呢,你看那二女子本人愿不愿意,你們這二女子烈的很。”老范那當然是老范,他看得出來宋廣仁是滿心的愿意,他更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是個撩片子,愛面子,吹牛說大話張口就來,他要把這個話頭趕一趕,把這個事情夯瓷實了。
“那沒麻達,還能由了娃娃,咱就把這主給她做了。”宋廣仁果然昂起脖子驕傲的回答,臉上收不住的得意,把一家之主的權威勁頭拿捏得很是到位。
到了夜開始沉下來的時候,村子里被一股濃濃的煙味籠罩著,這是燒炕的味道,這味道是人們休息的鬧鐘,聞到這個味道大家就知道一天的勞作結束了。宋廣仁就是帶著這個味道進到二女子的屋子里,二女子也正趴在炕眼前面燒炕,拿著灰耙子把塞進炕洞的麥草攤平,甌過濃濃的煙后,就會有微弱的火苗竄起來,慢慢的燒成一大片,這個時候,她又要用灰耙子把炕洞里的灰勻勻的撥過來,薄薄的在麥草上壓一層,這樣讓火就能長長的燒上一夜,這要是搞不好,睡到半夜火燒完了,炕就涼了,那寒冷讓人想起來都要打顫的。宋廣仁進到屋里,往女子的炕邊一座,抽了一根紙煙,把煙屁股在火柴盒上敲了幾下,讓煙絲更緊密一些,抽起來就更有勁了,他看一看二女子,組織著自己的語言。
“招娣,范家你舅爺給你說了個對象。”
“說了你們就說唄,反正你著急把我嫁出去呢,好給你省點糧食。”招娣頭也沒有抬,她聽說了他爸最近在給她張羅著找對象的事情。
宋廣仁把老范給他講的男娃娃家的多么的富有,房子蓋得多好,院子用水泥打的多光都像模像樣的說給了招娣,招娣剛開始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慢慢的她手上的動作變得遲緩了,他也被男娃娃家里的條件吸引住了。說完這些宋廣仁等下了,他不知道后面的話怎么說會好聽一些,她回憶著老范的描述。
“你舅爺說那個娃娃腿看起不美氣。”
招娣把最后一點灰壓上,把炕眼門塞進去,轉身起來把灰耙子往門背后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生的是缺胳膊還是少腿著呢?要么哪里見不得人了,放下好人不找,要找個不美氣的?”招娣把宋廣仁掉到炕沿上的煙灰狠狠的拍到了地上,看著宋廣仁臉上尷尬的表情她就有點不忍心了,“那到底是怎么不美氣了,是羅圈腿不好看,還是腿上有殘疾。”
“咱們完了要去看呢,你舅爺那是專門到處說媒的,嘴里沒準頭”宋廣仁把話還是藏下了,他心里盤算著帶著招娣去先看一下,那邊家里的情況要是確實很好,腿上的問題那不影響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