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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哀愁的預感

哀愁的預感

那是一幢獨門獨戶的老式房子,坐落在離車站相當遠的住宅區,地處一座大型公園的背后,所以一年四季都籠罩著粗獷的綠的氣息,譬如在雨停以后的時間里,房子所在的整個街區仿佛全變成了森林,彌漫著濃郁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幢房子一直由阿姨一個人獨自住著。我在那里只住過一段很短的時間。后來回想起來,滯留在那里的時間,已經成為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段極其珍貴的時間,一想起來就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傷感。那些日子,我失去了外界,好像無意中走進了尋覓已久的幻覺里。

我懷念那段只有我和阿姨兩個人度過的透明的時間。共同擁有那段純粹出自偶然孕育的、處在時間夾縫里的空間,我感到很幸運。足夠了。正因為它已經結束,所以才有價值;唯有向前進才能讓人感覺人生之悠長。

我清晰地回憶起來。玄關陳舊的大門上,金色的把手已經晦暗,院子里被遺棄的雜草因無人修整而瘋長,和枯竭的樹木一起森然地遮擋著天空。爬山虎覆蓋著灰暗的墻壁,破裂的窗玻璃上胡亂地貼著膠帶。地板上積滿灰塵,透過清朗的陽光飛舞起來,又靜靜地落在地板上。所有東西都隨意散亂地放置著,斷了絲的燈泡也從來沒有換過。那里是不存在時間的世界。直到我拜訪的那一刻,阿姨一直在那里獨自一人,簡直像沉睡了似的悄悄地生活著。

她在私立高中當音樂老師,快三十歲了還孤身一人,不知什么時候起一個人生活的。請想象一下“樸實而未婚的音樂教師”的形象。早晨她去上班時,給人壓根兒就是那樣一種印象。她總是嚴嚴實實地裹著溝鼠色套裝,從不涂脂抹粉,頭發用黑色橡皮筋緊緊扎成一束,穿著半高跟的皮鞋,迎著朝靄在道路上“嗒嗒嗒”地走去。她是人們常見的那種人,面容長得異常地美卻無心梳妝,總把自己弄得十分土氣。只能這樣想,阿姨是在實踐故意把自己裝扮得像一本無視社會的“便覽”,仿佛在說“我這樣一副模樣,像是一個音樂老師吧”。因為,她在家里穿著睡衣似的寬松的衣服,悠然自得的時候,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洗練而美麗了。

阿姨的生活總之就是很古怪的。她一回到家就馬上換上睡衣,脫掉襪子。而且,要是不去管她,她一整天都是修修指甲,剪剪開叉的頭發,無所事事。再不就是連著幾個小時恍恍惚惚地注視著窗外,或者在走廊里就地躺下睡著。讀到一半的書攤開扔在一邊,洗滌衣物扔在烘干機里忘得一干二凈,想吃的時候就吃,困了就睡。除了自己的房間和廚房外,別的房間看來長年都沒有打掃過。我到她家時,為了改變自己住的房間里那副骯臟得可怕的模樣,不得不打掃了一個晚上,弄得渾身漆黑。那樣的時候阿姨也毫無愧意,大模大樣地說“有客人來了”,深更半夜還花了好幾個小時獨自烤了很大一個蛋糕。她做什么事都是這樣隨性。清掃工作徹底結束,兩人一起吃著蛋糕時,天已經亮了。她做事就是這種風格,生活里絲毫沒有任何秩序之類的東西可言。

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阿姨因為長得漂亮,所以那些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全都會奇妙地變成她的美點而映現出來。阿姨的確天生麗質,但是如果要從這樣的意義上來說的話,那么比阿姨長得更加漂亮的大有人在。在我的眼里,阿姨顯得很美,是因為她的生活啦、動作啦,還有做什么事時她表情上隨即出現的些微反應給人的某種“氛圍”。它給人一種感覺,甚至和諧得頑固,直到世界末日都不會被攪亂絲毫。因此,阿姨無論做什么,都美得讓人嘖嘖稱奇。她身上散發著的虛無卻明朗的光充盈著周圍的空間,她低垂下長長的眼睫毛懶洋洋地搓著眼睛時的模樣,就像天使一樣顯得耀眼奪目,她那伸在地板上的纖細的腿踝完美得像一尊雕像。在那棟破舊、臟亂的房子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隨著阿姨的一舉手一投足而如潮水一般緩緩地起起落落。

那天夜里,無論我在外面怎樣向阿姨家里打電話,電話就是沒有人接。雨嘩嘩地下著,我懷著忐忑的心情朝阿姨家走去。黑暗中隱隱顯出一片朦朧的綠色,黑夜里嗆人的空氣隱含著些許孤獨而清新的氣息。我肩膀上背著一只背包,背包的重量壓得我跌跌撞撞,我只顧一個勁地往前走。多么黑暗的夜晚。

一直以來,我一有心事就常常會離家出走。要么出去旅行,也不告訴家人自己的去向;要么就輪流借住在朋友家里。在這過程中,我的頭腦會變得清晰起來,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起先每次父母都會橫眉豎眼地發火,可等我讀高中以后,他們終究也死了心,不再叱責我。因此像這樣悄悄地突然出走,決不是稀罕的事。只是,自己會把目標鎖定阿姨家這一點,都走在路上了,我還是覺得有些鬼使神差。

我和阿姨沒有太深的交往,除了親戚們全都參加的大聚會,我們平時很少見面。可是不知為什么,我卻對如此古怪的阿姨頗有好感,而且我們之間還共同擁有一段小小的往事。

那時,我還是個小學生。

為外公舉行葬禮的那天早晨,天色晦暝,空氣里散發著隆冬快要下雪時的光亮。我記得很清楚。我躺在被窩里,透過拉窗,呆呆凝望著那片清亮的天空。窗戶邊上掛著那天參加葬禮時要穿的喪服。

走廊里傳來母親不停打電話的聲音,聽得出她時不時哽咽難言。那時我還很小,不太理解“死亡”的含義,只為其聲哀哀的母親感到傷心難過。

但是中間母親接了一個奇怪的電話,她聲嘶力竭地大聲說:“你是怎么回事?你等一下!你怎么能……”沉默了片刻之后,母親嘀咕說:“這個雪野……”我馬上就聽明白了。我迷迷糊糊地尋思著,阿姨肯定不來參加葬禮了……

在前一天夜里守靈的時候,我見到了阿姨。阿姨的模樣還是和周圍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在母親眾多的兄弟姐妹中,就數阿姨一個人最年輕,她始終只是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句話也不說。而且,就數她一個人漂亮得讓人憋不過氣來。那大概是她唯一的一件喪服吧。我是第一次看見阿姨穿得那么循規蹈矩。黑色連衣裙的下擺處還掛著洗衣店的標牌。母親看見后幫她取下來,她絲毫也沒有感到害臊,甚至連表示歉意的微笑都沒有。相反,她悲痛地緩緩低下了頭。

我和家人站在一起,默默看著陸陸續續趕來吊喪的人們。我下意識地注視著阿姨,目光無法從她身上離開。

她的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嘴唇煞白,一眼望去,在黑與白的反差中,她透明得像一個幽靈。門外的接待處擺著一座碩大的暖爐,在昏暗中吐著熱風。在凜冽的黑夜里,暖爐轟轟地燃燒著,火焰熊熊,阿姨的面頰被那紅光染得分外鮮亮。這天夜里埋藏著幽暗的騷動,大家相互寒暄著,用手帕按著眼角,只有阿姨一個人靜靜的,就好像完全融入了黑暗一樣。她只戴一串珍珠項鏈,手上什么也沒拿,唯獨眼睛映照著暖爐里的火,閃出耀眼的光。

她一定是拼命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我想。去世的外公最擔心的就是獨居的阿姨,她備受外公的寵愛。外公外婆家離阿姨住的地方很近,應該是經常來往的吧。那時我還年幼,只知道這些,但望著阿姨那默默佇立凝視黑夜的身影,連我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痛之深。是的,我特別能夠理解阿姨。盡管阿姨沉默寡言,但只要憑她一個細小的動作,或視線的變化,或一個低頭,我就能大概猜到她是高興還是無聊,抑或生氣。每當母親和別的親戚半是無奈半是愛憐地議論阿姨,說“一點兒也猜不透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時,我總會覺得不可思議,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她呢?為什么我這個小孩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呢?

當真就在我這么想的那一瞬間,阿姨突然流下淚來。開始還只是那些透明的水滴撲簌簌地沿著面頰落下來,不久就變成了哽咽,再以后就變成了號啕大哭。這些變化,只有我看見了,只有我能夠理解。周圍的人大吃一驚,把她攙扶到里面。但是,四周沒有人始終關注著阿姨,他們只是感到驚訝。只有我一個人自始至終關注著她,我從內心感覺到這種無法言喻的自信。

聽說,那天阿姨只是說了一句“葬禮我不去參加了,我要去旅行”,就把電話掛掉了。不管母親再打多少電話過去,她都不接。葬禮舉行時阿姨沒有露面,后來母親不知打了多少次電話,她都不在家。好幾天沒有聯絡上,母親只好死心,幽幽地說:“她一定是去了很遠的地方,等過一陣子再打去試試吧。”

葬禮第二天,我怎么也無法排除阿姨在家的感覺,便獨自去了阿姨家。別看我還不滿十歲,行動卻很果敢。每次看著母親聽著電話里的呼叫音、嘆著氣無力地放下聽筒時,我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念頭:“阿姨一定在家,只是不接電話。”我就是想去證實這一點。

我背著雙肩包,乘上了電車。正是傍晚,天上飛舞著雪花,寒冷徹骨。我的心撲通撲通狂跳。盡管如此,我還是去了。好不容易找到阿姨家,房子黑黢黢地聳立在昏暗里,我心里感到不安,一邊擔心她真的出門了,一邊伸手按響了門鈴。我就像祈禱似的一遍又一遍按響門鈴。不久,門背后傳來微微的聲響,我能感覺到是阿姨走過來屏住了呼吸站在門背后。

“我是彌生。”我說道。

門“咔嗒”一聲打開,阿姨顯得十分憔悴,她以一副簡直不敢相信似的目光望著我。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肯定是躲在昏暗的房間里一直哭。

“你有什么事?”阿姨問。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說:“我想你肯定在家的。”

就這樣一句話,我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進來吧。不能告訴你母親啊。”

阿姨說著,慘慘一笑。她穿著白色的睡衣。我是第一次獨自一人來阿姨家,在我眼里,這荒涼的房子里面顯得非常孤寂和寒冷。

阿姨的房間在二樓。我猜想大概只有那間房里有暖爐。那時阿姨帶著我去了她的房間,里面有一架黑色的大鋼琴。她用腳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推開,放下坐墊。

“你坐著,我去拿點喝的來。”

她說著走下樓去。窗外雨雪交加,房里稀稀落落地響著冰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我驚訝于阿姨家一帶的夜晚來得特別地悄無聲息,特別地黑暗。一個人長期單獨居住在這樣的地方,我連想都不敢想。無可名狀地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說實話,我想早點回家。只是——

“彌生,你喜歡喝可爾必思[1]嗎?”

阿姨說著走上樓來,她那紅腫的眼皮令我心痛得說不出話來。我只“嗯”了一聲,接過她遞來的杯子,里面裝著熱的可爾必思。

“我向學校請了假,在家里一個勁地睡覺。”

已經沒地方坐了——阿姨坐到床上說,臉上這時才流露出真正的笑容,我也終于松了一口氣。我根本不知道阿姨為什么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卻獨自住在這棟眼看就要倒塌的房子里。不知為什么,我覺得外公的去世,仿佛使阿姨真的變成孤零零一人了。因此,雖然我年紀還很小,但既然把我當做大人看待,我就想對她說些什么。

“你母親說我去旅行了吧?”

“嗯。”

“我在家的事,你可要保密啊!那些大人,我一個也不想見,我怕她們煩人,你能理解吧?”

“嗯。”

阿姨那時在音樂大學讀書。書架上排列著數量眾多的樂譜,樂譜架上還立著一本打開的樂譜。書桌上開著臺燈,上面雜亂地堆著一些報告紙張。

“你在練琴?”我問。

“沒有,”阿姨望著樂譜架微微笑了,“一直就這么放著。你看,上面都積灰了。”

她說著靜靜地站起身朝鋼琴走去。她用手掌匆匆抹了幾下黑色琴蓋上的灰塵,然后打開琴蓋,在琴凳上坐下了。

“我彈首曲子吧?”

臨近夜晚的屋子里有著一股永恒的寧靜。我“嗯”了一聲,阿姨不看樂譜就彈奏起一支幽幽的曲子。阿姨只在彈琴時才會挺直脊背,一張臉專注地追著手指移動。風雪交加的聲音和鋼琴的韻律交雜在一起,回蕩出一個神秘的世界,簡直就像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國度,一時恍如夢中。我暫時忘卻了外公的去世和阿姨的悲傷,單純地陶醉在那個空間里。

曲子結束,阿姨嘆了口氣。

“好久沒彈琴了。”她說著,合上琴蓋,對我莞爾一笑。“你肚子餓了嗎?吃點什么吧?”

“不了,我是瞞著家里來的,這時候該回家了。”我說。

“也對。”阿姨點點頭,“到車站的路,你認識嗎?我穿著睡衣,不能出去送你。”

“沒關系。”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下樓梯時,一股凜冽的寒氣直透我的體內。

“我走了。”

我穿上鞋。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阿姨說,但到了關鍵的時候,面對離群索居、果然在家的她,我卻什么都講不出來,這令我無限傷感。不過當時我已經盡力了。

我一腳剛跨出門,阿姨喊住了我:“彌生。”

嗓音靜靜的,帶著余韻。我回轉身去看著阿姨。我離開以后,她又會回到陰暗的房間里度過長夜吧。我覺得,正因為我來過,反而使我離去后的時間變得更加孤單無助。背后襯著走廊里的燈光,只有阿姨那潔白的裸足顯得格外分明。她集聚起深邃的芒輝望著我,那目光像要訴說什么,又像在眺望著遠處。

“彌生,你來,我很高興。”阿姨說著,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我答應道。我想我已經把我的來意傳遞給她了。阿姨完全能夠領會。我揮揮手,離開了阿姨家。我在砭人肌骨的黑夜里抖抖索索地往家趕。因為我晚回家,母親嚴厲地叱責我,追問我去了什么地方,但我堅決不說。我覺得對誰都不能說。

在阿姨家度過的那片刻時光,給我留下神神秘秘的感覺,我將它收藏進內心深處。在那呈現出獨特色彩的空氣里,在有阿姨居住著的空間里,仿佛就連流逝而去的時間都放緩了腳步。那時那刻的印象奇妙地、令人懷念地襲上心頭,烙在我心上。

不久,阿姨家那白色的墻壁隱現于樹叢間,當看見亮著小小的一點燈光的窗戶時,我不由松了一口氣。阿姨果然在家里。我站在房子前面,推開掛著許多閃著幽光的水滴的銹蝕的鐵門,接著按響了門鈴。我感到有些緊張,片刻后,耳朵里聽到里側傳來慢慢走近的腳步聲。阿姨站在門背后問道:“是哪一位?”

“是我,彌生。”我說道,門隨即打開了。

“哇!很久沒有看到你了。”

阿姨一見我就這么說道,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她那大大的眼眸深邃而清澈,端正的淺色雙唇描繪出親切的笑容——我注視著她的眼眸和嘴唇,感到恍如在夢中。

“對不起,突然打攪你,我已經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了。”說著,我“嗨喲”一聲把手提包放在門口的水泥地上。

“哦!電話,我聽到電話鈴在響……最后因為怕煩……對不起啊!”阿姨說著,看著我的手提包笑了。“快進屋啊!怎么,你是旅行回來?”

“嗯,只是離開一下罷了。我想在你這里住幾天,盡量不打攪你。”我說道。

“呀,是離家出走!”

阿姨眼睛瞪得圓圓地說道。那如呢喃細語一般的聲音里像是帶著些為難,但我的心里某處卻有足夠的自信與把握,我相信不會有問題的,這個人一定會讓我住下,我們倆的關系絕對是很好的。

“……不行?”我平靜地向她確認道。

“當然可以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你知道這里有房間空著吧,只要你愿意,你就來住啊。”阿姨開始時眼神有些呆然若失,后來語氣變得很明快,“快進屋,要被雨淋濕了。”

接著,她把我領進房子里。

那天夜里,雨聲低沉,夜色濃重。進屋時被隨手關上的房門之中有一片靜謐的空間。阿姨踩著吱吱嘎嘎作響的走廊朝廚房走去,在古舊的大爐灶上燒開水,為我沏了一壺熱氣騰騰的紅茶。她穿著白色睡衣的背影在墻壁上投下巨大的身影。阿姨什么也沒有問我。茶水的馨香彌漫了整個屋子。我把肘支在桌子上,突然想到“我只是想再一次來這里看一下罷了”。一種相信自己已經理解了一切的確信隨隨便便地就進入了腦海。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我高興極了,得意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只要來這里就感到滿足了。

隨后,我當真是久違地聽到了阿姨彈鋼琴。和以前完全一樣,是輕柔的音色。一個陰霾的下午,從二樓阿姨的房間里流淌出優美的樂曲。我從廚房的窗口默默注視著樂曲在院子的樹叢間穿梭,柔柔地消失進灰色的天空。我在那段日子里才第一次知道,“聲音”這東西,有的時候是肉眼看得見的。不!那時,我眺望著的是某種更值得懷戀的景致。那優美的旋律喚醒我甜蜜的情感,一種仿佛在遙遠的過去總是這樣注視著聲音的情感。我閉上眼睛,側耳聆聽,恍若置身于綠色的海底。整個世界好像閃耀著明亮的綠光。水流清透舒緩,好像無論多么痛苦的事,在這里面都會像掠過肌膚而去的魚群。我有了一種哀愁的預感,仿佛自己將一個人獨自走到天黑,就那樣迷失在遠方的潮流里。

這是我十九歲那年初夏的一個故事。

那個星期天,我還賴在床上睡著。母親一早就在院子里打理盆栽。父親被母親喊去幫忙,他時而大聲說笑,時而抱怨什么,聲音一直傳到我這里。如果我現在起床的話,母親一定也會把我喊去院子里幫忙的,于是父親就會像遇到救星一樣溜到哪個地方去,這是顯而易見的……我這么想著,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我們家改建后煥然一新,我們搬到新家已經快一個星期了。早晨醒來,睜開眼睛看見陌生的天花板,頭腦里一下子拐不過彎來,還會嚇上一跳。房間里仍彌漫著嶄新的涂料和白木的氣味,微微有一種疏遠的感覺。自從搬家以后,我一直有些憂郁,好像自己的體內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某種記憶在我的腦海里旋轉著,卻又想不起來……我怎么也無法從頭腦里抹去那樣的感覺。

不知為什么,我全然沒有幼年時期的記憶。我的內心里,我的相冊里,全然沒有。

這的確是很不正常的,但是那種反常已經完全融入日常生活里,人一般總是面對未來,所以漸漸地我也就淡忘了。

家里還有父親和母親,還有小我一歲的弟弟哲生。我們的家庭是一個明亮的世界,就像斯皮爾伯格的電影里出現的中產家庭那樣,洋溢著幸福。父親婚前在一家企業里當醫生,結識了當護士的母親,兩人結了婚。家里永遠洋溢著有節制的活潑氣氛,桌上一年四季都放著鮮花,家里有自制的果醬、咸菜,還有燙好的衣服、高爾夫球具、上等釀酒。母親非常勤快,一刻都閑不住,她總是那么開開心心地收拾家里,養育我和哲生。我還有一個以健康的心態保護著家庭的父親。我永遠都是一個幸福的女兒,然而不知為什么,有時我偏偏會胡思亂想。

“不單單是童年時代的記憶,我還把什么重大的事情忘掉了。”

有時吃著晚飯或看著電視的時候,父母常常會不經意地談起我和哲生小時候的事情,都是些愉快的回憶……第一次在動物園看到獅子,摔倒時把嘴唇磕破流了很多血而號啕大哭,我經常把哲生惹哭……父親和母親說話時語氣平和,笑臉中沒有絲毫陰影,我和哲生一起聽著,一邊開懷大笑。

但是,心底里有個什么東西在一閃一閃地閃爍著光亮。還欠缺些什么,應該還有什么——我這么感覺到。這也許純粹是我胡思亂想。童年時的記憶,大部分人都會極其正常地忘掉。盡管如此——皓月當空的夜里,當我站在屋子外,有時卻會坐立不安起來。每當站在風中,抬頭仰望著遙遠的天空時,一些令我無限懷戀的記憶便會呼之欲出。記憶的確已經探出了頭,但再一凝神回想,卻已不知不覺消失。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為了改建房子,我們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時間。自從在那房子里發生了一樁小事件以后,這個疑問便越來越強烈地勒緊了我的胸口。

“彌生!該起床啦,已經快到中午啦。”

樓梯下傳來父親的喊聲。無奈,我只好起床下樓。父親正在門口把拖鞋換成運動鞋。

“怎么回事啊!原來是自己想要溜走,硬把我喊起來當替死鬼。”我埋怨著。

“硬拉你起床也好,什么也好,都已經中午了呀!我已經幫著做過一些了,下面就拜托你了。”

父親笑著。也許是頭發覆蓋著前額的緣故,星期天父親總是顯得很年輕。

“出去散步?”

“嗯,我溜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父親說完就出去了。近來他非常喜歡散步,不久將會養一條小狗來做伴。聽說是某個國家的、可以養得很高大的品種。家里人都很樂意養一條那樣的狗。

我打開通往起居室的門,站在面對院子的大窗戶跟前,透過窗玻璃,能看見母親戴著手套神情專注地移種庭院樹的身影。

我從冰箱里取出牛奶,用微波爐加熱面包,開始吃已經遲到的早餐。睡得過了頭,頭腦有些昏昏沉沉。在廚房里鋪著木地板的地方,哲生正全神貫注地用鋸子鋸木板。

“吵死了,你在做什么?”

我一邊嚼著面包,一邊走近哲生。地上鋪了報紙,報紙上疊著幾塊木板,邊上放著油漆罐。哲生“嘎嘎”地鋸著木板。

“我在搭建狗屋呀!”哲生說著,用下巴示意腳邊撒滿木屑的設計圖。

“人家送的不是一條小狗嗎?”我撿起設計圖,見狗屋建得很大,很覺吃驚。

“會長到那么高的。”哲生說著,又埋頭鋸起木板來。

“再說‘大能兼小’是吧。”我笑了。

“你真聰明,彌生。”

他頭也不抬,笑著說道。陽光照著他的手,我蹲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弟弟。本來就沒幾個人會討厭他。哲生就是這樣一個乖小孩。我們從小就很投契,作為姐弟倆,我們和睦得讓人不敢相信。我表面上沒將他當回事,但心底里對他非常尊重,因為他總是以一種純真的熱情對待事物。他天生具有一種不愿暴露自己軟弱的頑強和開朗,無論對什么都能不知畏懼地勇往直前。現在他讀高三,將要參加高考,但我們都用不著為他擔憂。他高高興興地買回一大堆習題集,做游戲似的做完一本又一本。對他來說,考上與實力相符的大學,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煩惱的時候就動動手。我一直就很羨慕他。他非常單純,有時也很天真,但他是一名特別的少年。父母親和親戚們異口同聲地說,如果有人生而擁有高潔的心靈,如果有人具有高尚的品格,那這個人就是哲生。

“彌生,把卷尺遞給我。”哲生對我說。

“好嘞。”

我從報紙堆底下找出卷尺遞給他。

“怎么,你還沒有從失戀的悲痛中擺脫出來?星期天還在家里閑蕩著?”哲生說道。

哲生的朋友對我一見鐘情,不久前我剛和那個男孩分手。

“哪里啊!我只是閑著沒事。那件事我早已經忘掉了。”我說著,一邊幫他壓著卷尺另一端。

“嘿……”哲生說著用萬能筆在木板上畫記號,“哦,聽說那家伙已經搬家了,這就沒轍了吧。你們沒有辦法交往下去。”

“是啊,他搬九州去了。”

我說道。我們只約會過兩三次,又不是有多么深的好感才交往的,所以分手時也沒有多少牽掛,不過這些我都沒有對哲生詳細說。但是哲生卻很在意,因為對方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有些過意不去,我感覺得到他內心里的這份牽念。在下午的陽光中,我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帶著些許狡黠、甜蜜而奇妙的幸福。我想著永遠不要道破,永遠得到他的安慰。

“哲生,你真行啊。”

“行什么?”

“蓋狗屋。我絕對畫不出狗屋的設計圖的,連想都不敢想。”

“一旦把狗領來,不會也會了。否則這么麻煩的事,我根本不會想得到。”哲生指著并排放著的木板說。

“那倒也是。”

哲生開始拉鋸,我的話被那刺耳的聲音淹沒了。我站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到院子里。

“彌生,快來幫幫忙。”

媽媽一見我就招呼我過去幫忙。草坪已經修整得很整潔,呼吸著傾瀉而來的陽光。母親正在掘一個坑,準備把樹從大花盆里移植過去。

“好啊好啊。”

我答應著朝母親走去。母親擦著汗笑著說:“說要放一間狗屋,所以院子里的樹木也要重新布局呢。”

“房子修整過以后,院子好像也煥然一新了。”我說。

溫煦而透明的陽光照在房子新漆的淺褐色外墻上。經母親的手整理以后,院子里的樹木宛如施過魔法一般各得其所開始呼吸起來。母親從花盆里取出樹木,細心地剝去樹木根部的泥土,手上和臉上沾滿泥土,勞動時她那白皙的面頰顯得是那樣愉快。我一邊拔著雜草,一邊望著遠處窗玻璃背后、正在房子里搭建狗屋的哲生。看他那副神情,做得真是很認真啊!

“這孩子,從早晨七點起就這么認真地在搭建狗屋了。”母親見我望著哲生,便說道。

“小狗都還沒有到呢。”我笑了。

“的確,等到了以后再搭就太遲了。”

母親也笑了。哲生不知道我們倆在院子里看著他,依然埋頭鋸著木板、敲著釘子。正因為聽不見他干活的聲音,所以他的神態就像是畫中的一幅美景,我和母親站在散發著全新氣息的草坪上,久久地注視著他。

“這天氣很古怪啊,一會兒晴天,一會兒轉陰。”

母親抬頭望著天空。的確,那天下午的天空呈現著奇異的色彩,發光的云彩層層疊疊,傾瀉下來的金黃色的光時而忽地變得陰郁,使草坪變成暗綠色。

“現在是梅雨季節呀。”

我說著又開始干起活來。房子空著的那段時間里,院子里雜草瘋長。這種簡單的作業可以讓人全身心地投入。不久,雨滴突然稀稀拉拉地掉在敏捷勞作著的手上。

“呀,你父親出去時沒有帶傘,沒關系吧。”

不遠處母親繼續在給樹木挪地方,她說著站起身來。從亮晃晃的天空中傾倒而下的大顆雨珠,使母親的表情顯得非常不安。

“馬上就會停的。”我安慰道。

“到這里來避一會兒雨,會淋濕的!”

母親蹲在一棵茂密低矮的樹下向我招手。雨著實下得越來越猛烈,一眨眼工夫天空也被一層暗淡的灰色覆蓋了。我跑去躲到母親身邊。我們彎腰蹲在綠葉底下,躲避雷陣雨一般澆淋地面的雨滴。哲生在房子里吃驚地抬頭望了望天空,向我們揮了揮手。

“呀!頭發全淋濕了。”我說道。

“彌生,有件事想問問你……”母親一本正經地喊著我的名字,卻并沒有轉過臉來看著我。

“什么事啊?”我望著母親。母親望著我的目光中稍稍流露出猶豫。這是她為某件事擔憂時的神情。哲生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時候,我第一次來例假的時候,父親第一次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的時候,母親都是用這樣的表情呼喚我的名字。每次我都會感到一陣奇特的心虛,仿佛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瞞得過母親。我以一種仿佛被悠遠而無聲的家族史所吞沒的心情,等著聽母親下面的話。

“彌生,待在那邊房子里的時候,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怪事?”母親問。

“你說那邊的房子,就是指上次我們租的房子?”我驚訝地問,“沒、沒什么特別的呀!”

“你在騙我吧。你一直怪怪的,很沒生氣的樣子。搬到這里來以后,也一直無精打采的。還有那天晚上……你在洗澡的時候還大聲喊叫起來,你還記得嗎?”

“那是因為洗澡水里漂著一條鼻涕蟲……”我想掩飾過去,但不知道怎樣才能自圓其說。

“你在說謊。你這個人會害怕鼻涕蟲嗎?從那以后,你就變得有些怪怪的。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母親直言不諱地問。天空烏云密布,光和灰色構成離奇的花紋,漏下傾盆大雨。草坪被雨淋濕后漸漸呈現出濃郁的綠色。

“嗯,其實吧,我……”我狠狠心說道,“我看見幽靈了。”

“幽靈?”母親臉色陡變,望著我。

“嗯。是的。好像幽靈似的東西。”我說道。

……房子改建期間,我們在隔壁鎮上靠近車站的小巷里,借住一間快被拆掉的破房子。說起來,原本是因為春天里哲生的房間漏雨厲害,怕影響他考試復習,一家人說起翻修屋頂的話題,不知不覺地發展成了全面改建,所以倉促間我們只能找到這樣一間破房子臨時應急。反正也就兩三個月的事情,無論如何也能夠應付過去,于是四個人就慌忙搬過去住了。

但是,那房子也太可怕了。一幢平房,只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而且浴室設在房子的正中央。也許里面的房間是后來補建的,但房子的結構也太離奇了,無論從里面的房間去哪個房間都必須經過浴室。而且整個浴室就是一件古董,舊瓷磚不是褪色就是脫落,還有縫隙,風從外面咻咻地鉆進來,最要命的是還漏水。所以洗澡時必須四個人緊接著洗,否則浴池里的洗澡水會漏光。當然,如此不方便的生活也是很新鮮的。整個家庭的情感反而變得更為密切,大家都樂在其中。

那天,我走進這個“漏水浴池”。那是五月的一個冷颼颼的夜晚。

記得是夜里九點多一點。窗戶微微開啟著一條隙縫,散發著初夏氣息的夜風從那里吹進來。我靜靜地泡在浴池里發呆,耳邊傳來潺潺的水聲,宛如小河流淌過漂亮的院子。其實什么也沒有,只是浴池里的水從瓷磚的裂縫里一點點滲漏出去的聲音。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聲音,聽著覺得很舒心。

這間浴室好像有一條很大的裂縫通向外面,常有螞蟻、蝸牛在浴室里爬來爬去,或燙死在浴池里。開始心里還覺得很惡心,并因此害怕得差點大叫大嚷起來,后來就習慣了。

在沒有燈罩的燈泡照明之下,我神思恍惚地注視著發暗的瓷磚的鑲嵌圖案。在升騰的熱氣里,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要想起什么。

如果我這樣描述當時的感覺,我想人們應該都能夠聽懂。

猛然感覺到胸腔內一陣騷動。我仿佛眼看要知道什么了。我預感到馬上將會發現什么……這是一種有些哀傷的感覺,有些恐懼又有些興奮莫名。馬上就會降臨的事情將顛覆我原有的一切……而心情一旦變得這樣,我的頭腦里就會一下子被“往事眼看就要浮現出來”這句話塞滿,這又是為什么呢?

別人感覺到自己眼看就要回想起已經忘卻的事情時,也是這樣的嗎?——我躺在洗澡水里怔怔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時候,突然,有件東西碰到我的背。是一樣硬硬的、漂在水面上的大東西。

“嗯?”我回過頭,背后卻什么也沒有,只見清澈的洗澡水在晃動。我側耳細聽,依然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到底是什么……我這么想著又把腦袋轉回來時,頓時有一種難以忍受的討厭之感。身體產生了強烈的反應,明明很熱卻冒起了雞皮疙瘩,我恨不得馬上離開。但我赤身裸體毫無防備,不宜挪動身體,頭腦的中心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大叫恐怖。

我正要站起來的時候,什么東西再次碰到我僵硬的后背。我再次悄悄轉過身去,這下那東西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眼前了。

那是一只玩具鴨子。

是一只浮在浴池或游泳池里玩的橡皮鴨子,居然是紅身子黃嘴巴!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沒有的東西怎么會突然間出現在這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越想越覺得有一種恐懼從腳底涌上來。我霍地站起來,大叫一聲“呀”,慌不擇路地跨出浴池。這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恍若從鐵鏈里猛地掙脫出來似的。

母親在廚房里聽到我的聲音,一把推開浴室的門,問:

“怎么了!”

我喘了一口氣,再次朝浴池里望去。

——那里什么也沒有。

只有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劇烈地搖晃著,還有潺潺的漏水聲……

“沒怎么!”我回答道。我一走出浴室便回到房間趴在床上,胸口還在咚咚地跳著。

一陣淺淺的睡意隨之而來。蒙眬中,我做了一個不像是夢的、感覺離奇的怪夢。

在夢中,我變成另一個不相干的人殺害了一個嬰兒。呀!現在我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厭惡的感覺。那些感覺始終都只是一些碎片,然而卻散發著現實的氣息。

盛夏的中午時分,我站在那間浴室里。浴室里灑滿熾熱而耀眼的陽光。看起來窗玻璃和瓷磚都是新的,這真出乎我的意料。我穿著拖鞋,但我對這雙拖鞋完全沒有印象,色彩搭配得像國際象棋那樣可笑。拖鞋踩在板條式地板上那黏糊糊的感覺,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脖頸上冷汗涔涔,發型是從未剪過的短發。我用雙手將號啕不止的嬰兒發了瘋似的按進浴池的水里。

嬰兒的重量、微弱的抵抗、仰望著我的目光,我恐怕一生都不會忘記。我口干舌燥,一陣暈眩。陽光十分刺眼,傳來輕輕的流水聲。我發現放在腳邊的小臉盆里,有一只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玩具鴨。

——這時,我醒了。

我第一次把那場經歷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母親。對這件事,我一直噤若寒蟬。晴日當頭卻下著雨,每次抬頭望天空,陽光都直刺我的眼睛。在向母親訴說的過程中,即使最忘情的時候,我依然覺得有些輕率。我不能相信這是真事,而且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希望能把它忘了。

“可是,這其實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不是嗎?你是把它當真了?”母親神情認真地說道。母親始終是一個任何時候都會傾聽小孩說話的人。

“嗯。因為我已經調查過了。”我說道,聲音鎮定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我到房東那里打聽過了,后來我又去圖書館查閱報紙,還復印下來了。說那間房子里的確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一名女招待被丈夫拋棄,精神有些異常,把嬰兒殺了。日期和我夢中看見的一樣,是夏天,八月份。”

“是嗎?……”母親不說話了,陷入了沉思。

我問:“媽媽,類似的事情我小時候經常夢見嗎?”

“怎么說?”母親隨即反問我。

我看著母親,她的眼眸變得黯淡,讓我心里生痛。

“我就是有那樣的感覺啊。”

這是一次有些多此一舉的對話。這一點我很清楚。宛若在孤寂的黑夜里走鋼絲,在黑暗中只能看見白色的鋼索和自己的腳,盡管心中發怵,卻只能往前走。我低下頭定定地注視腳下的草坪。

“……你吧,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孩子啊。當時我經常找那方面的書來看,就是超感覺啊、預知啊這類的書。你父親這個人不太相信這些,所以他也不來搭理我。還在你很小的時候,你吧,每次電話鈴響起,都會說出對方的名字。就連不認識的人打來,你都會說出他的名字,什么‘好像是山本先生’,什么‘是爸爸公司里的人’。而且幾乎都被你說中呢。還有,某個地方以前曾經發生過的事,你不知為什么也能感應到。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去七里濱[2]的時候,你說‘以前人們在這里打過仗’。我嚇了一跳。還有,在曾經發生過事故的現場,或有人自殺過的岔道口,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卻害怕得不肯走近。很厲害吧?你自己已經不記得了……還有,你父親半夜里和我大吵了一架,你在二樓睡得很熟,我們吵架的事,你一點也不知道,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們也是有說有笑的,但早飯后你去我們的房間,會說:‘爸爸和媽媽吵架了吧?’你一直都是那樣,所以我們還帶著你到處找醫院做檢查,還請教了很多專家。醫生說,隨著年齡的長大,這些現象會漸漸消失的。”

“是嗎?”那些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是啊,那時的你,即使站在邊上看著,都覺得非常特別啊。不過呢,一次性比別人感知到更多的東西,嗯——小時候是能夠辦到的吧。因為小孩子或多或少都是那樣的。只是再怎么認為那是一種才能,我和你父親都沒有想過要將你培養成那樣的人,就是上電視表演預知能力的那個克魯瓦塞特或者能擰彎匙子的少年。我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過一種普通的生活。而且,如果在像小時候那樣受到制約的精神里還保留著那種能力,如果長大以后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而到處發揮的話,這種人就要花費很多時間用來控制自己,要不無論如何都得去醫院治病,只能是這兩者之一,你能明白嗎?那時候我們就擔心這一點,不知道商量了多少次。”

“……嗯,我很明白。”我說道,“不過那是以前的事,對我來說并不重要。我擔心的問題是,以后還會因為什么事情引發神經過敏。現在我還說不清是什么,可要再次受到殘留在殺人現場的怨氣之類的刺激的話,我再也不可能產生感應了。”

“聽你這么說,想想也真是的。”母親終于流露出釋然的笑容,“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房子也已經是新的,快忘了吧。”

“嗯,我也這么想。”

我發自內心地直點頭。我重又感到震驚,因為我有著太多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地方。有著太多記不住的東西,有著太多被隱匿的領域。雨停了,陽光立即灑滿了大地,院子里一片光明,好像從來就沒有下過雨一樣。我們又開始整理院子。

我現在才清楚地領悟到,那個下了一場太陽雨的下午是一道重要的分界線。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像平常一樣,在家里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是普通而又平靜的一天。

盡管如此,某種巨大的變化卻怎么也阻止不了。我覺得那一天非常值得珍惜,然而當時我卻分明看見一個幻影在自己頭腦深處冷不丁一閃而過。那簡直就好像八厘米舊電影膠片旋轉著遠去,卻又作為一種無可替代的寶貴東西,緊緊地壓迫著我的胸口,毫不理會我的驚訝,一閃一閃地映現著。

其中之一是手。一只上了年紀的女人的手,拿著剪子在修剪花。那只手不是母親的手,更纖細,戴著鑲有綠寶石的戒指。

另一個幻影,是一對夫婦愉快散步的背影。其中的女性,無疑就是剛才幻影里出現的那只手的主人。

那些情景在與眼前的現實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地方清晰地不停移動著。我屏住氣,希望能將那些流逝而去的幻影留駐在心里,哪怕些微也好。我感覺一瞬間就好像在車窗里望著窗外后退而去的最美好的景色,而且其中最長久、也最有印象的,就是有關“姐姐”的幻影。

那個女孩還很小,頭發分梳在兩邊。奇怪的是她長著一張帶大人味的臉,正抬頭仰望著天空。她站在深綠色的池塘邊,穿著一雙與灰色石板反差明顯的紅色拖鞋,蹙著眉喊我的名字——

“彌生。”

她的嗓音很甜美。溫煦的風兒吹拂著她的頭發。她那令人懷戀的側臉一動也不動,一雙孤寂的眼眸望著陰霾的天空。我也抬頭望著遠處被風吹著快速流動的云。

“彌生,聽說臺風要來了。”

她說道。而且,那時我才清晰地想起這個陌生的年幼的她是“姐姐”。我沒有回答,只是朝她點了點頭。她注視著我,微微笑著說: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在窗戶邊上看暴風雨吧!”

幾天后的一個夜里,我心情愉快地坐在陽臺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冰凍過的高檔日本酒。在梅雨季節里雨停的時候,天上星星繁多。

我的新房間雖然空間狹小,卻有一個陽臺,光這一點就讓我不勝歡喜。無論冬夏,我都非常喜歡戶外。

但是因為太逼仄,我弓著身子擠坐著。為了固定身體,我把窗戶關緊,雙腳放在空調的外機上,腳底板緊緊抵著水泥墻,整個身子一動也不能動。我就這樣在局促的感覺中望著高高的欄桿對面的星空。涼風吹拂我的面頰,非常愜意。我全身心地、就連指甲都沉浸在六月甘美的涼爽里。吸入肺腑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昏昏欲睡。每一顆星星都在不停地閃爍著。

我感到茫然。

我以前就常常離家出走。想集中思考某件事的時候,我就不愿意待在家里。只有去沒有家人時刻留意著、不需要寒暄的地方,我才能平靜下來。

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小孩的游戲。因為我知道,只要我換個地方靜靜地思考過一些事情,然后乖乖地、戰戰兢兢地回家,父母即使開始時會瞪著眼罵我幾句,不久也會對我喜笑顏開。永遠都是這樣。現在我才第一次打從心底里痛切地感覺到,所謂的離家出走,是有家可歸的人才做的事……

不知為什么,這次我的感覺有些不一樣。我躊躇再三。在往旅行包里裝東西的時候,好幾次停下手來。這次出走,會引發什么大的事情,即使回來,也不可能恢復原來所有的一切了。

我對此確信不疑。

家肯定在這里,像以前那樣離家幾天后回來,表面上不會有任何變化。但不知為何,我會有那樣的感覺。每次回味這種感覺,父親那高大的背影和母親的笑臉就會不時刺痛我的胸口。我在行李堆前陷入了沉思。

哲生,會讓我更加牽掛。

他每次帶著明亮的眼睛神情無邪地來到我面前時,我都會涌出一股強烈的情感,我不愿意失去這一切的一絲一毫,我不想生命中缺少他。

這時,隔著窗玻璃聽到有人敲我房門的聲音。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去開門,但因為醉了,再加上地方狹窄,我一動都不能動,我嫌麻煩,就直起嗓子嚷道:

“進來吧!”

我自己還在屋子外面,根本用不著“請進”,但簡直就像在電影里一樣,在感覺遙遠的屋子里,房門“咔嗒”一聲猛地打開,哲生徑直闖了進來。他毫無顧忌地走到我身邊,說:“你在干什么?就好像肚子朝天、胖得擠滿水池的大娃娃魚一樣。”

聲音透過窗戶傳過來,聽著有些模糊。哲生穿著灰色雪紡T恤衫,配一條牛仔褲,光腳站在我的房間里,一只手上像平常一樣拿著一本薄薄的試題集,背挺得筆直,用平素那雙清澈得可怕的目光望著我。

……別的地方還有和我血脈相連的親人。

無論怎么冥思苦想,這種事都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不可能的。但假如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腦海里有關孩提時代的記憶是那樣地模模糊糊,也同樣令人稱奇。最重要的是,我的內心深處始終不時閃爍著強烈的火花,向我訴說著“真實”。這種直覺很準。就算希望它不準,也不可能不準。

因此,我總覺得自己的心像懸浮在半空中一樣。

我希望哲生來救我。我希望他用那率直的目光和充滿著自信的語氣對我說:“那種事,不要去管它,把它忘掉!”我感到懊悔,如果真的能忘得干干凈凈讓心情舒展的話,那是最好的了……不過我沒有說出來,而是伸出一只手,使勁打開通向房間的窗戶。我只是覺得晚上這窗玻璃讓人喘不過氣來,還是打開吧。

“什么事?”我問,坐著沒動。

“沒什么,膠帶在你這里吧?我想借用一下。”哲生說。

“就放在桌子上。”

“你在干什么?怪模怪樣的。”

“我總覺得在屋子外頭心里爽快些。”

“陽臺會很高興的呀!”

哲生“嘻嘻”地笑著。他的聲音穿過黑暗,簡直就像閃爍著亮光的道路那樣,鮮明地充滿著夜空。他的聲音帶著能讓人聽著釋然的音調。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哲生非常喜歡我的緣故。這是不言而喻的,因為我也非常喜歡他。

“嗯,哲生,夜晚很美吧。”

我醉了。我真的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對他說,臨了卻用玩笑的語氣對他這么說道。

哲生倒沒有嘲笑我,說不知道你這家伙在說些什么,他還是一臉認真地說了一句話,然后拿起膠帶走出了房間。

他說:“因為夜里空氣清新嘛。”

這句話帶著甜蜜的余韻,緩緩地滲透進我的胸中。

從很早以前起,哲生就常常在晚上被人喊出去。

有時是女孩來喊他,有時是他那幫哥們。哲生有很多朋友。他接到電話一離開家,我就會猝然覺得家里很冷寂。那是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在“等待”的孤單。當家里一旦失去了哲生纖長的手足、腳步聲、背影這些再平常不過的風景,我立刻就會覺得百無聊賴。即使像平時那樣有說有笑,或打電話,或看電視,一顆心還是會不可思議地下意識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尤其是有什么傷心事的日子里,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只要聽到哲生回家打開房門、上樓梯的聲音傳過來,我就會一下子放下心來。我用不著走出房間迎上前去,我把哲生發出的聲響當做搖籃曲,聽著他的聲音安然入睡。

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容易感到寂寞,夜里一個人獨處時,我常常會感到無法自拔的無助,只能說是一種異常強烈的傷感,而且唯有哲生能夠驅散我心頭的孤寂。有哲生在身邊,我無論多么哀傷,都不會出事。不過偶爾我還是會感覺到自己眼看就要回憶起什么,這時我就會沉溺其中無力自拔,如同來自遠方的流浪者,在初來乍到的地方,無法感受到能長久居住下去的那種安定。

一天夜里,有一個電話打給哲生。電話是我接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嘿嘿!又是來喊他出去的。我心里想。他就讀的學校因為三教九流的人特別多,所以在附近一帶非常有名。

可是,這可不是我當姐姐的可以多管的閑事。哲生正在樓上的房間里。我對著二樓大聲喊道:“你的電話!”哲生打開房門走出來。在他“咚咚”走下樓梯來的幾秒鐘內,我抬頭看見他那副惘然若失的眼神,突然就不愿意讓他出去了。這樣的情感在看到他之前還完全沒有。我把聽筒遞給他,我不愿意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蒙上陰影。要說那種感覺之強烈,簡直到了令人暈眩的程度,剎那間,我直感覺自己將要化成碎片。

我默默地把聽筒交給他,然后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里。不多一會兒,我聽到哲生開門出去的聲音。

我只是感到心里怪怪的。

在這之前,不管哲生是在外面過夜,還是受了很嚴重的傷,我都只是表現出一般性的關心。但是那天晚上,在那個初夏幽靜的黑夜里,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為他擔心了。那時,我從窗口望出去的月亮的身影和那夜的氣息是如此的詭異。尤其是我把聽筒交給他,他望著我的眼睛時,兩人之間有了一種相通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以前從未有過。那僅僅是一瞬間,卻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生動而神秘的影像。

我在房間里等著哲生回來。我豎起耳朵傾聽著時鐘發出硬硬的聲音冷冷地銷蝕著時間。開始時我還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看看漫畫做做習題來消磨時間,后來實在坐不住了,就站到窗邊,俯瞰著黑暗的窗外,呆呆地等候哲生回家。

至于此后事態的發展,我已經說不清楚了。

哲生的去向,我一無所知。回家的路有三條。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理所當然地換好衣服,打開了房門。無形的晚風在街道里穿梭,遠處傳來風的呼嘯聲。院子里樹木的剪影不停搖晃,嘩嘩嘩地喧鬧,再過去看得見父母房間里的燈,他們還沒有睡下。我顧不得這些,向著黑夜里漆黑的瀝青路跨出了一步。我專注地搜尋哲生。拐過好幾個街角,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我感覺到殘留在頭腦角落里的冷靜的、“我為什么為了弟弟在夜路上奔走”的情緒消融在黑暗里。之后我只是像一個迷了路的幼童一樣,只剩下一門心思尋找自己想要尋找的目標。我在熟悉的街道上彷徨,心里想,這簡直像是戀愛。

在離家很遠的街角冷不防遇見哲生的一瞬間,那樣的“戀愛”戛然而止。

“喂,哲生!你從哪里回來?”我儼然一副姐姐的聲音,異常平靜。

“怎么是你,你在散步?”

哲生問,一副頗感驚訝的表情。見他沒有明顯的外傷,我松了口氣。

“你打架了吧?”我笑著。

“你怎么知道?”他笑了,“這事常有啊,這不是好事情。”

“天才總是招人嫉妒的。”

我說道。我們倆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說話。

“我肚子餓了。感覺不是滋味,去吃點什么東西吧。”哲生說道。

“在哪里打架?”

“神社。還沒有打起來。來了幾個俗稱‘學長’的家伙,說了一堆屁話,所以我們把他們推開就回家了。就這些。”

“是嗎。”

我不知道已經是高中生的哲生平時過著什么樣的生活。我有了一種新奇的感覺。我們倆一邊說著話,一邊安靜地、緩慢地走著,簡直就好像走在黑夜的深處。

我們走進了車站前的麥當勞,我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包,就由哲生付了錢。我們倆點了很多東西,拼命吃著。那種快樂異乎尋常,我真想永遠這樣玩樂下去。

離開麥當勞,哲生笑著說:“憑什么我遇上倒霉事還要花錢請客?真是禍不單行。”

“回家后我還給你啊。”我也笑了。

“不過,吃飽了以后,感覺就好多了。”哲生抬頭望著天空說道。

“這不是很好嗎?”

我說道。回到同一個家里的感覺非常美好。視野十分清晰,好像伸手可以觸摸遠處穿梭來去的風兒。車站前人影稀疏,各處商店里的燈光點綴著黑夜,好像剛過完節一樣。

從孩提時代起,每次發生什么重大事情,比如全家人一起種植的樹木被臺風連根拔起,或近親去世,這樣的時候,我們倆就會有心有靈犀之感。這天晚上,我們無意中共同擁有與那種感覺相似的某種感應。

“今天,你沒有感覺到黑夜特別迷人嗎?燈火的感覺,這些是不是都和平時不一樣?”

哲生忽然說道。我也有著這樣的感覺。天空一片漆黑,戶外的空氣簡直像被擦過的鏡子那樣映照著街道。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當時我的確是這樣說的,“肯定是空氣清澄的緣故吧,今天晚上。”

哲生離開房間、房門“啪”地關上的一瞬間,不安的情緒就像化學反應一樣切切實實地涌上我心頭。我真想從陽臺站起身,追上去到他房里聽他說話。

但是,最終我沒有那么做。

我依然坐著,抬頭仰望著夜空。

而且,翌日的雨夜,我斷然離家出走。

阿姨很喜歡看《13號星期五》系列,那天晚上也從附近的錄像帶出租店里借了幾盤《13號星期五》的電影回來,躺在地板上興味盎然地觀看著。

我問她怎么會喜歡這樣的電影,阿姨想了想,說:“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出場,就不感到寂寞了。”我進行了推理。也許是因為影片中的賈森?還是因為阿姨感到寂寞?

我們吃了一大堆布丁,感到心滿意足。阿姨什么菜都不會做,卻經常做布丁吃。做在很大的大碗里,吃的時候用小瓷羹舀。夜晚房間里燈光明亮,布丁的香味彌漫在每個角落。那天夜里晚飯是我做的,但裝布丁的碗比主菜盤子大了許多。

阿姨穿著浴袍,頭發沒吹干就躺在地板上。看到恐怖的場景她就冷不防地探起身子靠近電視機,等高潮過后又躺倒在地板上。還不時用浴巾揉著濕頭發,要不就是哈欠連天或打個噴嚏。我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畫面里臨終的慘烈叫聲和阿姨的這些動作形成鮮明對照,令人感到更加有趣。

我在阿姨家已經住了一段日子。時間完全靜止了,除了去學校之外,我幾乎都在那房子里度過。在每天朝夕相處的日子里,仔細觀察阿姨的言行舉止,我開始真正地注意到,阿姨撥開劉海露出前額時那眉毛的感覺、目光嚴厲的側臉,還有臉低俯時的模樣,都和我那天看見過的幻影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不行,自欺欺人解決不了問題。我就是明明知道這些,才來這里住的。來了卻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就是這么回事。”我花了一段時間才讓自己承認這一點。

因為阿姨太不在意了,所以我也就順其自然。我不知道究竟因為什么樣的事情,或是究竟發生過什么,才使我們分開居住的。我希望那些在不經意中輕輕叩響我記憶的片斷能夠保留盡可能長的時間。

我一邊和阿姨一起看著電影,一邊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來這里以后,我常常這副樣子一覺睡到天明。在這個房間里,看來真的哪里都可以睡,睡著了,阿姨會輕輕地替我蓋上被子。

雖然睡意蒙眬,我還是感覺到了電話鈴在響。在我朦朧而遲鈍的意識里,電話鈴聲就像掛在遠處窗口鳴響的風鈴一樣。我緩緩地蘇醒,微微睜開眼睛,看見阿姨纖細的手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啊,呃,是的。嗯,一直都在啊,很好的。沒關系。嗯……”

察覺打電話來的人是母親的一瞬間,我馬上又裝作熟睡的樣子。我感覺到阿姨朝我瞥了一眼。電話還在繼續。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的打算。你別誤會,不是那么回事啊!……就算有一段這樣的時光也無妨吧。她自己如果想回去,我馬上就會讓她回家的。她已經不是孩子了,不會有什么問題的。你不用像個傻瓜似的瞎操心。我怎么可能有那種打算呢?你明明知道的……”

阿姨的話語斷斷續續地輕輕傳入我的耳中,非常虛幻。夜里的電話總是顯得有些寂寥。事實真相總是讓人感到哀傷。在夢幻和現實的縫隙間,我以孩子般天真的心態恍恍惚惚地聽著。

養育我長大的父親和母親,哲生手臂的形狀,還有那曾經瞬間閃現在我記憶里的真正的父母。那優雅的背影,溫軟的手。名字已經不可能想起來。一切都已經非常遙遠——阿姨和母親毫無結果地交談了一會兒以后,“嘀鈴”一聲掛斷了電話。接著阿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獨自又回到電影的世界里。我睡著了,阿姨想要守著我。我為此感到莫名的歡喜。阿姨很怕麻煩纏身,為了不卷入什么麻煩事,她甚至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但她并沒有因為是母親打來的電話而把唯一的妹妹搖醒。

“彌生,喝些酒吧。”

阿姨說著催我起床。我一驚,睜開眼睛,時鐘顯示是深夜兩點。我為自己居然瞌睡了近兩個小時而感到吃驚。

“嗯?什么?喝酒?”我用睡得迷迷糊糊的聲音說道。

阿姨用不悅的眼神看著我說:“電影結束了。我還一點兒也不想睡,明天我休息,彌生,喝點吧。”

“好的,好的。”

我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床去廚房拿冰塊。阿姨默默地從地板下面抽出威士忌和礦泉水。就連酒瓶放在地板上時發出的“咯咚咯咚”的聲音,都令人快活。和這個年齡比我大這么多的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了,無論夜里的黑暗,還是如同飄浮在空中的自己。說起來也真奇怪,在那個充滿溫馨的家里,我總是感到不安,但是這里的不穩定生活卻令我覺得很充實。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這樣生活著的錯覺充盈著我的胸膺。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血緣”嗎?

窗戶敞開著,白色花邊的窗簾在窗框上搖曳,院子里的樹葉不時飄進來。遠處的汽車聲和警笛聲乘著風兒隱隱約約地飄過來。父親、母親、哲生,今天晚上也是很愉快地在共進晚餐嗎?如果我沒有察覺到,阿姨也許一生都不會和我這樣兩個人住在一起吧?

在月光下,我這么想著。

這時,電話鈴響了。

又是母親打來的?大概阿姨也是這么想的,她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好像電話鈴壓根就沒有響。阿姨堂而皇之地裝作沒聽見,以致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在漆黑的黎明時分夢見鬧鐘在響似的。

電話鈴亢奮地響了十次、二十次,無止境地攪動屋子里寧靜的空氣。

我已經喪失了像以前那樣猜測打電話來的人是誰的能力,但還隱約感受得到某種信息。我閉上眼睛試著追溯信息的源頭。我能感受到電話那頭有著某種熱情的影子。他懷著熱戀那樣的情愫緊緊握著話筒。我覺得自己熟識那個熱情的面影,我閉著眼睛又仔細追溯著。稍稍有些冷漠、正直、值得信賴……

“吵死了!”

阿姨說著終于拿起聽筒。我猜測那個男人一定是阿姨的戀人,便輕手輕腳地想躲到廚房去。不料,阿姨喊住了我:“彌生!”

我吃驚地轉過身去。阿姨把聽筒遞給我:“是你的。”

我走上前去,誠惶誠恐地接過聽筒。

“喂喂。”我試探著。

“喂喂!”

哲生的聲音傳來,我恍然大悟:他已經察覺到出什么事了。因為浮現在我腦海里的、電話另一端的人,不知為什么,是在聽鬼故事的晚上賴著要睡在我身邊的年幼的哲生。

“哲生?怎么回事,這么晚了?”

“我一直在等爸爸媽媽睡著……喂,你好嗎?”

“嗯。”

“你為什么去阿姨家啊?出什么事了嗎?”

“沒有……你在復習嗎?”

“在復習啊,每天都在復習呢。你不在新房子里住,就很沒勁的。”

他一直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不管喜歡還是討厭,不管冷還是熱,想睡覺,或者東西好不好吃,他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每當我感到憂傷的時候,他也總是竭盡全力地討好我。

“謝謝你。不過沒有什么大事。我馬上就要回去的。”

哲生對這類的謊話也非常敏感。

“真的嗎?你要振作起來啊!”

這個電話很特別,使我產生一種錯覺,無法言傳的事全都在語言的背面得到了溝通。哲生的聲音越過黑夜傳來,我竟然和這樣的弟弟一起自自然然地生活了這么久,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哲生是在安慰我,因此我禁不住“嘿嘿”笑起來。

“所以,我很振作啊!”我說道。我常常會無意中拿出當姐姐的高壓態度。

可是,哲生并不理會我的居高臨下。

“那么,你早點回來啊。”他的聲音依然親昵,說完掛上了電話。

我輕輕放下聽筒,默然無語。

阿姨默默地望著我,片刻后才問我:“是讓你回家嗎?”

“嗯……”我點點頭。

“是嗎。”阿姨這么說道,臉上流露出憂傷的表情。

我想見哲生。我喜歡在這里的生活,感到很快樂,但同時每次凝望著綠樹時,每次趁梅雨的間隙走在小巷的氣味中、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時,我都會想起哲生。思緒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如果我們不是姐弟倆的話,如果……可是我非常喜歡我的父母,我不愿意讓他們傷心,我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太狹窄了,好像弄錯了,于是思緒便宣告停止,接著緩緩地融進了這個家溫馨的空氣里……

“喝點吧。”阿姨說。

我們喝著威士忌,沒有下酒菜,就拿剩下的布丁和放在冰箱里的美國櫻桃下酒。這樣的酒菜組合,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我是第一次和阿姨一起喝酒。

正如人們說的那樣,先提出喝酒的人一般都貪杯。阿姨果然不停地大口大口喝著。

“你常常一個人這樣喝酒嗎?”我問阿姨。

“嗯。”

阿姨回答。她朝放著很多冰塊的酒杯里不停地斟威士忌。我不厭其煩地望著酒杯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伴隨冰塊相互碰撞的丁丁當當聲慢慢變滿,由此我深切體會到:她的生活,決不可能過得平靜。在這里獨自生活,決不可能那么趣味盎然。因為我的到來,她的生活被攪亂了。

“那個孩子,是喜歡你吧。”阿姨說道,她微笑著,望著平伸的腳趾甲的形狀。

“你說的那個孩子,是指哲生?”我問。

“是啊,你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阿姨平靜地說道。看來沒有任何東西值得隱瞞了。在這一瞬間,燈光閃爍的情景和窗外的夜色,和一滴滴落下的珍貴的時間水滴一起,閃現出耀眼的光亮。

趁現在,我想,只有趁現在。

“我們的父親和母親,是什么樣的人?”

我輕聲問。阿姨隨口回答,好像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事值得隱瞞一樣。

“都是很溫和的人啊。”她淡淡地說道,側臉垂下長長的睫毛。“我們全家人住的房子,院子里有個池塘。”

“是嗎?我們幸福嗎?”

“簡直幸福得過頭。”阿姨說道,“現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但那里更有一些陰差陽錯的東西,就像一個好景不長的幸福故事……嗯,彌生還很小,所以即使有記憶,興許也都已經忘了吧。”

阿姨把她的阿姨樣子完全拋在一邊,換成一副姐姐的模樣。那是一副直視著我的表情,目光不像以前那樣老是回避著我。她的目光直逼著我,我害怕她那目光的壓力。這才是真正的她,我想。她就是這樣一個目光能直透別人內心深處的女人。

“我的……奇怪的能力,你還記得嗎?”我問。

“嗯,是啊。你在學會說話之前,就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你能知道之前發生在某個地方的事情。還有,如果是父母不太喜歡的人打電話來,你就會火燒火燎地哭起來。大家都笑著說,你也許能知道父親和母親的心思呢。你真的很有趣啊。不過當時大家都只是想,每戶人家要是有你這樣的機器就很方便了……”

阿姨微笑著。她給我的感覺是這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因此我在那一瞬間便極其自然地忘卻了近段時間以來不安的自己。接著,阿姨久久凝視著窗外,一副眺望遠處的目光,好像在捯用來編織往事的美麗絲線。月亮在幽遠的天空散發著微弱的光亮。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對我來說,當意識到阿姨和這一切都保持著一定距離時,我感到些許震驚。對阿姨來說,這一切都早已經結束。因此,甚至連我自己都仿佛感覺到一切都沒什么大不了。

“阿姨也……”我像以前那樣稱呼她,“有過那種奇怪的能力嗎?”

“沒有啊!”阿姨這么斷然地回答,接著用纖細的手指拈起幾顆美國櫻桃放在手心。“說是用水果當下酒菜不行?”阿姨吃著那顆大些的櫻桃,一邊問。

“是啊,應該吃一些含蛋白質的東西。”

“嘿嘿。”阿姨莞爾,“你這種說話的語氣,和養育你的母親非常像啊。你生活在蜜罐子里,要回想起那些事來,也許還是一件悲傷的事呢。你知道嗎,那些人,當然還有死去的外公,和我們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啊。只是因為和我們真正的父母感情非常深,才把我們領過來的。再也沒有那么善良的人了。那個男孩也是。”

“哲生?”

“對。”阿姨點點頭,“這孩子不是很好嗎?他所懂得的比他自認為了解的要多得多。”

“也許是吧。”我回答。現在不是談論他的時候。“呃,我真的還什么都想不起來呢。爸媽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一點兒都不記得?”

阿姨稍稍有些為難地蹙起眉頭開始往下說:“……全家最后一次旅行……”

我屏住氣豎起耳朵聽著。

“是去青森呀!那時你真的還很小。父親駕著一輛嶄新的汽車,在山道上拐彎時出現失誤,和迎面開來的汽車猛烈相撞。我和你坐在汽車的后座,目睹了全過程。父親和母親死去的場面,對了……也許你沒有看見。我緊緊抱著你,兩個人渾身是血地從汽車里爬出來。所有的一切都撞壞了。我頭痛得厲害。紅葉紅得非常深啊,血濺到眼睛里,看出去全是紅色的。我也很快就昏死過去了。你看,這個傷……”

阿姨讓我看她額頭發際處的傷疤。

“父親和母親當場死亡。對方司機卻毫發無傷。這算是值得慶幸呀!父親和母親也都是很謙和的人,如果連累別人,他們都不會安心的。他們待人謙和,超乎想象。你受了很大驚嚇,在醫院里住了很長時間。你忘記的,就是那樣的事啊。”

每次從阿姨嘴里出現“父親”、“母親”這兩個詞語時,我心里就感到一陣揪緊。

“……呃,我們是一起被收養的嗎?”我問,“現在的父母為什么會讓阿姨一個人生活?我不懂啊!”

是啊,我的父母那么善良,不可能不提出讓她一起生活的。

“是我自己軟纏硬磨的。其實我有好幾次都被你母親說服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那時我還是一個高中生啊。也是我自己提出來,希望把你當做外甥女的。于是,外公把這房子讓給了我。”

“為什么?”

“我想一個人過啊。我覺得很煩,一切都很煩。你還很小,很容易被重新塑造。我呢,父母的生活很怪異,我的身上已經滲透了父母的那種影響。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還能適應其他的生活方式。雖然現在我已經不這么想了。”

我想,她是一個在時間已經靜止的古城堡里懷著沒落皇族之夢沉眠不醒的公主。在這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往昔的榮華,她的心靈始終在追溯那些往事。這是多么孤傲的人生啊。那種像病魔一樣附在她身上的倔強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我是被她“拋棄”的,我努力不讓自己這么想。我相信不是那樣的。但是我知道,在這對姐妹之間產生的距離已經決不可能填得平了。也因為如此,在今天夜里,在這里,一切只是一場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夢。

“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忘記了。你恨我嗎?你寂寞嗎?”我說。

這時阿姨直愣愣地注視著我,臉上緩緩堆出平時那種淡淡的笑容。這是一種非常完美的笑容,仿佛包容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宛如滿蓄著冰涼而又清澈的湖水的湖泊。

我覺得我已經得到了原諒。

“什么時候你要是能夠逐漸回想起父母的事就好了……我們的家庭雖然有些怪異,卻是很幸福的呀!就像夢境里一樣幸福。”阿姨說道。

“爸爸是一名學者,是一個奇人,所以家里根本沒有任何規矩之類的東西。興致一來,全家一起盛裝打扮出去吃飯。如果接連幾天下雨,母親沒能出門購物,大家就共吃一個面包。下暴雨或大雪的夜里,我們全家四口人擠在窗邊睡覺,躺著仰望天空……旅行,我們哪里都去。我們總是心血來潮就出發,常常在野外露宿。甚至有時在深山老林里露宿一個月。我們覺得你的超能力很有趣,常常和你玩猜撲克牌的游戲。我們一稱贊你,你就高興得手舞足蹈,那時你還小著呢。嗯,也許和姆明谷[3]里的生活很相像。我們每天都過得像白夜一樣。我們盡情地享受生活,每個人的內心都非常寧靜,絲毫不用擔心明天會發生什么……我至今仍然不能忘記。就好像符咒或祝福那樣,一直都無法從身上取走。”

阿姨緩緩地訴說著,那個家庭往日的情景映現在她那雙眼眸的深處。我試著遙想從前,結果什么也想不起來,然而我卻感到胸口作痛。

也許我是在羨慕能夠永遠沉浸在遐想里的阿姨。

我帶著醉意上床,睡眠淺得奇怪,什么夢也沒有做。不過,我從“一無所知”的不安中得到解脫,睡在了一片淡淡的光暈里。好像在溫煦的陽光里,眺望遠處云層里時隱時現的太陽,心情萬分舒暢——我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這樣的感覺了。我一直睡得不是很熟,而且在睡夢中聽到了鋼琴聲。琴聲太悠揚了,我在夢里流下了熱淚。旋律在我的夢中回蕩,閃爍著光亮滲入我的胸口,隨即消失了。

我的確聽到了阿姨離開家時關房門的聲音。我看著窗外。天已開始發亮,朝霞染紅了天邊。在神秘的粉紅色天空中,回響著阿姨遠去的腳步聲。我睡在二樓,房間底下恰好是玄關,所以聽得非常清晰。我異常清楚地記得阿姨那遠去的腳步聲。

我迷迷糊糊地猜想她要去哪里,不久又沉入了夢鄉。

接著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我睡得軟軟的,實在起不來,就默默地躺著,仰望著窗外。晴朗的天空被散發著微光的云層淺淺地遮擋著,樹木的清香借著風兒從遠處隱隱滲入窗來。一陣舒適的睡意襲來,我又悠悠然地閉上眼睛,感覺光線淡淡地照在眼瞼上。

這時,門鈴響了。

我悄悄從窗口向門外窺探,心想如果是要求募捐錢款的人或推銷員的話,就不去搭理他。透過茂密的綠葉的縫隙,我看見一個人頭。那白色襯衫的肩膀和頭頂旋兒的形狀,都是我十分熟悉的,我大感意外。

“哲生!”

我從樓上喊他。弟弟那張令人懷念的臉緩緩地抬起來望著我。在與那明朗的目光相碰撞的一瞬間,我感覺我們雖然只是一個星期不見,卻仿佛已經分別了很久很久。

“你真是會享清福啊,還在睡覺嗎?”

哲生說著笑了。他在密密匝匝的枝葉底下神采奕奕地朝這邊望。我的心迅速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雜音頓時消失殆盡,就連風兒和陽光也都躲得遠遠的。

“你怎么了?上來呀!”我一臉燦爛地笑著。

“阿姨呢?”

“好像出去了。”

“我現在要去學校,順便過來看看。我沒時間了。”

“……是嗎?真沒勁啊。”

“我放學以后再過來吧。”哲生說。

“當然。”

我粲然一笑。我覺得自己的微笑自然而明快,就像花兒將要盛開一樣。哲生好像放下心來,原本那怔怔的目光變得和緩。

“那么,我放學后來。”

弟弟說著,穿過院子里的小徑,推開院門出去了。他那挺得筆直的脊梁、破破爛爛的書包,都是來自那個充滿陽光的家庭。如今我能感覺到我對他的愛和我對往事的愛,是同一種性質的情感。而且我們兩人和以前截然不同。我們是朦朦朧朧愛戀著對方的陌生男女。

回家吧?

我以平靜而愉快的心情這樣想著。

傍晚如果哲生來的話,就讓他提著我的大行李,一起回到父母那里去,先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過一段平穩的生活吧。然后,再偶爾到這里來玩玩。

心里拿定了主意,突然覺得肚子很餓。于是我下樓去找東西吃。阿姨一不在家,房子里頓時就一片死寂,像幽暗的墳墓一樣。家具、小擺設、散亂的雜志,全都乖乖地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像是屏住了呼吸。廚房的水槽里,昨晚的酒杯和碗碟靜悄悄地泡在水里。我將它們洗了一遍。在這靜謐中就連水聲都顯得特別響亮。手接觸到冰涼的水,感覺非常舒服。熾白的陽光從窗戶涌入,照亮了地板一角。我坐在灑滿陽光的窗邊嚼面包,喝橙汁,吃著剩下的美國櫻桃,簡直如同在盛夏的海濱野餐。腳底能感覺到地板的冰涼和粗糙。窗外的世界被光與影清晰地分割開來,初夏的枝葉織就的斑駁而透亮的花紋在不停搖曳著。過了中午,陽光變得更加強烈。我就這樣全身心地接受著夏天臨近此地的氣息。

當我意識到不妙時,已經是下午了。

阿姨久久沒有回來。我這時才意識到對阿姨的私生活一無所知。她現在有沒有戀人?有沒有能夠一起長住的朋友?她喜歡去哪條街上購物?這些我根本猜都猜不出。阿姨的生活里,也絲毫沒有可供推導的“蛛絲馬跡”。

不管怎么說,房子里的氣氛是完全變了。在這個平時能感覺到時間的濃度非常之大的房子里,現在完全是一片虛空。環顧布滿灰塵的屋子,我甚至覺得這一切恍若一場夢。

我試著打開了阿姨那間房的房門。

這房間無論什么時候看,始終都臟得可以。什么東西都隨手亂扔,抽屜也開著,滿屋子扔著衣服,就好像小偷闖進來過一樣。桌子上撒滿小件物品,簡直就像將手提包里的東西一股腦兒倒了個底朝天一樣。窗欞上積滿塵垢,墻上的鏡子像是剛剛出土的文物似的模糊不清。從這樣的房間里穿戴那么整潔地出門去上班,這是一種欺詐啊!我這么想著,走出了房間。隨手把房門關上時,盡管沒有什么明顯的跡象,然而我卻忽然感覺到,阿姨也許暫時不打算回來了。

“不打招呼就突然出門了,這可不太好啊。”當過護士的母親常常這樣說。

“一直跟隨在病人身邊護理的人,因為有事離開一下,就沒能趕上見親人最后一面,這樣的場面,我不知見過多少次。”

母親說,所謂的“偶然”就是指那樣的事。我這個人興致一上來,不打任何招呼就出去玩了。母親大概在我的身上看見了阿姨的影子,大概看見了歲月所決不可能抹去的血緣的特征。

“彌生,如果有一天,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爸爸或媽媽又遇上了什么事故住進了醫院,或者死了……彌生!”

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母親這樣的想法和緊繃著臉說這些話時的認真勁兒。

“只消一個電話。然而你卻永遠要為那一個電話的沉重而感到痛苦,痛苦一輩子。”

不過,我不會。當時我就在心里暗暗想,我決不會因為那樣的事而抱恨終生,我就是這樣一個女兒。我知道我決不是因為晚上沒有回家、第二天早晨回家時挨罵才變成這樣的。我的想法來自更冷靜的、內心最深處的地方。

我知道我的想法會讓母親感到哀傷,記得當時并沒有說出來。

到了傍晚,阿姨果然沒有回來。

我束手無策,連燈也沒有開,只是怔怔地坐在黑暗的桌邊。窗外呈現一片青色,樹影宛如層層疊疊的黑色剪紙。我饒有興趣地望著那些沙沙作響的搖曳著的剪影,同時神思恍惚地想著長期在這里獨自生活的阿姨。

我覺得那不是多么難熬的生活。

但是,難道我在阿姨心底攪起了驚濤駭浪?

我忍受不了那樣的不安,屢次起身走進阿姨的房間,在她的臟桌子上翻找,但每次都沒有發現什么留言或表示她去向的任何線索,最終失望地回到廚房里。這時,門鈴響了。

“我進來啦!”

哲生說著走進屋來。他看見我在黑暗的廚房里坐著,頗感詫異。

“怎么回事?感覺就像殺了人似的?”

“哪里!”我說,“阿姨沒有回來,不知去哪里了。”

一個人迷迷糊糊思考時還沒有感受到的情感,和哲生一交談便頓時涌上心頭。我是感到不安,因而焦慮。

“先把燈打開吧。”

哲生伸出手摸索著找到開關擰亮了電燈,窗外頓時沉沒在深沉的黑暗里。夜晚重又降臨了,我這么想著,頭腦里的思緒怎么也集中不起來。

穿著制服的哲生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在我的對面坐下。也許只是我一個人感到他的舉止總是顯得正確而恰當。我一直很羨慕他那沒有迷惘的眼神。和哲生相比,我就好像是一個永遠坐在某個地方、迷惘地呆呆地注視著物換星移的人。

“是遇上什么事,才銷聲匿跡的?”哲生問。

“嗯,我覺得多半是的。”

“就是說,像舉行葬禮時那樣,是去了什么地方吧。”哲生說道,“你猜不出來嗎?”

“不知道啊!她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也許馬上就會回來的,但我總覺得她好像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是‘覺得’?你的感覺很準,所以看來準是那樣了。嗯,阿姨大概想讓你去找她。”

“為什么?”我很驚訝。

“因為她知道你會在這里等著她。對嗎?這樣的人一旦要任性起來,就會走極端,一定是的。相反,她如果希望你在家里等她,就不會不回家了,不是嗎?”

“哦,是嗎?我一點也沒有想到,也許是吧。”

哲生眼中的阿姨比我眼中的阿姨顯得稍稍柔弱些,也更真實。我默默地站起身,準備去沏紅茶。看見如此懶散的阿姨卻對茶葉特別用心,把它們細分之后裝入瓶子,還貼上了標簽,我不禁黯然。她的這個做法一定和我以前居住的那個家是一樣的。標簽上寫有阿姨秀美的字跡。我將杯子加熱,在茶壺中放入適量茶葉,格外細心地將茶水斟入杯子里。

既然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向哲生傾吐一番,讓他也參與進來吧?這樣的沖動在我的腦海里不停地旋轉著,怎么也不能抑制。為了克制內心的沖動,我故意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沏茶。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我會后悔終生的。

我只是默默地將茶遞給哲生。

“放過糖嗎?”哲生問。

“我不知道糖放在哪里。”我回答。

“生活很清苦啊。”哲生呷著茶說道,然后打量起房子來,“這個房子,我覺得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沒人住了。”

哲生這句話,忽然讓我陷入了一種悲傷的錯覺中:也許阿姨原本就沒有住在這里,車禍發生時,大家全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來到這里,另外三個人不知從什么地方注視著我。

那天夜里,看到我抱著碩大的行李感到可憐而接納我的是姐姐的幽靈,是溫馨家庭的幽靈們。

“我想她會在那里。你想想。”哲生說。

我沉溺在自己無關痛癢的妄想里,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的時候,他卻在認真進行思考。

“是我們親戚那邊的別墅。就是有西武百貨的地方呀。”哲生說道。

“你說什么?”

“你看。像超市那樣在山里突然冒出來的單層的西武……在什么地方?”

“哦,你是說輕井澤[4]?”

“對了對了,我聽什么人說起過,說雪野阿姨最喜歡那個地方,她常常去那里。如果是那里,那地方很近,想去馬上就能去啊。”

“也許真是那樣。”

我頓時心生希望。我有一種直覺,阿姨肯定在那里。那是一幢坐落在深山里的別墅,我在孩提時也去過幾次。去看看吧!我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可是,再怎么說是童年的記憶,那灑在林子里的夕陽、穿過高原的風兒,哲生難道都沒有印象了嗎?他首先想到的是單層的西武?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這么邊想邊望著他,冷不防他直愣愣地回望著我問道:

“你要去?”

“嗯,想去那里看看。再晚兩三天回家,你好好地瞞著父母。阿姨不見了這件事決不能提起。”我說道。不料哲生馬上就說:“我也去。”

他說得十分平靜,因此我一時無言以對。

“不行啊!”我說道。

“有什么不行啊!”哲生斷然答道。他怔怔地直視我。他眼眸中帶著愛戀的色彩,我感到很困惑。

“對父母該怎么說?還有旅行的準備呢?換洗的內褲和牙刷之類都帶了嗎?”

“這個……”哲生嘆了一口氣,“你這個人很懶惰,我和你不一樣。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呀!這些東西,那里的超市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要找借口隨便就可以找一個。沒有人會把我和你,還有阿姨三個人聯系在一起的呀!”

我緘默無語。我想了想。好吧,只要心情愉快、精神振奮地去做,就沒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你陪我一起去吧,哲生。”

“好,現在馬上就走。越快越好。因為阿姨那樣的人雖然不像是會自殺的樣子,但還是挺讓人擔心的。”

盡管沒有可能,但這話還是讓我嚇了一跳。

“那么,走吧。我們一起走。”我說道,哲生默默地點點頭。

已經好久沒乘坐夜行列車了。

哲生坐在我對面的座椅上,垂下長長的睫毛,倚靠在車窗邊沉沉睡去。他穿著校服,把書包和超市的袋子放在行李架上,簡直像離家出走疲憊不堪的少年。

仔細想想,我覺得我們仿佛純粹只是一對始終處于臨界點上的男女,利用“姐弟”關系作為相互眷戀的手段和借口。父母不在家時,我們兩人吃完晚飯還不愿意離開餐桌,沒完沒了地吃餐后點心或喝茶。我們非常珍惜這段兩人可以堂而皇之獨處的時間。

而且我覺得,那樣的時候,我們兩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像這樣兩人單獨相處,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車窗外一片漆黑,閃爍著燈光的夜景飛快地向后逝去。每次停車開門時,我都能感覺到車廂里涌進來黑夜冷峭的氣息和氣味。夜色漸深漸濃,我心里有些發虛,抬頭望著幽遠的月亮,覺得自己仿佛已經來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盡管如此,我的心已經變得寧靜。無論風兒怎樣“嘎嗒嘎嗒”搖撼車窗,無論窗外的景色多么迅疾地移開,無論無聲的夜色多么悄然地籠罩著靜寂的車廂,我的頭腦里都再也不會充斥著“有的事情我想不起來”這種強烈的念頭。我的心里充滿著“終于找回了自我”這種踏實的感覺和滿足。而且某一天,這個夜晚也將在某個地方化作遙遠的夢的一部分。我一面驚訝于事情之不可思議,一面望著眼前的哲生。

啊,他的睡相多可愛啊。這孩子的眼睫毛多長啊。

他睡著的臉宛若一尊神像。

輕井澤很快就到了。哲生大概很累吧,路上他只打開過一次引以為豪的試題集,馬上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直沉沉地睡著,直到我喊醒他說“下一站就是中輕井澤了”。從他驚醒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這是哪兒”的表情,到終于醒悟“啊,對對,應該到了”,所有的神情都體現在他臉上,非常滑稽。

我們在黑夜里下了車。站臺上很黑,夜風猛烈地刮著,讓人莫名地感到不舒服,好像在責備我們貿然來到這個地方。繁星閃爍,星星多得讓人咋舌,銀河籠罩著朦朦朧朧的光暈,翻過山巒橫跨天空。

我們乘出租車急急地在徑直通往鬼押出[5]方向的山路上趕路。司機直勾勾地盯視著我們這兩個深夜抵達的年輕人。不久汽車駛過在黑夜里靜默的“平房西武”,我們下了車。

夜里的別墅群簡直像墳墓一樣幽暗,分散開來一幢幢排列成一定的形狀,悄悄地矗立在森林里。那些即使在白天都難以辨認的小型別墅到了夜晚就更加無一例外地融入了晦暝里。好像每一幢別墅我們都很熟悉,我們像漢塞爾與格蕾特爾[6]那樣,在散發著潮氣的、漆黑一團的樹林里不停地繞著圈子。

黑夜越來越深了,眼前是一扇扇黑燈瞎火的窗戶。果然太莽撞了,我們倆都這么想。害怕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事實,因此我們掩飾著不安的情緒,拼命地想著那幢別墅有沒有什么特征。

“門口是什么樣子的?”

“很普通啊!”

“房門呢?掛門牌嗎?”

“嗯……對了,信箱很特別。”哲生說,“好像院子前豎著一個很好看的綠信箱。”

“呀!”

剛才模模糊糊記起的片斷中,出現了那幢別墅里廚房水槽的形狀、從二樓古雅的起居室能眺望到的窗外的景致、沙發的顏色……那個信箱混雜在這些斷片里突然冒了出來。

“我想起來了,是雜志里常常會介紹的那種很可愛的信箱!據說是父親特地從美國帶回來的,是一淋雨馬上會生銹的鐵信箱。”

“是啊,對,我明白了。你站在這里不要動,等我一會兒。”

哲生這么說著,便“啪啪啪”地跑上了坡道。我在自己的旅行包上坐下,抬頭望著似乎要撲上身來的黑暗和樹影,看著樹影間神秘地射著寒光的月亮和星星,以及消逝的云層那鮮明的白色,感受著森林里那清爽的氣息。早在森林浴流行之前,我就很喜歡這樣的清香和景致。好像所有的枝葉都在俯視我,即使在如此墨黑的夜里,我也滿心歡喜。我已經長得這么大了,樹木卻仍然像我小時候那樣高高聳立著,這讓我感到十分歡暢。

不久,哲生奔回來了,一路喊著:“找到了!找到了!”

“這孩子很可以依靠。”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我是由衷地這么想的。

“我平時就一直在鍛煉啊。”

哲生笑了。這么說起來,他的確常常一個人去跋山涉水,一連好幾天不回家。他是從運動中學會人生的基本知識的,所以任何時候他都能堅韌地面對現實。現在我已經理解阿姨在提起他時說的話:“他所懂得的比他自以為了解的要多得多。”想到這些,我更加不可抑止地想馬上見到直到昨晚還在一起的阿姨。

我跟著哲生走過去,看見在一堵眼看就要倒塌的圍墻里孤零零地豎著一只生銹的鐵制信箱。看來這的確是和我們家有關的別墅。房子里黑咕隆咚的。

“她不在吧?”我說。

“反正進去看看吧,你記得鑰匙放在哪里嗎?”

“嗯。”

我記得。房門邊花盆里的植物已經枯萎,我從花盆底下取出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進去看看吧。”

“嗯。”

我們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開嘎吱作響的房門,擅自走進黑暗里。走廊里的電沒有被切斷,我摸索著按了開關,屋里一下子明亮起來。

“你在樓下找,我去二樓。”

哲生說著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一路一個個燈開過去。

屋子里的霉味熏得我眼看就要窒息了,我將窗戶一扇扇打開,把夜晚的清新空氣放進來。清冷的夜氣帶著大量的新鮮氧氣盈滿了整個房間。

打開廚房和廚房隔壁起居室的窗戶,最后我走向最里面的房間。我的心咚咚地跳著,一邊打開了拉門。那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沒有,只是散發著黑暗和榻榻米的氣息。我嘆了一口氣,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

忽然,我有了感覺。阿姨直到剛才一定還站在這里。那是傍晚時分,陽光幾乎已經消失,藏青色的天空將樹林的剪影映照成神秘拼圖的時候,阿姨燈也不開,獨自站在這里眺望著窗外。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樣的情景。可她已不在這里。我不知道她的去向,可她確實已經不在了。在充斥房間的清澄的夜氣中,我對此確信不疑。啊,她到底去哪里了?也許我們根本就不用這樣費盡心機地尋找她。但現在這個時候,是我一定要找到她的時候。我強烈地感覺到這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游戲。

不久,哲生“咚咚咚”走下樓來的腳步聲把我從遐想中拉回了現實。我打開燈,看見他正從走廊那邊走過來。

“阿姨不在,你看這個。”他說著把一張紙遞到我面前。“這張紙在二樓起居室的玻璃桌上。”

我接過紙來看,上面的字潦草得活像涂鴉。

彌生:

你真的來這里了嗎?我很高興。

旅行能加深愛情吧。

雪野

這張紙片的正反兩面,無論怎么觀察,都無法獲得更多的信息。線索中斷了。

哲生感到納悶。

“只寫這幾個字,還不如不寫呢。”

我覺得好笑,就笑了。

“你的想法,也很好。”

“是嗎?”哲生也笑了。

心情不覺變得輕松起來。

我感到肚子很餓,但沒有汽車根本無法外出去吃東西,再說這個時候附近的商店全都關門了。原以為只要來到這里什么事情都可以解決,現在我們只好相互埋怨對方的魯莽,一邊在廚房里到處亂翻尋找食物。

我們在架子上找到了兩盒不同品牌、過了期的方便面,在冰箱里發現一只像是阿姨留下的番茄和一大盒酸奶。雖然填不飽空肚子,但吃過之后好歹也心定了。相互道過“晚安”,我們有些別扭地像在自己家里那樣去不同的房間睡覺。也是,我們不可能突然就睡在一起。

黑暗中一個人睡在被窩里,覺得夜晚靜得有些可怕。

我夢見了阿姨。夢中,無所不知的阿姨悄悄站在這幢房子的外面,一個人抬頭仰望星空。她頭仰得太高,垂下的發梢幾乎碰到了地面。她的側臉給人一種稍顯冷漠的印象。她用甜美的嗓音哼著歌,靜靜地望著星星。

一個非常傷感的夢。

翌日,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輕井澤大晴天。

好不容易來這里一次,我搞了個大掃除。哲生說,就算徑直回東京,也要等下午游覽以后再回去。我們還試著往阿姨家打了幾次電話,但無論電話鈴聲怎么響,阿姨都沒接。她還沒有回家。

我用抹布擦走廊地板時,門鈴響了。在還沒住習慣的房子里,門鈴聽上去有些虛幻。我開始時驚得抬起頭直發愣,好在門鈴聲在房間里接連又響了兩次。

是哲生吧?我這么想著,走過去開門。我見他很渴望去那家“平房西武”看看,就差他去那里買東西,仔細想來,現在正是淡季,也許沒有開門營業,他一定是去了更遠的地方。那他回來得也太早了點。

“哪位?”我站在門背后問。

“是雪野小姐嗎?”

那人問。是年輕男人的聲音。他的嗓音聽得出有些進退兩難,我憑直覺感到這個人一定是在到處尋找阿姨。

于是,我打開了門。

他的年輕出乎我的意料,我大吃一驚。怎么看都和我的年齡差不多,或者比我更年輕。我心里暗想,阿姨這個人想必是朝學生下手了。阿姨的話,她是能做得心安理得的。可眼前這個男人長得也太高大了,個子很高,體魄十分健壯,腦袋又長得很大。我抬頭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我,也是一副很怪異的表情,就好像在街上和昔日的女友不期而遇。

對視片刻后,他突然做起了自我介紹:“啊,初次見面,我叫立野正彥。對不起,您是雪野小姐的……”

“我是她的外甥女彌生。”我說,“阿姨不在這里。您請進,喝杯茶吧。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向您打聽些事。我們……我和弟弟,也是來找阿姨的。”

“是嗎?”

知道阿姨不在,他明顯地流露出無限失望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說道:“那么,打攪了。”

他絲毫也沒有那種難以捉摸的表情或曖昧的神色,甚至彬彬有禮得有些可怕,好像是歷史劇里的武士一樣。我把他帶進廚房隔壁的客廳里。他在小沙發上一坐下,顯得更加偉岸了。他啜了一口日本茶,深深嘆了一口氣。

“昨天中午,她打電話給我,”他說,“我們有三個月沒通電話了。因此我問她如今在哪里,她把這里的地址很快地說了一遍,又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些奇妙的話,就掛了電話。我記下了地址,心想大概是這里吧,嚇了一跳,趕緊過來。彌生小姐,您呢?”

“我最近一直住在她家里。她突然什么也沒說就不見了,我只好猜測大概在這里,于是就來了……她留下一張紙條給我,人卻不見了。現在她在哪里,我一點也猜不出來。打電話到她家里,不知道她是不在家,還是不肯接電話。”

“沒有寫給我的紙條嗎?”

他問,他的眼睛閃出光來。我非常抱歉地回答“沒有”,他又憂傷地垂下眼瞼。

“您說有三個月沒有聯絡了,”我問,“最近您和阿姨沒有見過面?”

“是的。”他拿出一副實話實說的模樣,“準確地說,是她不肯見我。說老實話,也許是被她甩了。我們有過太多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真正和雪野小姐交往,是在高三,也就是去年開始的。”

果然!我心里暗暗思忖著,他不就是她的學生嗎?這樣的事,完全符合阿姨的個性。

“我們說好等我畢業以后再見面也不遲。三個月前我打電話給她,雪野小姐……”這時他才開始有些吞吞吐吐,“她說把我的孩子墮掉了。”

我也嚇了一跳。阿姨不是一個嘴快的人,這件事,她只字未提。就連她有戀人,都幾乎絲毫沒讓人察覺。

“我想無論如何也要和她見一面,把話講清楚,但她不愿意。無論我做什么,不管我在什么地方等她,她都不會正兒八經地來見我。”

他真的顯得非常憔悴。我現在開始明白,阿姨是那種一旦作出決定就無論如何一定要做到的人。只要一想到她如果真心決定分手,對對方會擺出多么冷漠的態度來,我就不寒而栗。她肯定是把他當做煤氣收款人之類的來看待了。盡管如此,這三個月來他依然纏著她不愿放棄,可見他也是個非常倔強的人。我這么想。

“請等一下,您說等您畢業以后再見面,那么就是說,在畢業之前暫時分手?”我問他。

“是的。去年十二月份,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她突然把我喊去,說以后不再見面了。這真是晴天霹靂啊。無論我怎樣問她,她也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地說我還是一個學生……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她已經懷孕了。她這個人,任何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

他說道。我想,他那種獨特的率真究竟是什么呢?阿姨深愛著的,一定是他的這種率真吧。

“我回來了!”

哲生說著走進門來,一眼看見正彥,頗感意外。我把經過簡單解釋了一下,哲生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以后,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輕聲呢喃:“出現在她身邊的人好像推理小說一樣越來越多了,好像發生了殺人案一樣。”

我覺得好笑,偷偷地笑了笑,生怕正彥聽見。

一來到高原,有樣東西無論如何都想吃,那就是媽媽做的水果咖喱。以前坐著父親駕駛的汽車來這里時,大家先把房子打掃一遍,然后第一天晚上母親總是制作含有獼猴桃、菠蘿等水果的甜咖喱。

今天夜里,就由我來做了。

我和哲生原打算今天當天返回東京的,但是正彥難過地說:“她把地址告訴我,她也許會回來的。”我和哲生都覺得這不太可能,可是看見正彥已經精疲力竭,心中不忍,就決定一起住一夜。反正我們也沒有行動目標,沒什么好急的。就這樣,我們以一種奇怪的組合圍坐在桌邊。

“嗯,這味道太令人懷念了,和媽媽做的一樣。”哲生贊不絕口。

“真好吃。”正彥說道。

和陌生人馬上就能熟起來是哲生特別擅長的。就是說,他不在乎別人。他一邊大口地吃著咖喱,一邊隨口就提出一些令人難堪的問題。

“正彥先生,您的體魄一看就知道是搞體育的,您的相貌也很端正,您的服裝也很有品位,看得出您很有教養。我覺得奇怪的是,如果您正彥先生要找有氣質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卻為什么偏偏看上我們雪野阿姨呢?她的魅力在哪里?”

哲生常常會表現出這種天真無邪的態度。在親戚們聚會的場合,他也常常會提出可怕的問題,弄得大家都很尷尬。明明可以隨便搪塞過去,然而正彥卻很認真,一邊沉思一邊回答道:

“她非常清純,個性非常剛毅。無論多么痛苦,無論多么迷茫,她決不會改變自己。她的這種笨拙讓人非常心痛,卻也是極具魅力的。還有,她上課很有趣。”

“您是說上音樂課?”我蹙起眉頭。

“是啊。真棒啊。有一次唱歌測驗時,大家都和她開玩笑,說聲音發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么,他對我一直使用敬語,弄得我也不自覺地跟著用敬語。

“是嗎?”

“當時我真的患了重感冒,嗓子一點都發不出聲來。我向老師一提出來,班里那些家伙們就學我的樣了。她從鋼琴后面猛然站起身,說:‘看來這個班級正在流行感冒呢。’大家以為可以不用測驗了,霎時間哄堂大笑。不料她說:‘現在不能唱歌的都站到這里來。’她讓假裝不能發聲的人站成一排。當然我也在里面。大家都很喜歡老師,所以很樂意這樣做。她讓大家把嘴巴張開,我們大概有十個人左右,大家都傻乎乎地把嘴巴張開。她依次窺探我們的口腔,最后在黑板前莞爾一笑,說:‘只有這孩子是真的,其他同學都要唱。’接著她摸摸我的頭。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樣慌張。接著她把黑色手提包‘啪’地打開,給了我一顆淺田糖。太棒了!全班同學都鼓起掌來。她就是很特別。那是我讀高三的時候,從那天起,我不知不覺就喜歡上她了。”

戀愛中的男人都會覺得對方很特別,不過這個人說的話,我非常理解。

“難怪。”哲生說,“阿姨這個人,課上得一定很有個性。外表看上去就很了不得。”

“本來就很了不得呀!”正彥不由沾沾自喜地笑了。“她是老師,可是一下雨她就請假。說是上課,她卻心安理得地遲到十分鐘,要不就提早回家,不知為什么,每天都過得很緊張啊。有一次吧,課上到一半,鋼琴聲戛然而止,整個教室哄鬧起來。跑過去一看,她睡著了。”

“太了不得了!”我說。

“考試之前,她一定會把試題都抄在黑板上,還叮囑我們要保密,托她的福,我們整個班級幾乎都是滿分。技巧測驗時,她讓同學唱歌,自己望著窗外。剛以為她沒有注意,不料她突然滿臉的認真,或者開玩笑似的給我一顆糖。因為十分有趣,所以她總是很受歡迎。那以后,只有在上音樂課的時候,才是我最快樂的。我一直愛戀著她啊。而且那不是我單戀。我一直感覺得到。在走廊里擦身而過的時候,上課打瞌睡突然睜開眼睛同鋼琴前的她目光交織的時候,我都有那樣的感覺……嗯,以前我從來沒有這么快樂過。和她戀愛是最棒的。”

他瞇著眼睛說著,仿佛在談論一件珍寶,仿佛在眺望遠方一件美麗的物品。也許是在漫長的旅途盡頭好不容易遇見了能夠理解他的人,才使他這樣喋喋不休吧。

“嗯,一旦成為她的俘虜,你就無法自拔了,我非常理解。”哲生說道。

我默然無語,腦海里浮現出阿姨緩緩舒展著笑容時臉上那淡淡的光輝。黑夜彌漫開來,使我今夜還將夢見不在此地的人。我們仿佛從遙遠的過去開始,就在這里圍坐在桌子邊談論著有關阿姨的回憶。在如此幽靜的夢境底部,大家聚集在異常明亮而安謐的屋子里,敞開心扉,坦誠相見。這樣的夜晚很難得。心靈的交融,風兒的細語,星星眨眼的次數,沖涌而來的苦澀的分量,肉體的疲憊……所有的一切都奇跡般地達到了平衡。

“我,是外室所生的兒子。”

正彥說道。太意外了,我和哲生驚訝地閉上了嘴,定定地望著他。正彥察覺到我們的疑惑,苦笑著繼續說下去。他講話時毫不忌諱,感覺實在很好。

“母親去世以后,我被領到父親身邊,過著極其平淡的生活,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小時候的事情,現在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我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爺。沒錯,我自己都這么說自己。長大以后,理所當然地,怎么說呢,我就喜歡和性格開朗的人交往。您明白嗎?”

他望著哲生,哲生笑了。

“當然明白,看見您就知道您是那樣的。”

“現在我得出結論,令雪野小姐感到不安的,追根溯源,會不會就是這個。以前我不理解,以為是被她甩了。的確,我內心深處有一個角落,總是覺得女孩子就應該開朗、率真,有很多與年齡相稱的優點,愛掉眼淚,懂規矩。其實人人都是那樣長大的,又在很好地表現著自己。但重要的是已經被我們遺忘的那一部分,這部分沒法和任何人分享。”

聽他這么說,我猛一怔。仿佛覺得某種像是真相的東西掠過我的耳膜。

“有幾年,連自己都已經忘卻的時光沉睡在我的體內。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段時期其實是相當硬氣而悲慘的,我絞盡腦汁想要保護母親。我不會去恨什么人,也不會鉆牛角尖。那一段和母親兩人生活的時光成為永遠無法與別人分享的某種東西,永遠留在我的內心深處。嗯,我覺得那種東西是有的。我為什么這么說,是因為在遇到雪野小姐之前,我把這忘得一干二凈。那些令人懷戀的事物、心痛的事、咬牙切齒一籌莫展之類的事,她就代表著所有這些情感。只要看見她撐著雨傘穿過雨中的校園走來,我就好像要回想起什么,就會抑制不住發瘋的沖動。”

“所謂的戀愛,一般都是那樣的吧。”

哲生說道。我清楚地感覺到正彥對哲生的話有些不悅。我一驚,想要說些什么,但哲生毫不畏縮,一臉認真地繼續毫無顧忌地說:“開始我還以為那是發生在不檢點的高中老師和喜歡大齡女人的青年之間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司空見慣。聽了您說的話以后,我仿佛覺得對雪野阿姨有那么一點點理解了。”

正彥露出由衷的笑容。

“是嗎?”他說。

這是一個非常和睦的場面。

是啊!我現在會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并不僅僅因為阿姨是我的姐姐,也不是因為我沒法保持沉默,而是因為阿姨擁有的作為一名女性的黑暗魔力。她的頭發、甜美的嗓音、彈奏鋼琴時纖細的手指背后,隱藏著某種巨大而玄妙的眷戀。這對童年時代失去過什么的人來說,一定是特別能夠理解的。那是某種比黑夜更深、比永遠更長久的幽遠的東西。

她那種面對不尋常的重壓絲毫不曾彎折的、柔韌的自我是如此的令人心痛,我們不禁浮想聯翩,而且越來越被她所吸引,在這流星頻頻掠過的樹林里相聚,一起用餐。

一切已經不需要解釋。

那天夜里很晚的時候,我和哲生兩人出去散步。

我們在淡淡的月光下走著,越過漆黑的林間,在房棟間穿行,每棟房子都有著幽靈般的黑洞洞的窗戶。每當長滿樹葉的枝干被強勁的風刮得嘩嘩搖曳時,深綠色的空氣就會在夜空里緩緩蕩開巨大的波紋。

“那個家伙真奇怪呀!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事,絲毫也沒有感到難為情。”

哲生說道。他沒有衣服穿,就把我的開襟衫穿在身上,毛衣有些小,他穿著非常可愛。

“是啊,不過他人很好啊。”

他一直被囚禁在某個夢境里,甚至看來已經回不來了。那個夢里包含著的風景有阿姨的身影。人們也許會把這稱作“幸福”。旅途中的夜晚,景色越是優美,越是會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憂傷。我仰望著夜空,確認將要消失在黑暗里的自己的所在。我們倆緩緩地走在夏天的星座底下。

“這里的星星真多啊。”哲生說道。

“我們有幾年沒有來這里了?”

“嗯……有段時間沒來這里了!不知道爸媽他們是不是常來。”

“真令人懷念啊。和小時候相比,所有的東西都變小了。”

“上次來的時候,信箱是新的。”

“還放煙花了。”

“嗯,我還記得父親提著水桶的樣子。每次來這里,都要放煙花的。”

小時候,一想到這些如同傾盆大雨似的、又像是從地里滲出來的耀眼的白色顆粒全都是星星,就會無端感到哀傷。頭頂上方,幾億顆星星的芒輝填滿了枝葉的間隙。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大家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孩提時,我這樣問父親。為了燃放煙花,我們上山去林子里尋找開闊些的地方。對了,父親還提著水桶,另一只手牽著我。黑夜非常深濃,母親走在離我們不遠的前面,她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了。哲生抱著很多煙花,歡喜雀躍,一個人在前面奔跑著。

父親說:“看到太多東西,人就會莫名地傷感起來啊。”

我記得很清楚。就連當時父親緊緊抓著我時那雙手的觸感都在我的體內蘇醒過來。養育我的父親的手,那干燥而寬大的手掌。

我們走了一圈,慢慢地準備往回走。眼睛已經適應,林子里的樹木如夢似幻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只要沿著坡道直接下去,就是我們的別墅。正彥大概還沒有睡下,遠處可見的窗口孤零零地點著燈。我們只要朝著那個星星一樣的白點,踩著小樹枝和干硬的泥土走去,馬上就到了。這樣一想,立即就感覺到林子里的夜氣將心臟的細胞一個個融進黑夜一般的陰冷。

“明天你打算怎么辦,彌生?”

哲生突然問。我停下腳步,也許還不想回到房子里去。我抬頭望著星星。無論看多少回,夜空還是清澈得令人不敢相信的那個夜空。

“你問我打算怎么辦,我……”這是我現在不愿考慮的問題。“無論如何也得找到她啊。這樣回去總覺得太可惜了。不過,先回去看看吧。去阿姨家里?她回這里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的回答沒有觸及任何本質。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確定的,我感覺就像在窺探深不可測的水底。

“唉……”哲生嘆了口氣,靠著樹干慢慢往下滑,最后坐了下去,“你直到現在還想和親姐姐一起生活?”

我目瞪口呆,驚訝得仿佛星空旋轉了起來。

“哲生,你知道了?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問道。哲生回避我的目光,凝視著黑暗。

“……早就知道了呀!不知道的,就你一個人。當然,父親和母親都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打算以后和雪野阿姨一起生活?”

“嗯……”我在哲生的面前蹲下,盯著他瞧,“我覺得我只能回到養育我的家里。我和阿姨都不是那樣的浪漫主義者……只是,好不容易回想起已經忘卻的事,她是我的姐姐,所有一切陡然改變,我很想好好體會這種滋味。現在如果我手忙腳亂慌成一團,只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這我非常清楚。可我怎么也沒法裝作若無其事。如果阿姨希望我來找她,我愿意那么做。我覺得,只有這樣無聊的事,對現在、對以前的我和阿姨兩個人來說,才是最最重要的……你能理解嗎?”

“非常理解啊!”

哲生笑了。他直視著我點點頭。那是一張美麗得令人瞠目結舌的笑臉,我怔怔地注視著他。這次旅行中,哲生屢次流露出以前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的表情。這張笑臉也是如此。這樣的表情,他在家里決不可能有,以前也許他只是對特定的女性才表露出來……不,不對。多半是我的眼睛發生了變化。走過這段新的日子,我第一次摘去了濾色鏡,在這深夜里,我的心在用以前從未有過的目光審視著哲生。

新的哲生,新產生的情感。我的目光已經無法離開他。我想永遠從這樣的視角像聆聽一樣地望著他。

“你總是好像驚魂未定似的。”哲生說,“應該什么都不知道的,但無論在家里還是走在街上,你總是一副很不安的神情,好像總是心神不定。我上初中的時候就懷疑,說雪野阿姨是我阿姨,其實是騙人的,她和你是姐妹。我獨自去查看了戶籍,才知道你們兩人都是我們家的養女。”

“……是嗎。”

月光下,隱隱看得見腳邊的泥土和樹葉。這里是循跡追溯而來的盡頭之一。

“我是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注意到的。”

我覺得仿佛在說一些叫人感覺異常寂寞的往事。從自己嘴里說出的每一件事就好像冥河的河灘上堆積起來的石頭[7]那樣,潔白而冰冷。我覺得,無論生或死,無論家庭還是家族,都從在所有層面上存在著血脈相連的東西的地方義無反顧地趕到遙遠的這里來了。無論愛情,還是弟弟。

“不過,我心里還是很高興的呀!……好像人生突然翻了倍,不是嗎?說什么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根本就不對。我發自內心這么想。”

夜風徐徐地吹來。盡管我訴說的語言在表露我真正的想法,但我自己也感覺得到,我正一點一點地離開某種東西。我蹲在那里,現在袒露我的真實心情的,也許就只有膝蓋上隨意地纏在一起的手指。

就在那個時候。

哲生突然緊緊抱住我。我的膝蓋跪倒在地,但沒有感到意外和驚奇,只是近距離地注視著他身上穿的我的那件開襟衫前面的貝殼紐扣,感受著他放在我后背上的大手那種異樣的觸感。哲生身上散發著那個令人懷戀的“我們家”的氣息,散發著養育我長大的那個家的梁柱、地毯、衣物等的氣味。這氣味豈止是攪亂了我的心緒,它更令我喘不過氣來,我的眼淚眼看就要涌出來。因此,我無奈地抬起頭,看著他那鉆石般的眼眸。他的眼睛流露出哀傷,我閉上了眼睛,我們接吻了。是永恒的、長長的吻。

做和不做之間有著180度之差,這樣的情況世間是有的。那個吻就是這樣。

接吻以后,我們默默地站起來,拍去身上的泥土,朝著別墅走去。然后我們微微笑著道了聲“晚安”,分手走進各自的房間。

我無法入眠。

簡直好像被絆倒摔了一跤。又好像一個人獨自目送著黑暗中遠去的船只。盡管如此,我的心還是隱隱地撲通撲通直跳,喘不過氣來。黑暗中彌漫著甜味。一回神,我發現我的心不知不覺在回味著哲生的嘴唇。我回想著滑進他懷里以及碰到他面頰時的感覺。

在這個世界上,我對任何地方都沒有那樣真切的感覺了,為此我愿意拋棄所有的一切。然而眼下我卻感到萬分孤獨,宛如注視著宇宙的黑暗。我們兩人無處可去,沒有可延續的明天。即使現在,在如此清澈的黑夜底層思考同一件事情,但只要朝陽東升,也許就會像薄雪那樣融化殆盡。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想希望之類的了。是的,我的心疲憊至極。因為直到再見阿姨的那一瞬為止,其他的一切都不得不變成“中止”而靜止著。

我悄悄想著,在同一個黑夜里,哲生多半也在這么想:接吻了,終于接吻了!

陰霾的清晨,我從窗口眺望著靜寂的樹林,樹林里細微的冷空氣像霧一樣緩緩涌動著。

我終于沒能安然入睡。

床單和被套都是新的,我一骨碌鉆進干爽的被窩里,高原陰沉的天空在我眼里非常美麗。反正已經睡不著了,我打開拉門走到走廊里。靜悄悄的,恍若夢中所見的日式房子那樣。我朝廚房走去。一早起來就吃剩下的咖喱,這太讓人沮喪了,所以我想做點什么吃的。我神思恍惚。近來每天都太長,又遭遇太多的事,一切都讓人頭腦拐不過彎來。

我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冷得刺骨的水灌進水壺點上火。我打開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東西。

“您早!”這時,正彥走了進來。時間還早,但他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一副輕松愉快的表情。

“您早。您出去過了嗎?”我問。

“嗯,去散步了。”

他笑著,在客廳里的沙發上坐下。在旁人看來,他們兩人生活態度的差異不過僅止于逗人發笑的程度,但對阿姨來說,卻是恐怖的,這點我現在非常理解。阿姨害怕的不僅僅是教師的職業道德或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無疑還厭惡他像外星人一樣地健全。她是害怕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長期維持著的、懶散的生活會發生變化。我覺得自己非常理解阿姨那樣的心情。正如“乳臭未干”這個詞說的那樣,戀愛的風暴過去以后,他也許又會回到原來的生活里去,這種概率極高。無論怎么想,阿姨會把他當做正兒八經的戀人也太離奇了。

我好像覺得無意中窺見了阿姨這個人的弱點,心中稍稍有些不忍。將目光從可怕的東西、厭惡的東西、眼看會傷害自己的東西上移開,這是阿姨的做法。我想起了插傘桶的事。

一次離家出走住阿姨家的時候,我把自己的雨傘隨意插進房門邊的插傘桶里。兩三天后又下雨了,我去上學時將雨傘拿出來。那個插傘桶是一個相當破舊的壇子,里面沒有放其他雨傘。我看見雨傘時嚇了一跳:整把雨傘都發了霉。我大驚失色地跑進阿姨的房間。阿姨賴在床上睡著,請了假沒去學校。我跨過地板上扔了一地的衣服,把阿姨叫醒。

“什么事……”阿姨驀地坐起身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放在門口的那個壇子,你去看過嗎?不得了了!里面不知道長了什么!我的雨傘全都發霉了!”

“啊,是那個呀!嗯,我用的是折疊傘,所以不會插到那里去,因為插進去以后就拿不出來了。以前我插過雨傘的,真的。你說你的傘怎么了?”

阿姨的頭發披散在臉龐前,睡意蒙眬地呢喃道。

“全都發霉了!太可怕了。”

我叫嚷起來。阿姨嘴角下拉“嗯”了聲,注視著窗玻璃上流動著的晶瑩雨滴看了好一會兒。

“知道了,就當它沒有發生過吧。”許久,她說道。

“你說什么?”

“把那個壇子連同雨傘一起拿到房子背后,隨便往地上一放就可以了。再說了,外面在下雨,不出去不就行了嗎,反正就今天一天。”阿姨這么說著,又鉆進了被窩里。

我死心了,只好照阿姨說的那樣,抱著那個沉重的壇子繞到房子背后。我踩著膝蓋那么高、被雨打濕的雜草,第一次仔細觀察了這間猶如廢屋一樣的房子的背后。太不堪入目了。何況像阿姨剛才說的“當它沒有發生過”的垃圾多得讓人毛骨悚然,高高地堆在那里淋雨。什么東西都有。那些大型垃圾,實在無法估計是幾時扔在這里的。不知怎么搬來的寫字桌,甚至還有舊的布娃娃等。好像不愿意再看見,又好像不愿意再去想似的,幾乎不加考慮就盲目地扔掉了。想到阿姨對人一定也是這樣,我不禁憂傷起來。我站在雨中,久久佇立在那里,望著那些被阿姨當做“沒有發生過”的物品。

“您在做吃的嗎?”

也許被阿姨當做“沒有發生過”的正彥在客廳里大聲地問道。我正在洗蔬菜。

“是的。我在做早飯。”我回答。回答聲和洗菜的水流聲摻和在一起。

“我來幫您一下吧。”他站起身走了過來,“否則我成了光吃不干活的人了。”

“行了。我來做……您會做菜嗎?”

我苦笑。不知為什么,對同齡的男子使用敬語,讓人覺得怪怪的。但是,他總有著一種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的感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還是因為經歷過不堪回首的戀愛而顯得老氣了很多?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年齡大我許多。

“嗯,這正是我擅長的。”他笑了。

“那么,這個就拜托您了。”

我把要放到醬湯里的豌豆角裝在透明的笊籬里遞給他。他笑著接過去,坐在地板上神情專注地擇菜。看樣子他做什么事都全神貫注。他像孩子似的盤腿坐在地上,用那雙大手摘著豌豆角的筋。我望著他,嘴角很自然地往上翹了起來。

“我母親已經去世了,她的身體非常虛弱,所以讀小學時,晚飯都是我做的。那時候我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也知道考慮營養均衡,希望母親的身體能有所好轉。做飯,我是老資格了!”

“真的!那么,這也拜托您了。切得均勻些。”

我一邊煮著海帶木魚湯,一邊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砧板和菜刀,連同包裝袋一起把蒟蒻交給他。他早已經把豌豆角摘完了,樂不可支地提著菜刀。片刻后去看,他已經在切得很細的蒟蒻上再壓上刀痕,翻得漂漂亮亮的。太了不起了。

“阿姨從來不做菜吧。”我說。

“是啊。從來不做。她這個人不會做家務吧?還是只不過不愿意做呢?”他笑著。

“是不會做吧。”

我說道。是啊。她是作為城市里的野孩子長大的。只是獨自在一個沒有人在廚房里為她做飯、打掃、洗衣服、縫縫補補的寒冷的地方孤獨地生活著。近來每次想到這些,我的心口就會針扎般地陣陣刺痛。如果遭遇那起車禍時我的年齡再稍稍大些、懂事些的話,如果我們兩人是一起生活過來的話……這樣的情感猛烈地沖擊我的心頭。可是,命運已經把我們分開,我們已經按各自的方式長大成人了。已經決不可能退回到最初。這純粹只是一種對往昔的追懷之情,比垃圾更沒有價值。這對各自的人生太不尊重了,所以我決定努力打消這樣的念頭。

“她這個人連開罐頭都不太會呢。”正彥回想往事,笑著說道,“我在做飯的時候,常常讓她幫我一下。她罐頭不會開,皮不會削,還要慪氣,看著她那副模樣,真有趣啊。這好像是一種挺嚴重的戀母情結,我非常喜歡她這一點。我母親也是,什么也不干,整天光躺著,卻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人真是可悲的東西!我心里想。沒有人可以完全逃脫童年時代的咒語的束縛。早晨真正降臨了,灑下微弱的陽光。陽光照著手邊,我感覺到睡意整個兒朦朦朧朧滲進我的頭腦深處。

“呃——”正彥把堆得整整齊齊的蒟蒻遞給我,忽然用認真的語調對我說。

“什么事?”我接過蒟蒻,停下手來。

“我提一個不禮貌的問題,彌生小姐知道雪野小姐是……”

我覺得這件事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霎時間上來一股恨恨的情緒。我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回到水槽,頭也不回地說道:

“知道啊,她是我的親姐姐。”

他聽出我話音里帶刺,一愣,慌忙道歉:“對不起。”

等等,我心里想,他知道這件事,不就是聽阿姨說的嗎?這太令人驚奇了。我堆起笑臉說:

“……沒關系。不過,您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是雪野小姐說的。”正彥明明白白地說道,“她說她有個妹妹,但不能在一起生活。無論我怎么問她那個妹妹住在哪里,她只是一會兒說是住在山的那邊,一會兒說是住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始終沒有正面回答我,一直都沒有。不過,她總是絮絮叨叨地提起那個妹妹,而且每次到快要說出更多事情來的時候,總是猛然驚覺,馬上又閉上了嘴。這件事一直牽動著我的心,昨天見到您,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心想這個人一定是雪野小姐的妹妹。”

“是嗎。”

我百感交集。正彥那烏黑的大眼眸里滿是明亮的神情。

“詳情我一無所知。那時候,我經常去那邊的家里,房子里根本沒有她和那個……被稱為妹妹的人交流來往的跡象。而且她絲毫也沒有透露過家人的事。我只知道她父母已經去世,有一個妹妹,以前住在一個院子里有池塘的家里。我心里一直在擔心,不過現在放心了。你們能夠追到這樣的地方來找她,就說明還是有人好好地愛著她的,對吧?”

“嗯,當然是那樣。”我說,“無論到哪里,我都會找去的,而且我會永遠等她。”

“我也是呀!”

他笑了。那是一張不見任何卑屈的笑臉。近來和他、和哲生、和阿姨在一起,我覺得自己能夠從自幼一直隱隱感覺到的某種不可名狀的愧疚中解脫出來了。那是一種隨著新事實的出現,新的自己終于可以正常呼吸的極其舒暢的感覺。因此,我心里想,如果他能在正正好好的時候與阿姨重逢,把話都講清楚,那該有多好啊。不知不覺間流逝的時間也許已經將阿姨那顆本來就已原諒他的心給融化了。如果那樣的話,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兩人也許會過得很幸福。

終有一天,他會整理一下那個可怕的房間,請大型垃圾車把那座垃圾山送走,門窗也會得到修繕。那幢房子會作為新居而煥然一新。阿姨和正彥在那里一起生活,相互體貼,生活得快樂而隨意。院子里的樹木得到修整,孩子在陽光燦爛的陽臺上玩耍。如果我和哲生不是以姐弟關系到她家拜訪,如果我和阿姨能夠像真正的姐妹那樣在她家里說說體己話……這好像太過遙遠,有著太多的障礙,感覺就像樂園一樣在遠處閃光……當然,事物并非越光明越好,但那樣的情景聽起來實在太理想化、太光輝燦爛了,就像是一個祈禱。一瞬間,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是可能的,那樣的日子理應會到來。

“再過三十分鐘飯好了,我們就可以吃早飯了。”我說著走出廚房。總覺得腦袋有些迷糊,想再鉆進被窩里躺一會兒。

“好的,我來準備吧。”正彥笑了。

吃早餐時一打照面,我和哲生都條件反射似的從胸腔深處把姐弟關系的精神狀態同時嗖地拽了出來。哲生長年構筑起來的面孔輕易不會透露內心的波動,所以沒有絲毫的害羞,也沒有絲毫的難堪。他表現得比無論什么樣的不倫都自然,自然得無懈可擊。我感到慶幸。我也同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滿不在乎,只是內心稍稍有些不悅。

在回家的列車里,我一上車就窩在座位上,張著嘴只顧睡覺。就連列車沿途靠站,我也沒有睜開過眼睛,路上只有一次迷迷糊糊地醒來過。

那時哲生正和正彥小聲說著話。哲生坐在我邊上,正彥坐在我對面。我把腦袋倚靠在車窗上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地聽著他們倆的交談。

“如果您比我先和她取得聯系,即使她叮囑您不要告訴我,我也希望您能通知我。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拜托您了,您能做到嗎?除了你們,我再沒有線索了。”

正彥說道。在這件事上,哲生暫時還是局外人,他沉默著。我們的腳輕輕地碰在一起,他的體溫把他的猶豫傳遞給我。哲生決不會接受自己難以承擔責任的事。

“好吧,我答應您。”哲生說,“您把住址告訴我。”

正彥在漂亮的黑色記事本上飛快地寫著,然后撕下來交給哲生。

“沒關系的。雪野阿姨也不是傻瓜,她一定會很快和我們見面的。嗯……我是這么想的。”

哲生笑了,正彥欣喜地望著哲生。

“聽您這么一說,我好像覺得事情真的會是那樣。”正彥說道。

列車飛駛。窗外始終鋪展著顏色深淺分明的田野。我微微睜開眼睛,注視著剛才起就正對著我臉部上空的同一個位置,太陽在那里時隱時現,即將美妙地融入發光的云層里。

我睡眼惺忪地下了車。快近正午的上野車站宛若異國他鄉,一切都披著淡淡的陽光,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

盡管正彥沒有找到阿姨,他依然用一副燦爛的笑容和我們揮手道別。到了上野車站,我望著他混雜在人流中遠去的高大背影,才第一次覺得這個人也許真的很帥。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困。我搖搖晃晃地走著,覺得嘈雜的人聲、車站里的廣播聲都顯得幽遠而透明。在人群中,我躲在哲生的背后。我想就這樣坐上電車,和“弟弟”一起回家。我希望把這沉甸甸的行李往床上一扔,將臟衣服全都塞進浴室的筐里,一邊歡笑著說“累死了累死了”,一邊坐在餐桌旁看看電視,和父母說說話,把我不在時的距離一下子填平,然后倒頭呼呼大睡。睡著時頭腦里會聽到哲生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走動的腳步聲……這是思鄉病。那種妄想充滿著令人頭暈眼花的壓力。

但是,不可能那樣的。

“稍稍吃一點吧。”走過巨大的熊貓雕塑邊上時,哲生說道。

“好啊。”我說。站臺內十分擁擠,讓人心情郁悶,使得我越發困倦了。

“去街上吧?”

“嗯。”

穿過檢票口,又徑直穿過公園。古老的建筑在一片綠色包圍之中發出柔弱的光。拂面而過的風兒已經散發著初夏明快的氣息。綠色的街樹隨風搖擺,將淡淡的樹影投在柏油馬路上。著實空曠的公園里到處集聚著和悅的人。我們默默地走著。

——如果現在分手,下次見面就是在家里。一想到像過去那樣在生活中見面,心里就如同有一陣強風刮過,越發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戀愛就是一種叫做戀愛的活物,是非同尋常的。它,已經不可遏止了。

“吃點什么?”哲生轉過身來。

“黑船亭。”我報了一個常去的西餐廳的名字。

“好吧!”

哲生說完又開始向前走。走下長長的石階,走到街上。汽車的聲音冷不防撲面而來。在別人看來,我們像是短途旅行歸來的情侶,我們的身影映照在商店透明的店門上,我盯著它們宛如幽靈一般虛幻地走去。

我注視著哲生走路時輕輕晃動著的肩膀,心里想,這孩子應該回到考試的世界里去。我喜歡從背后看著這孩子走路的模樣。他的腳步總是很穩健,讓人看了有些傷感。這挺直的脊背、走路時稍稍往外撇的寬大步幅、寬闊的肩膀、有力的手臂——一邊走一邊望著他的一舉手一投足,就會覺得這世界上好像只有哲生和我兩個人。如此擁雜的人群、汽車、紛至沓來的街道,甚至就連阿姨,這個時候好像都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哲生。

以前經歷過的任何戀愛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把風景抹得無影無蹤。

吃東西時,我一直默不作聲。哲生把肘支在餐桌臺布上,好像也在思考。我用手把法國面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慢慢地嚼著。希望用餐永遠不要結束。

“你回家嗎?”哲生冷不防問我。

“嗯?今天還不能回家呀!”

我一怔,回答道。他那種像是追問又像是急著趕路的語氣透露出他的稚氣。

“不是啊,我是說以后。”哲生說。

“要回去的,我還有哪里可以去?”我說。我感覺到胸口深處開始咚咚亂跳。哲生端坐在椅子上,沒有停下吃東西的手。

“我考上大學后就離開家。”

我默然。

“只要去遠一些的大學就好。這樣,離開家就成必然的了。會有各種麻煩,但時間長了能挺過去的。這樣好嗎?”

我理解了,哲生正在向我袒露他的感情,他的話里隱含著以前我們所有的經歷和從那些經歷得到的所有收獲。他這樣,我就不能隨便應付說“你不過是一時意亂情迷”。他知道這一點。他一直以來都是予取予求的,所以熟練地掌握了一種技巧,當他真心要說什么的時候,總是說得讓人難以回絕。當他把那種傲慢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內心里思緒萬千,其中一種作出了反應,它比姐姐、比女人這兩個身份更深一層。

那也許更接近于“慈悲”這種東西。總有著一種憐憫。

我覺得心里很痛。他在父母那般呵護下長大,卻愛上了我這樣的人。我握住了哲生放在桌子上的手。哲生有些驚訝地望著我的手。我是情不自禁地握著他的。他的手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有力、溫暖。

“你不用離家,還是我出去。”

這時,我是真心的。那樣也很好啊,我心里想,搬到阿姨家去住,和阿姨一起生活,漆黑的走道、刮一整夜的風、樹木的沙沙聲,還有阿姨那甜甜的側臉、鋼琴的音色、朦朧的月亮,散發著綠色氣息的晨光……這些未來的情景一下子浮現在我腦海里,我打從心底接納了它們。這就已經是非常美好的未來。于是,我清楚地理解了待在阿姨身邊時我產生的那種心情是理所當然的。那多半是在這世間已經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我所窺見的一個瞬間的夢境吧,哲生對我說的話就是一種證明。

“不對,你不要回避。”

我吃驚地望著他,他流露出一副哀傷的神情。

“不要把兩件事混為一談。我離開家和你搬出去,原因不一樣。”他說。

“我知道。”

我說道。他在顫抖,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哲生咕嘟咕嘟地喝著杯里的水,然后說道:“這次你離家,我坐立不安,當然父母親也是那樣。可我魂不附體,眼看就要發瘋了。”

近來我見了不少人,包括我自己,迸發出意志更為堅定的真實情感,而并非單純的率真。即使是稍縱即逝的閃光,即使是躲閃著的情感,但瞬間包含著所有情感的信任的目光所要傾訴的內容撼動著我的心。哲生定定地注視著我,說:

“我以前做的事情,追本求源,全都是為了消除因你而產生的煩惱的手段。嘿,做著做著就覺得很有趣,我常常會忘記本來的原因。從一開始,你就不是我姐姐,只是和在房子里到處都留有身影的理想中的姐姐很接近。我一直都是這樣,從來沒有用除此以外的目光看過你。因為我很早就知道了。如果你一生都沒有察覺,我多半會一直做你的弟弟吧。因為這種事司空見慣啊。不過,你不知為什么還是回憶起來了。母親的神色不對后沒幾天你就走了,我知道這次出事了。”

“你說‘這次’?”

“以前我曾經打過一次電話。”哲生笑著,“你不是常常不在家嗎?兩三年前吧,你有三天沒回來的時候,就是住在雪野阿姨那里。”

我受了感染,也笑起來。想想就想笑。

“我心里咚咚跳個不停,一直擺脫不了這樣的念頭:怎么辦?怎么辦?終于漏風了,也許你不會再回來了。我不知所措,憂心如焚。打電話問雪野阿姨:‘彌生在嗎?’我的心臟眼看就要爆炸了。我感到接著會發生什么大事。阿姨問我‘有什么事’,她是感到奇怪吧,我很害羞。我知道我說漏嘴了,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卻哧哧笑著說:‘那我掛了。’她掛電話時,我發現已經全都敗露了。雪野阿姨這個人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啊……等到實際發生的時候,也許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緣故吧,覺得這樣的事根本沒什么,以前都白白煩惱了。”

“如果沒有去輕井澤,”我脫口而出,“我覺得是不會發生的,如果不是一起去的話。”

“……是吧。一切都很順利,好像做了一場一切都能如愿的美夢。”

哲生說道。他瞇起的眼睛顯得很溫柔。我望著哲生,同時還看見放在眼前的橙汁顏色很美。濃密而又歡暢的、閃光的愛戀之情充溢著兩人之間的小小空間。

“我們倆并不是因為夏天快來了才變得怪誕起來的,對吧?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吧!”我說道。我是想得到證實。

從小到大。

每次和別人作比較。

一想到不是這個孩子,心里就很憋氣。

“那是當然的!”哲生說著笑了起來。

“以后會很快樂的吧?”

“是啊,會很快樂的。”

我這么說,哲生那么回答。明明是情人之間的對話,他卻又是以一副弟弟的表情笑著。又甜又酸的感覺讓人難以忍受。因為一直在等待,住在同一屋檐下,卻裝作若無其事,一直在等待這層紙被捅破。

我們在車站分手。我坐上通往阿姨家的電車,哲生則回家去。

哲生像平時那樣連頭也不回,說聲“再見”就走下石階。我看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他的身子挺得筆直,兩條手臂隨著他的步伐堅定地甩動著。

我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夠看見他怎么樣筆直地注視著前方,他怎樣稍稍弓起后背跨進電車,他怎樣坐在座位上,他又以一副怎樣的表情望著窗外。形影不離的三天時間像遙遠的殘影靜靜地縈繞在我的胸膛里不肯隱去。我感覺到唯有甜蜜而憂傷的、釋然如愿的情感在心底靜靜地流淌著。

我雖然身體十分疲憊,心里卻非常清醒。我在路旁抬頭朝陽光普照下的阿姨家望去,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她還沒有回家。原來我心里還懷著一半企盼,此時大感失望,什么也沒法思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她家門前的。我打開門鎖,旋轉古老的門把,走進冷寂的房子里。屋子里靜悄悄的,如同深夜一般幽寂。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把行李搬到房間里,然后找出干凈的衣服,洗了一把熱水澡。

我坐進浴池里,仿佛覺得所有的疲勞都一滴不剩地沖走了。我閉起眼睛沐浴著蓮蓬頭灑下的熱水,頭腦里迷迷糊糊地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睡一會兒吧?盡管如此,腦海里浮現出來的卻盡是阿姨的影子。占據在我胸膛里的還是阿姨在輕井澤的廚房餐桌邊……嗯,她多半是坐在那里寫下的吧。我覺得是那樣的。她一定是任憑頭發披垂在桌上沙沙作響,同時隨意地給我寫了那張留言。她還不知道我會不會來,卻一邊給我寫留言,一邊想著我……我特別想要阻止阿姨的旅行。我總覺得如果這時候不找到她,她一生都會這樣漂泊下去。我想告訴她,處理方式不只這一種。

在熱氣蒸騰中,我呼喚著阿姨的名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浸泡在洗澡水里的四肢慵懶乏力。我就那樣坐著,也沒心思擦干濕漉漉的頭發。我已經一籌莫展,但我的心卻還在尋覓著阿姨。

我還不死心,洗完澡以后再次懷著僥幸的心理打開阿姨房間的門。剛洗完澡,頭腦還昏昏沉沉的。走進房間時,我還希望也許又會有什么新發現。

房間里和她離開時一樣狼藉滿地,地板上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因為不通風,房間里極其悶熱。我打開窗戶,讓下午明快的風兒吹進屋內。我感覺得到屋里凝重得像黑暗一樣的空氣一瞬間涌到明亮的屋外。

我想起第一次走進這房間時的情景。那時我還是小學生,冬日里,阿姨正在彈鋼琴。我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上次聽到鋼琴聲就是在睡意蒙眬之中。那天夜里,阿姨獨自在這里彈奏鋼琴后,睡覺……不,也許她沒有睡。接著她就出去旅行了。她把衣櫥翻了個個兒,將要帶走的東西胡亂塞進包里,無論如何都要出去旅行。我是她的妹妹,她為了逃避第二天早晨與我相對——我朝鋼琴走去。鋼琴是音樂室里才會有的大鋼琴,琴凳是看起來坐著很舒服的木琴凳。我不會彈琴,可還是試著在椅子上坐下。我翻開沉重的琴蓋,觸摸著象牙色的鍵盤試著彈出琴聲。深沉而優美的音色響徹寧靜的房子。

合上琴蓋站起身,發現鋼琴另一側的腳邊掉落了一本小冊子。

這時,我幡然醒悟。

咳!怎么就沒想到呢!我像發現奇珍異寶似的輕輕把它撿起來。沒錯!那是青森的旅行指南。對了!那天阿姨曾望著遠方說:

“……那成了全家最后一次旅行。是去青森啊!……”

我猜想阿姨開始并沒有打算去青森。也許在輕井澤沖動地給正彥打了電話以后,她忽然看清了很多事情,于是無論如何也想去了……在旅行指南里,“恐山[8]”這個地方有一個記號。這本書很舊,多半是我和阿姨的父親留下的東西。里面用大人的筆跡仔細地記錄著住宿處的電話號碼和一日游的路線等。我貪婪地注視著已經模糊的鋼筆筆跡,輕輕撫摸著這本散發著紙味的書。是“爸爸”,我想,這是爸爸的字,是確確實實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的人留下的痕跡。

我珍而重之地捧著書走出房間。我確信這一次能找到阿姨。只要沿著這本書里的路線去找,找到那個住宿的地方,就一定能見到她。我拖著行李走到樓下,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不管是誰打來的,都一定很重要。我趕緊跑進廚房,抓起正在響的電話聽筒。

“喂喂?”

聽筒里傳來母親的聲音。我霎時間快要失聲痛哭了。母親的聲音超越所有的理性和事件,滲入我那疲憊的腦袋里。我第一次住在外面是在大學沒考上的那個冬天,那時從聽筒的那一頭傳過來的就是這個聲音。一瞬間,母親的聲音使我猝不及防地蘇醒過來。

“媽媽?”我問,嗓子眼里十分干燥。

“哎呀,彌生!我是打著試試的,心想你在做什么呢。你趕快回家吧,不要再玩了。你老爸在發脾氣,不得了了!”

母親多半在壓抑著自己,絲毫沒有流露出近來心里的各種煩惱,故意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輕松地說著這些話。接著,她提起阿姨:“雪野呢?”

“哦,”我說,“現在正好出去買東西了。有什么事的話,我轉告她吧。”

“不用了。重要的是你啊,我等著你啊。我掛了。”

母親的表情、她站在走廊里的位置和墻上的木紋都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再過兩三天回家,我一定回去。對不起了,我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好開心。”

我說道。這次回家以及以后的日子里也許盡會發生一些讓母親感到傷心的事。這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聽到哲生回家了:“我回來了。”

“好吧,真的等著你啊。”母親再次平靜地叮囑我。

“嗯,我很快回家。”

我說著掛斷了電話,站起身急急地往大門口走,像是要拂去略帶寂寞色彩的余韻。我抱起行李,向車站趕去。太陽還高高地掛著,陰霾的天空亮得刺眼。

我要趕往青森。

開往盛岡的新干線列車一路超越著在暗淡的光色中鋪展開去的陌生的景致。

身體疲憊至極,我幾乎一直睡著。當中醒過幾次,但絲毫也沒有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的感覺。

這次一定能見到阿姨。

我堅信這一點。我義無反顧地朝著阿姨的方向趕去。我感到心情莫名地舒暢,就好像困倦的身體的所有感覺都打開了一樣。

看不見前方,只覺得眼前很甜蜜。這就已經足夠。錨已起,帆剛張,暫時就單單看著優美的波浪和天空,享受一會兒幸福的感覺吧。這是可以得到允許的。

如果回家,晚餐的餐桌上會擺滿我愛吃的東西,父親大概會不惜提前下班趕回來。接著,母親一定會逼著我打掃房間。不管我愛不愛聽,母親都會向我介紹我不在家時開放過的花兒。用不了多少時間,所有的一切就又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在我內心里發生的質變,恐怕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被身體慢慢吸收回去。啊!真的,“最好還是一無所知”之類的說法,根本就說不通。

……我感到釋然。我覺得一切好歹總能有辦法解決。在近來這些摸索探尋的日子里,靠自己能夠搞定一切的信心已經消失殆盡,但現在,我又完全恢復了自信。朝著北方駛去的車窗罩著一層朦朧的光,好像夢境里一樣。身體埋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在空蕩蕩的車廂內,車輪在鐵軌上碾過的聲響和乘客發出的聲音以同樣的音調輕輕淌進我的耳鼓深處。我要永遠待在電車里呀!……我這么想著。搖晃眼看著就要融入體內……或許我睡著了,或許我看得十分真切。也許是近來每天凈回想著往事的緣故,而且剛才又看見了“父親”的筆跡,以致——

我真的開始回想起來了。

“明天要去青森呢。有東西要帶的話,就裝在這個背囊里吧。”

姐姐用纖弱的手把紅色背囊遞到我面前。我并不是不期盼旅行。但是,再也沒有如此悲傷的傍晚了。那是一種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的哀傷。我無端地感到不安,感到孤寂,纏著正在梳頭的母親。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握在那只小小的手里。我怎么也無法抑制涌上心頭來的哀傷的感覺。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讓彌生來扎辮子吧。”

母親笑了。她就是這樣一個說話慢條斯理的人。我把耳朵貼在她背上,傾聽她那低聲細語的深沉的回響。我用孩子笨拙的小手,把母親那散發著甜香的長發編成三股辮子。媽媽很高興,對著鏡子直笑。

“爸爸呢?”

我問。父親不在家,我感到特別心慌。榻榻米很舊,走廊很寬。我們看著院子和水池在耀眼的夕陽下映出沉滯的色彩。

“出去買旅行用品了。他又會買回很多沒用的東西。也許還會有送給彌生的禮物呢,因為你爸爸已經很久沒去百貨商店了。”

盡管母親這么說,但我還是高興不起來,嘴里喃喃說著“怎么不快些回來”,一邊卻不知為何眼里噙滿了淚水。那種預感和當時秋天的暮色非常相似。夕陽直透我的胸膺。

“呀!你哭什么啊,這孩子……”

母親自己也是淚汪汪的樣子,雙手捂住我的面頰。這讓我的熱淚決堤而出,我終于抽抽嗒嗒哭起來。母親緊緊抱著我,溫和地問我出了什么事。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心腸柔軟的人,看見別人流淚,自己也會無端感到悲傷。

“彌生。”

背后有人喊我。回頭一看,是姐姐站在那里。

“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你這樣,媽媽根本沒辦法收拾了。”

我點著頭站起來。母親給姐姐零花錢,讓她去買點東西。我還記得那錢包上的花紋是黑底上鑲著小薔薇花。

“走到賣盒飯的地方就回來啊。”

母親叮囑道。父親喜歡在百貨商店里買盒飯,他會買回很多口味不同的盒飯,然后將燈拉到院子里,像夜間野餐似的吃那些盒飯。父親常常這樣在院子里吃著吃著就睡著了。我們會三個人一起把父親抬進屋子里,或者母親在院子里鋪上棉被,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們都非常快樂。姐姐會用萬能筆毫不留情地在父親臉上亂涂亂抹,父親絲毫也不會生氣,看著鏡子笑瞇瞇的。父親就是那樣一個人。他會趁姐姐睡著的時候,用毛筆在姐姐臉上畫上胡子作為回報。對了,記得他那個時候剛剛購置了一輛新車……因此,我們才開車出去玩的吧。

我在那個“夢境”里,和小時候的自己完全融為一體,仿佛在重新體驗著毫無二致的童年時代。懷念之情壓得我想要大哭一場,壓得我胸口喘不過氣來。

晚霞紅到極點。

血紅色的云渲染著秋季的天空,一直延續到遠方的街上。姐姐牽著我的手,我們走出木門。姐姐比我大好幾歲,和姐姐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平穩,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求她回來后彈琴給我聽。我最喜歡姐姐彈奏的琴聲了。在傍晚的天空下,姐姐迎著風,微微笑著,我把悲傷的心情完全托付給了姐姐那張帶著大人樣的笑臉和她那溫潤的手心。

那個城鎮是在哪里呢?

那里有一條老式的商業街。傍晚,狹窄的小巷里擠擠挨挨地排滿小攤小販。有魚攤、蔬菜鋪、干貨店,各種各樣的嘈雜聲和氣味混雜在一起。我以一個孩子的目光抬頭仰望那燈火輝煌的喧騰。我們手牽著手走著。熟識的大人們向我們打招呼。雪野!彌生!他們的手撫摸我們的腦袋,他們的笑臉是那樣地溫馨。我莫名地感到哀傷,大家都是那樣地親切。

啊!在如此美妙的黃昏里,我想我幼小的心靈里已經充滿著那樣的預感。

因為,那天以后,曾經在鎮上過著幸福生活的我們全家再也不會回到這個鎮上來了。

我在東北本線野邊地車站下車,換乘出租車前往恐山時,夜晚已經臨近了。在一天時間里移動了太長的距離,身心都麻木了,我就只會像看電影似的,眺望著映入眼底的一切事物在車窗窗框里移動。汽車在初夏的山路上快速往上攀爬著,暮色漸濃的天空顯得非常迷人,剔透而鮮明,無邊無際地伸向遙遠的青色山巒那一頭。

我感覺到無論如何必須尋找阿姨的焦慮靜靜地融化在了這幅景致里。轉過幾道彎,汽車傾斜著車身朝上坡道的縱深方向駛去,我的信念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篤實。阿姨一定在,她就在附近。我的心不可思議地變得安寧。將要沉沒的陽光透過汽車車窗傾注在我的手腳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極其透明的。

這時,司機輕輕按響了喇叭,我猛一抬頭,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個飲水處。而且,阿姨居然就站在那里。

“那是什么?”我問。

“是涌泉,要下去看看嗎?那水可甜可涼啦!”

司機說道。阿姨絲毫也沒在意汽車正朝她駛來,咕嘟咕嘟地喝著勺子里的水。她空著雙手,簡直就像是過來散步的樣子,悠閑地獨自站在那里,任憑風兒舞動著她那深藍色的長裙。

“你停一停,讓我下車。”

我讓車停下,下了車。風很涼。我終于見到了阿姨。

阿姨旋即發現了我。她看見我爬上山走近她,便停下再次舀滿清水的手,緩緩將身子轉向我,微微地笑著。那是鮮亮得讓人為之一震的笑容,是迄今為止我所見到過的最美的身姿。她宛若站在陡峭的懸崖和山路中間呼吸著那深濃的綠。她一副悠然自得幸福無比的模樣,顯得整個人都好像大了一圈。她在風中微笑,時間仿佛靜止了。

“你終于來了。”阿姨說道,“我決定不下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去好,彌生。”

聲音甜美如昔。我慢慢走到阿姨面前停下,迎著舒適的風兒,望著她的眼眸。水聲潺潺,流過我的腳邊。

“一起上車,去恐山看看吧。”

我說著,指了指停在我后面的出租車。

阿姨點點頭,把勺里盛滿的水慢慢倒掉后,將勺子插回原來的位置,接著朝汽車走去。

阿姨坐在我身邊。

“那天彌生也是這樣坐在我邊上。”她的眼眸幽遠如夢,“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我們全家是要去恐山嗎?”我問。

“是的。最后沒有去成。”

阿姨說。我看著阿姨,那張被頭發遮掩著的側臉上只有嘴唇在發出聲音訴說著哀傷的話語。我已經能夠想象出來。在這樣行駛著的汽車里,我們全家的確是四個人。前面的座位上坐著父親和母親,我們倆坐在后座上。在山路上快速上駛的震動中,一定直到最后一刻還在進行著愉快的對話。此刻,我清楚地回想起來了:父親——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神,母親——那線條柔和的肩膀。

“你瞧!這一帶就是事故現場啊。你感覺到什么了嗎?”

阿姨笑了。汽車僅用幾秒鐘就駛過了那里。

“什么也沒感覺到。”

我說。我也笑了。實際上確實什么感覺也沒有。我只看見山巒的棱線在西邊的天穹發出微光,在天空留下了淡淡的粉紅色殘影。非常漂亮。

我讓出租車在湖邊一座紅色的橋那里等著,然后和阿姨朝著恐山的山門走去。

為什么要帶著全家來這樣的地方呢?完全是一片不可思議的景象,好像誤入了一個別樣的世界。在漫無盡頭高高隆起的立體山坡上,立著許許多多地藏菩薩,清晰地浮現在傍晚甘美的藍色天空中。難以悉數的塔形木牌[9]搖搖晃晃,烏鴉漫天飛舞,荒涼的白色熔巖地面寸草不生,彌漫著濃烈的硫黃氣味。

意外邂逅的阿姨就在我的身邊,我還不敢相信。我們只是走著,遇見了無數的石像。人影稀疏,遠處走動的人影和巖石混在一處,顯得很小,就像玩具一樣。隨處可見的佛堂將影子投在空曠而荒蕪的大地上。路邊彎腰曲背的地藏菩薩身上纏繞著許多五顏六色的破布條,看上去像人一樣。到處都有形狀不規則的小石堆,所有石堆都靜悄悄的,顯得很神秘。一切宛若在夢中。回過頭,背后聳立著綠色的山巒。我們在霧氣蒸騰的、嶙峋的灰色巖石中間向上攀登。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天空也漸漸地越來越昏暗。在一座小山頂上,阿姨在一尊高大的地藏菩薩腳邊坐下來。

“你總是不管在哪里,都會一屁股坐下啊。”

我說著靠在地藏菩薩上。要說的話還有許多,但好像現在都無所謂了。我們倆并排注視著分不出遠近的灰色風景,吹著涼爽的風,光是這樣,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是啊,我喜歡坐著。因為輕松啊。”阿姨說道。她被風吹開頭發露出的前額,讓我回想起她年幼時的面容。

“我想起了父親和母親的臉啊!”我說道。

“……是嗎?”阿姨說。她露出柔和的目光,望著烏鴉伸展開黑色翅膀緩緩地飛去。

“我還以為弟弟會一起來呢。”阿姨說。

“這里還是應該血親來吧。”我笑著,“不過,剛才我們還在一起。還有,叫正彥的人也在一起。”

“哦,果然跟著來了啊。我把門牌號都告訴他了,真不知道為什么。”阿姨微笑著。

“他,你喜歡嗎?”我問。

“嗯,喜歡啊。”

“……那么,你為什么要躲著他?”

“只因為喜歡相撲力士,就能馬上當上相撲所的老板娘嗎?”

“你這個比喻,不是有些極端嗎?現在他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呀!”

“是啊……他還是個高中生,我剛見到他的時候。那時很快樂啊。”阿姨微微側著腦袋,喃喃回憶道,“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彈鋼琴。正癡迷地彈著琴,有人敲門,我這才發現窗外已經全黑了。我答應了一聲,那孩子說了聲‘對不起’就進來了。”

傍晚的天空更藍了,殘光淡淡地點綴著西邊的天空。影子沉沒在彼岸的景色里。

“我喜歡那孩子的臉,所以常常看著他。后來也喜歡上了他的歌聲。一起去喝茶時,那孩子給我講校園七大怪談,我很害怕……他提出要送我回家,一直陪我穿過公園。在夜晚的樹林里,他突然吻我,對我說他喜歡我。”

“這高中生真沒規矩。”我打從心底里感到意外,這么說道。

這事聽起來真是荒唐。但阿姨毫不在意,一臉迷醉地繼續說道:“……我很高興。因為我喜歡他的長相。是啊,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已經不能回頭了嗎?”我再一次試探地問。

“我想回頭的,心里一直覺得很煩。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現在我和妹妹一起站在這里。”阿姨站起身來,“應該早就看到卻還沒有見過的景色,現在也已經看見了。我也不是心里一直放不下,不過現在心情好舒暢啊。現在我在想是不是要和他重歸于好。”

正彥的笑臉浮現在我眼前。第一次見面就一起吃咖喱、喝啤酒、乘電車、關系相處得很好的那名男子。

“嗯,彌生,我們下去,到湖那邊看看吧?那邊露出的湖濱,據說叫極樂濱。”

阿姨邁開步子,我跟著她。

沿著坡道一直走下去,有一座破舊的佛堂,佛堂的暗處隱約可見一尊高大的地藏菩薩、堆積如山的玩具、衣物和千紙鶴。阿姨在佛堂前暫停腳步,望著里面安詳地閉著眼睛的地藏菩薩。面向地藏菩薩,阿姨把手伸進口袋里,叮叮當當一陣響后掏出一枚零錢,丟進佛堂里。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放在臉前,做了個“對不起”的姿勢,走開了。我望著阿姨欲言又止。阿姨見狀,笑了笑。

“你聽說了吧,墮胎的事?”她說,“這件事最讓我耿耿于懷,我就想,必須分手了吧。”

浸潤在藍色里的湖,背靠群山,靜悄悄地蓄積著清澈的湖水。突然,腳底下的巖石變成細碎的白沙,在傍晚的天空里隱隱約約浮現出來。景色豁然開朗,只有堆積著的石塊還保留著地獄的遺痕。

“真的像極樂世界那樣美麗寧靜呢。”

我說道。落寞的光景。甚至像神仙顯靈。冷風吹過安靜的寬闊的湖畔,在遠處光亮的天幕上,傍晚的第一顆星星已經升起。黑夜一點點靠近,模糊了阿姨的輪廓。盡管如此,我的姐姐的確在我身邊,和我一樣,面對著這幅美麗的景色,心里面在雙手合十,默默祈禱著。

“好久好久了。”阿姨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

是的,現在某些事情終于有了一個了結,我心里想。心兒清明得好像經過洗刷一樣。

“謝謝你能來這里。我很佩服你的果敢。”阿姨說。她垂下眼睫毛望著岸邊溢出的湖水,用和我形狀一模一樣的手指將劉海攏上去。“我好像很不在乎的樣子,但我知道我很牽掛你。你能回想起來,我很高興。”

“我總覺得好像一直和阿姨在一起呀!最近這段時間里。”

我說。阿姨瞇起眼睛望著我,呵呵地笑了。

“你騙人,你明明和弟弟在一起。”

阿姨說道。是的,也和哲生在一起。是在一起旅行,好像從一個悠遠的夢境里醒來似的。

“嗯。”我點點頭,“雖然時間很短,但那些日子太不可思議了。”

珍貴得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是唯一的。

“是旅行吧。”阿姨說道,“我已經沒事了。所以彌生,你可以回家去了。”

“嗯。”

我回答。我要回家去。煩惱的事兒還沒有得到絲毫的梳理,況且以后還會有更多煩心事等著我。我和哲生都必須一件件地超越它們。那些事肯定會沉重得讓人不敢相信。盡管如此,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那個家。我親眼看到了“命運”這個東西。不過,沒有任何東西失去,盡是收獲。我不是失去了阿姨和弟弟,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發掘出了姐姐和戀人。

風刮得越來越強勁。天空越來越黑暗,就好像絲絨帷幕緩緩降下一樣,星星一個又一個地顯現出來。

我和阿姨默默無語,久久地佇立著眺望黑暗的湖面,簡直好像希望看到已逝親人那淡淡的面影在湖面上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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