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此事, 圣上是有印象的。當時立功人名單中,她是唯一一位女性。
“朕記起來了。”圣上笑起來,望向薛一一的目光更加溫和了些, 他贊嘆道,“薛姑娘不愧是徐大娘子的義女,當真有你義母當年的風采。”
又說:“這里山大獸多, 你們兩個孩子獨走也不安全。既是遇上了,不若一起吧。”這句話他是對薛一一和朱寅一起說的。
朱寅和薛一一忙抱手應道:“遵旨。”
二人皆懷著自己的小心思, 一路緊緊跟隨在御駕之后。
朱寅一心要得圣心, 想謀差事, 想讓母親能夠母憑子貴,自此在京中再次挺起腰桿來。而薛一一,則是因為能和裴潮同行心中雀躍。
她也沒想到,不過是心情煩悶,出來散心的,卻竟偶遇了他。
很快一行人便行至了秋山, 圣上一聲號令下,跟隨而來的所有人便震馬闖進了林子,開始捕獵起來。朱寅有心想在圣上面前表現一二, 所以他無暇顧及薛一一,只能叮囑說:“一一, 你就在這外邊轉轉就行,便往里面鉆。這里兇獸多, 你自己保重。”
薛一一一直知道朱寅的心思, 所以她忙說:“放心吧,我不會有事,你去忙你的。”
或許來的時候朱寅只是被薛一一強行拉來的, 但這會兒,他卻是卯足了勁兒真想獵一二只猛獸的。但薛一一不一樣,來的時候她是真想暢快的縱馬捕獵一番,但這會兒,她卻是已經沒那個心情了。
她本能就想跟著裴潮,裴潮往哪兒走,她就不自覺跟著往哪兒走。
裴潮見本來陪在薛姑娘身邊的朱寅丟下了薛姑娘,一個人單槍匹馬往深處鉆去了,他不由得勒了勒馬韁,迫使自己減了速。
很快,薛一一便追了上來。
薛一一沒想到前面裴將軍會放緩速度等她,當她反應過來,想勒韁減速,已有點來不及。
一個猛沖從他身邊沖了過去,險些沒坐穩,從馬背上摔下來。
還是裴潮護了她一下,她這才又坐穩在了馬上。
二人倒也沒再加速,只停在了原處。
四目相望,明明有很多話要說,可彼此也只是沉默的望著對方,未發一言。
裴潮本來是想問她那日怎么沒去找他的,但想了想,他既猜到的原因,也就沒必要再提、再問。而薛一一呢,她是有心想解釋一下那日為何未赴約的,可又覺得,或許人家壓根就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她主動解釋,反而會尷尬。
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么,只能愣在原地。
這回是裴潮先開的口,他說:“你若想跟著進去也行,但記住了,千萬不能離開我的視線。里面地形復雜,又有兇獸,可不是鬧著玩的。”
薛一一正是此意,于是她立即猛點頭。
“我聽你的話!”她急急應下。
但這話說的不免有些曖昧,她是說完后才反應過來的。
裴潮自然也感覺到了,但他只是看了跟前這個姑娘一眼,見她這會兒有些羞澀為難之意,已經垂了頭,他只能裝著并沒在意到的樣子,說:“那便走吧。”
“噢。”薛一一又應了聲,不過聲音突然小了很多。
裴潮如今的天子近臣,很得圣心。而此番又是隨御駕出行,他自然是要萬般保證圣上的人身安全的。
所以,叮囑好薛一一后,他又立即回到了圣上身邊,寸步不離。
圣上其實沒什么射獵之心,說是出來打獵,其實不過就是在宮里憋悶久了,處理多了朝政之事嫌累,出城來透透氣兒散散心的。
見裴將軍去而復返,圣上減緩了馬速,笑著問:“裴將軍和徐大娘子府上的這位薛姑娘,很是相熟?”
要說裴潮私心,肯定不是的。
打從那日他無端和母親提起說圣上要為他賜婚一事,他心中就隱隱的在打一個主意。而方才,圣上看到薛姑娘,他主動去介紹薛姑娘時候,也是帶了點目的性的。
雖他說的都是實話,但在說那些實話的時候,他的確是在打別的心思。
“臣和薛姑娘,自幼便相識。”裴潮沒有絲毫隱瞞。
“哦?那算是青梅竹馬了。”圣上言畢臉上笑容又深了些。他原就是個溫潤如玉的謙和帝王,這會兒一笑,更顯得平易近人。
有好幾次,裴潮沖動之下都想立即向這位溫和的帝王討賜婚的旨意了,但每每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
眼下不是時候。
機會只有一次,必然是要用在恰當的時機的。
裴潮想,只要有圣上之前的那個承諾,那么,只要等到時機成熟,他就可以利用那個承諾了。
如今能擋得住家里的,也就只有圣上的賜婚了。
裴潮沒再多言,圣上也沒多問。
冬日天黑得早,匆匆而來,待到日頭偏西時,又匆匆而歸。
雖說不是什么正式的射獵場合,但既然出來了,圣上自然還是要檢查一番成果。
朱寅是卯足了勁兒捕的獵,險險拔了頭籌。他獵到了一只白狐,還有一只五彩錦雞,極為稀罕。
圣上看了他一眼,多少也會夸幾句,說他年輕有為,日后定成大器。同時,還把自己的一把弓賞賜給了他。
而朱寅得了賞賜,十分高興。
回到家后,也是第一時間跑去了自己母親徐大娘子那里。告訴母親,不久的將來,他就能為母親在這京中爭得一席之地了。
不久之后,徐家也會中興起來,再不受人輕賤。
徐大娘子已經很久沒見兒子這么高興過了,她記得,自從她跟他父親和離后,他臉上就再沒了笑容。后來,景王府落敗,他住到徐府來,也是每日郁郁寡歡。
總是把自己繃得很緊,從未像今日這樣開心過。
思及此,徐大娘子因為心疼兒子,不免眼眶酸澀起來。
朱寅已經很久都沒這么活潑過了,他跟自己母親炫耀過后,又對薛一一說:“一一,你可真是福星啊。要不是今日你非拉著我出門跑馬打獵,我又怎么會遇到圣上?若不是遇到圣上,我又怎么能得到這個在圣上面前大顯身手的好機會呢?”
“一一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吩咐盡管差使我,我定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他說的有些夸張。
薛一一都不好意思了。
她抬手撓了撓頭道:“這和我有關系嗎?機會可是你自己爭取來的。阿寅,你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我都不習慣了。”
朱寅不管,反正就是高興。
這會兒滿身的精力無處釋放,他屋子里呆不住,索性又跑去外面院子里打了套拳。
雖然朱寅變化有些大,但見他是真的很開心的樣子,薛一一也很高興。
“真的……從沒見阿寅這樣過。”
徐大娘子不想提從前那些不開心的事,只岔開了話,問薛一一:“今日在郊外,碰到那裴家的將軍裴潮了?”
“嗯。”薛一一不瞞著義母,她點頭說,“阿娘,他對我很好。”
徐大娘子輕嘆一聲:“一一,不是阿娘非要棒打鴛鴦,不準你們在一起。阿娘當然信得過那裴將軍的品性,知道他若能娶你為妻,必然會待你好。但你要知道,兩家結親,并不只是男歡女愛這么簡單。聯姻要聯兩姓之好,要歡歡喜喜。這裴娘家的娘看不上我們家,也不喜歡你,就算裴將軍抵抗家里贏了,日后他是男人,他在外頭闖蕩,這內宅里不還是你們女人打交道的多?別的不說,只一個立規矩,就夠你苦頭吃的了。”
“我們不肖想那么多,阿娘給你選一個簡單的人家,我們到時候就好好過普通人的日子。”
薛一一有些難過。
“可我就想和他在一起。”她委屈極了,都快要哭出來一樣,“阿娘,不是一一不聽您的話,是一一實在做不到。這些日子來,只要一想到日后不能和他做夫妻,不能再見到他,一一心里就很難過。”
“我知道阿娘是為了我好,可我想著……總要爭取一下。我不怕丟人,我也不怕輸,我更不怕吃苦。若我盡力爭取了,最終還是一場空的話,那我就認命了。到時候我也不嫁旁人,我這輩子就一直陪在阿娘身邊,孝敬您。”
看著眼前少女這般,徐大娘子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她突然想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家里并不同意她嫁去皇室,嫁給宗親,家里只想給她挑選一門簡單的姻親。她當時也是如一一一樣,一心只奔赴愛情。
甚至連對家中長輩說的話,都和剛剛一一說的這些差不多。
不管那個人當初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思,也不管他后來做了什么……最開始時,她愛他的那份心,是純粹又真摯的。
這種非君不嫁的感情,她懂。
只是,她最終還是錯付了人,錯付了終身。
她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去勸一一,但她知道,一頭陷入感情中的女子,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只有她自己真正吃了苦,受了累,才能看清某些人事。
而外人勸,是勸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