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的時候,趙云果然找了匹馬給我騎,我卻堅決推辭了。
笑話,哪有一個小兵騎馬的?如此一來,我不就全暴露了?那我這些天的辛苦算什么?!
于是在趙云等人驚訝而又有些佩服的眼光中,我腳上裹著厚厚的布,一顛一跛走在士兵當中,每一步都像走在刀鋒上,痛得我面青唇白,卻死死咬緊牙關忍住了。我的倔性子上來,不管多疼多累,始終不肯接受特殊的照顧,每天晚上在帳篷里哭,早上起來仍舊一瘸一拐趕路,看得趙云心疼得不行,卻又拿我毫無辦法。
就這樣過了幾日,我腳上的傷竟然慢慢好了起來,人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就這樣,我們終于來到了鄴城。
袁紹對劉備更見猜疑了,他的日子也更加不好過,不久,就在徐庶的謀劃下,假惺惺勸說袁紹南連劉表。此時袁紹與曹操大戰方酣,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敗,自然也就對這個提議意興闌珊,反倒再派劉備前往汝南,與那里的龔都會合。雖然返回汝南并不在劉備的預想之中,但比起留在鄴城卻要強得多,何況袁紹之流并不足以成大事,他們也就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到了鄴城,劉備的府邸前前后后都有袁紹的耳目,自然算不得安全的所在,我便混進了市井小民之中,租了一間茅屋,靜靜養傷,等待機會可以脫離袁紹和劉備。住了沒幾天就傳來劉備又要回汝南的消息,實在有些無語,我們這么千辛萬苦跑回來,還搭上了我一雙腳,究竟為的什么?
現下我是打定了主意不會再跟劉備他們一起行動了,好不容易可以換回女裝,好不容易腳傷好了一些,誰還要去自討苦吃?況且袁紹看劉備看得緊,他們也沒什么機會可以帶我一起走。于是我便留了下來,只是意外趙云居然也留了下來。
“我們都走了,獨留姑娘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他如是說。
我覺得心頭一陣堵,眼中冒著濕意,強笑著說:“沒關系,不是還有小五在么?再說,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自保之力。”
他只是笑著,并不辯駁,卻也沒有附和。
我知道他是拿定了主意,無奈只好又說:“你留在這里,那你主公呢?汝南是個危險之地,難道你就不擔心他的安危?”
他笑了笑說:“有翼德他們在,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再說等姑娘養好了傷,我送姑娘到了安全的地方,便會立刻趕過去,不妨事的。”
我啞口無言,只能由得他留下了。
他便裝成了一般農夫,那班只認他的鐵桿兄弟們也留了下來,散落在我的住所四周作為警戒,好在他們本就是市井出身,換了個身分只不過干回老本行,倒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我心急著離開這里,再加上是自己的傷痛自然不吝草藥,過不幾天,傷口便已結疤,可以行走了。雖然還走不大利索,我卻堅持要出發。
趙云本想讓我再休息幾天,卻拗不過我,只好打點了一切,帶著我們三人,悄悄潛出了鄴城。遠遠把城墻甩在了后面,趙云那些兄弟也前前后后離開了城里,三三兩兩散落在四周,隱隱把我們保護在中間。我看在眼里,心防的石壁仿佛又坍塌了一塊,嘆了口氣,縮回了馬車里,垂下眼簾,擋住了滿眼的黯然。
“姑娘,你要上哪里去?”趙云敲著窗框,問。
我抬起了頭,有些茫然。
去哪里呢?
春月樓的總部在許都,那里卻是曹操的老巢,決計不能去的;江東周瑜和小喬生活美滿,我又何苦去橫插一腳?這兩個天下間現下最平靜的地方我卻都不能去,其他的,到了哪里還不是一樣的兵荒馬亂?去哪里又有什么區別呢?
我愣愣地不出聲,趙云忍不住掀開了車簾看進來,問:“蘇姑娘,你沒事吧?”
“啊噢,沒事,沒什么事。”我回過神來,急忙答道。
“姐姐,你”雁兒看著我,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趙將軍,我們已經出了城,到了這里就可以了。你盡管做你的事去吧,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的。”我看著他,淡淡地說。
他看了看我,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囁嚅著說:“蘇蘇姑娘若是你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不妨跟我一起走如何?”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他被我看得一窒,急忙補充道:“當當然此去并不平靜,可我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決不會讓姑娘受到傷害的。”
我定定地看著他,他眼中的真誠令我動容,心中突然有了一絲安定的感覺。無處可去的惶惑仍在折磨著我的心,那一絲絲的安定突然變成了我渴望的對象,仿佛中了魔魘,承諾就這樣不經思索脫出了我的嘴唇。
“好吧。”
話一出口,我便大驚失色,怎么會這樣呢?剛想反悔,卻迎面撞上他如同得到了天下間所有的幸運般的快樂笑容,反悔的話一下子又吞回了肚子里。
暗自嘆了口氣,我沉默了。
“太好了,姑娘,那我們現下就去找主公吧!”說完,趙云一撥馬頭,徑自向前帶路去了。駕車的小五轉頭看了看我,又跟雁兒交換了一個眼色,便跟著趙云而去。
“姐姐。”雁兒拉住我的手,冰冰涼涼的,即使在她手上的溫暖傳遞過來也不見有所好轉。
我知道她在給我打氣,卻只有苦笑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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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他們是大部隊行軍,我們這邊卻是輕裝簡從。我本想拖延些時間好好想想將來的路,但趙云卻牽掛著劉備一行人,嘴上雖然只說不打緊,心底的焦灼卻在眉梢眼角間顯露出來,我看在眼里,籍故拖延的事情是再也干不出來了,只好讓小五加快了行程。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在汝南邊上追到了劉備軍的尾巴。
這是一個荒涼的小鎮,沒什么人煙,稀稀落落的老弱病殘游弋在街上,眼中是等死之人的頹喪和絕望。殘破的土墻木屋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破敗的窗欄門扉隨著風聲搖搖晃晃,有一下沒一下撞擊著墻柱,發出“嘭嘭”的窒悶響聲,空空蕩蕩地,傳出老遠。
這是天下大多數戰亂地方的共景,走得多了,看得多了,我的心早已麻木。只是這天下的共景中,此時卻有些不同,因為這里有劉備軍尾軍的蹤跡。
得到了劉備等人安然無恙的消息,趙云松了口氣,我也不由自主隨著放松下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緊繃著心情。為何心里會隨著他的心情而跌宕起伏?這可不是好現象啊!我皺了皺眉頭。
“姑娘,累了吧?我們就在這里休息一下再趕路可好?”趙云對我說。
我心煩意亂地點了點頭。
緊守的心防似乎有松動的跡象,讓我有些著慌,正需要安靜地想一想。蘇芷柔啊,你怎么那么沒用!以前的那些教訓都忘了么?!
我有些惱怒地,警醒著自己。
雁兒扶著我,剛走下馬車,突然一個人沖了過來,大聲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跌跌撞撞沖到我們面前,趙云深受扶住了他,卻是劉備軍中一個斥候。我心下一凜,趙云的面色也是一沉,悶聲說道:“你慢慢說,什么不好了?”
那斥候喘了幾口打氣,急急說道:“曹賊派了蔡陽來阻擊主公,現在已經交上手了。敵人勢眾,軍師請大人速速過去增援!”
趙云大吃一驚,咬了咬牙,卻沒有立刻行動,只是轉過頭來看了看我,帶著憂心和不安。
我如何不知他心中的掙扎?想來真是作孽,他本是一心忠于劉備,卻在認識了我之后,已經經歷了不知多少次取舍。
還真是名副其實的“紅顏禍水”啊!
我在心底自嘲地笑著,看著他,輕輕說道:“將軍勿須擔心,玄德大人情況緊急,將軍請快過去吧,我這里沒事的。”
他看著我,迅速變化的眼神顯示出他內心激烈的交戰,終于,他一咬牙,對那斥候說道:“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你等我一下。”
說完,不理那斥候滿臉的高興,轉過頭來對我說道:“蘇姑娘,我讓得武他們留在這里,若有什么事情你不必顧慮他們,務必要以自己的安危為先,好么?”
我心頭一暖,看著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輕地說了一聲:“你要多小心。”
他沉郁的面色忽然一輕,泛起欣喜的表情,牢牢握住了我的手,低聲說道:“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的,等我。”
像吃了一滴蜂蜜,又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痛處,兩種極端的感情在我心中激烈斗爭著,我急忙垂下了頭,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說什么。
他卻忙碌著,并沒發現我的心思,取了兵刃便急急跟著那斥候走了。我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深深的擔憂終還是浮上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