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何玲芳與韓少庭對視一眼,示意林暢直接帶她進來。林暢泡好茶,引著余嘉一到辦公室,而后又自覺地退了出去。
余嘉一看到韓少庭時,已經不懂得要表達驚訝。她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看到過的一句話——當你心里裝下一個人,會發(fā)現生活處處都是他。
余嘉一也不知道像她現在這種哪里都能看到韓少庭的情況,究竟是韓少庭這個人存在感太足,還是她心里真的裝下了一個人。
何玲芳的辦公室里擺著一個柔軟舒服的單人沙發(fā),韓少庭此時就是懶懶地坐在沙發(fā)上,目不斜視地看著余嘉一走進來。
余嘉一極力忽視掉自己背后那力量十足的視線,她在何玲芳對面坐下,等著何玲芳先開口。
何玲芳笑著說:“記得前幾天說的會幫你留意新劇本嗎?現在,新劇本來了。”
余嘉一一怔,她不敢置信地道:“也是電影嗎?”
“雖然不能和徐導的商業(yè)巨制比,但是,也不會太差。”何玲芳爽朗笑道,她一指韓少庭:“監(jiān)制就坐在那里,你要不要親口問問他?”
余嘉一不由睜大眼睛,望向韓少庭的方向,她一臉疑惑地嘟囔:“你當監(jiān)制嗎?”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韓少庭沒得到想象中的反應,他不愉地皺起眉,“是覺得我比徐鷹差,還是比戴澤南差?”
何玲芳為他的跑偏苦惱地撫額。
余嘉一倒是已經習慣了他的說話模式,知道這個人在某些方面自大又小氣,所以并沒較真
她很誠懇地恭維道:“怎么會呢,你是電影教父,我當然信。”
韓少庭這才滿意地哼哼,他從沙發(fā)上起來,將《紅妝》的劇本交給她,挑眉道:“不先看看,再做決定?”
余嘉一接過,瞟了幾眼內容,訝異地抬頭道:“是文藝片?”
“劉錚導演。”余嘉一又看了眼主創(chuàng)名單,仔細回憶道,“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劉錚是我大學同學,中戲零八級的導演系人才。”韓少庭耐心地給她科普,“他功底不賴,文藝片是他上學時候就最擅長拍的。只是,文藝片的市場太小,他又沒名氣,所以現在還沒混出頭。”
既然是韓少庭都下口夸贊的人,余嘉一內心也不再抱什么懷疑。何況他這個監(jiān)制可比她影片女主的責任還要大。
余嘉一道:“我接。”
韓少庭不意外的樣子,他打了個響指:“跟我走,帶你去學點京劇的知識。”
《紅妝》講的是上世紀40年代,一個在戲班子里長大的女孩的故事。
那時候,京劇還正紅火,女主角段煙從小苦練技藝,再加上名師的嚴厲指導,終于在50年代末時成了能造就萬人空巷的角兒。然而,好景不長,緊接著就進入到了民國的那段敏感時期。段煙的啟蒙師父們接連遇害,她也因不肯隨波逐流,江河日下,處境凄慘。
直到20世紀末,一個研究京劇的學者三顧茅廬,請她出山重現當年京劇的輝煌。段煙眼看著這些年京劇沒落,于心不忍,終于重新扮上女紅妝,登上舞臺。然而,屬于段煙的京劇時代已經過去,加上她年歲已高,早已無法重返巔峰。她在寥落的人聲中演完最后一出戲,這輝煌又寂寞的一生也隨著觀眾的掌聲而逝去。
余嘉一坐在韓少庭的車上大致看了看整個劇本,眨眨眼問:“還有敏感時期的戲,這部題材這么危險,總局能讓過嗎?”
“不讓過就剪,那部分的戲本來就會適當拍得少一些。”韓少庭老道地說,“看過《入侵者》嗎?前兩年的電影,一樣是與文ge有關的內容,最后也能上。”
“雖然票房不理想,但是口碑很好。”韓少庭側首看余嘉一一眼,朗聲道。
余嘉一聽了這話不禁有點汗顏。畢竟她以前演的片子大多數和韓少庭對《入侵者》的評價截然相反。
想到這里,她疑惑道:“為什么你們會想到要找我演女主?”
“聽真話還是假話?”韓少庭挑眉問。
不等余嘉一作答,韓少庭便先自問自答道:“劉錚在導演里只能算個新蛋子,以他的實力想要請來大牌影后撐場,基本不可能。”
“再加上,文藝片本來就不如商業(yè)片的上座率高。你演技尚可,又有足夠的熱度和號召力,找你出演段煙是個非常合理的選擇。”他侃侃而談。
真是無懈可擊的選人理由。
余嘉一揶揄道:“沒想到,韓老師居然也會在乎熱度和號召力。”
“這是圈里的規(guī)矩。沒熱度,你怎么在娛樂圈生存下去?”車子到了目的地,韓少庭開始倒車。
他邊看著后視鏡打方向盤,邊淡淡道,“當然,如果一個演員只有熱度,那最好也趁早另謀出路。觀眾不可能永遠上當。尤其針對那些已經到了年紀,還只會對著鏡頭耍帥的人。”
余嘉一知道這已經要成為圈里的普遍現象。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禁在心里更慶幸:幸好她還年輕,還能有翻身的機會。
韓少庭停好車,在車子熄火的時候,他又忽然道:“其實,剛才說的那是假話。”
“有我在,哪個影后會不買賬?”韓少庭的口吻是他一向的狂妄自大,他嘴角上翹道,“請你演段煙,無非是怕你錯過《舊山河》,心中郁悶。”
“凌芝搶了你的角,我送你一個。”韓少庭理所當然道。
余嘉一倒是被這話鬧得別扭起來,她臉蛋霎時變得紅彤彤地,笑也不是,說話也不是,心里一陣緊張。
這是表白嗎?余嘉一埋頭想,可是好像差點什么關鍵步驟。但這話說得又實在讓人春心蕩漾。我們什么關系,你無緣無故送我一個角干嘛?
韓少庭見她半天沒反應,敲了敲車子的側窗:“回神了。下車,我?guī)闳グ輲煛!?br /> 話題就此揭過,余嘉一也沒再多說什么,乖乖隨他下了車。
因為《紅妝》本身就是一個圍繞京劇展開的電影,所以自然要求主角有相應的京劇功底。
只是,符合這一條的女演員在如今的娛樂圈里已是難如登天,余嘉一也一樣沒什么基礎,只好來臨時抱佛腳。
韓少庭找的這位老師名叫程翠珠,當年師從京劇界紅極一時的李言湘,是有名的旦角兒,她已快步入知天命的年歲,不過保養(yǎng)地很好,模樣和身段還是一等一的棒。
余嘉一對于這種傳承了傳統藝術文化的前輩可不敢小覷,尊敬地問了聲好。不止是她,韓少庭也收斂了自己平日里的張揚,禮貌地叫道:“程老師。”
程翠珠穿著一件青色的旗袍,很有書香氣質。她點點頭,視線上下打量了一遍余嘉一,溫言道:“會吊嗓子嗎?讓我看看唱功。”
余嘉一從小嗓音條件就不太好,之前皮卡想過讓她出專輯,或者唱一首電視劇主題曲來圈粉,最后都無奈放棄了。
余嘉一直言道:“我唱功不太好。”
“既然如此,我建議你往花旦的方向發(fā)展。青衣對嗓音的要求高,本來你這就是速成的,花旦會比較適合你。”程翠珠喝了口茶,道。
余嘉一對京劇完全屬于一竅不通的環(huán)節(jié),自然老師說什么就是什么,忙甜甜地說道:“謝謝程老師指教。”
“看你的模樣,也符合花旦的要求。”程翠珠站起身道,“今天先學身段,我做幾個《拾玉鐲》的動作,你跟著學。”
這一學,就是一下午。程翠珠是個很嚴苛的老師,哪怕余嘉一只是臨時拜師,程翠珠也一定要求她做到精益求精的那一步。
余嘉一從花旦的蘭花指法、掌法、眼神、下腰、臺步、走位等都被嚴格要求,整個下午過去,她差點連腰都伸不直。
韓少庭從隔壁房間來帶她走的時候,余嘉一簡直感激涕零。
程翠珠道:“今天只是讓你熟悉基本功,這段時間如果有空,最好天天來。”
余嘉一淚流滿面地點頭:“好。”
回去的路上,韓少庭見余嘉一昏昏欲睡,開口問道:“很累,現在后悔接這部戲了?”
“那倒沒有。”余嘉一靠在座椅上,有點迷蒙地睜開眼睛,有感而發(fā)道,“只是想想當年的國粹現在已經無人問津了,有點心酸。”
“時代在發(fā)展,國粹如果不能跟隨時代,也只能被淘汰。”韓少庭道,“不過,《紅妝》要是火了,說不定能拯救京劇。”
韓少庭直接將車開到了水墨梧桐門口,他十分認真地道:“明天我再接你去程老師那里。戲沒開始之前,可能你每天都要重復這種生活方式。”
“好。”余嘉一點頭,并沒有異議。
和《舊山河》中的周皇后比起來,《紅妝》里段煙的扮演難度顯然要更高,戲也更足。《舊山河》是以男性視角為主的戲,《紅妝》則截然相反,主要人物是段煙。韓少庭既然相信她,把角色交給她,她也希望能借此打一場足夠漂亮的翻身仗。
等余嘉一下了車,揣摩段煙的人物性格到了一半時,才忽然想起來問,韓少庭是怎么知道她住哪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