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年眉峰驟然一擰，"顧子悅。"
    顧子悅被陸卿年突然喊了一聲，不禁心里一個寒顫，像是被人用針戳了一下，"唰"地一下就仰起頭來。
    "在。"
    "你一聲不吭，難道是我欺負了你？"陸卿年沉聲道。
    "沒有，是我怕我得罪你。"顧子悅老老實實地道，那雙純澈的大眼里面滿是認真。
    臉紅的時期早就過去了，她是在擔心陸卿年不想看到她卻不得不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送她回去心情不爽，所以想要極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陸卿年聞言，就如同一個膨脹的氣球被一個軟釘子扎了一下，瞬間泄了氣。
    顧子悅這會未施粉黛，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偏小一些，那雙大眼水潤潤地望著自己，陸卿年都覺得自己如果說重話會把她嚇哭。
    輕咳了一聲，陸卿年道，"這里有些堵車，一時半會疏通不了，我們先下輔路，吃完晚餐我再送你。"
    顧子悅下意識就想說不用，可一想到陸卿年說他不喜歡有人反駁他，便點了點頭。有些小心翼翼地道，"謝謝。"
    又是謝謝。
    這個女人，明明智商超高，學業能力都不錯，怎么那張臉看著像個傻白甜，語氣也像個傻白甜。
    如果說這是裝的，那他只能說，裝的真像。
    陸卿年沒再說話，直接拐上輔路下了高架，停到餐廳門口。
    ......
    這個時間點，用餐的人很多，因為已經沒有包間，兩人便選了一張靠窗的位置坐下。
    陸卿年作為紳士自然讓顧子悅先點。
    顧子悅看了菜單之后，流利地用英語點了幾個菜，又將菜單遞給陸卿年。
    陸卿年接過菜單，有些意外地問道，"你的口語很好，不過怎么會是美式口語。"
    顧子悅神色微慌，有些蹩腳地道，"是嗎，我，我沒注意到。"
    陸卿年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見顧子悅這表情，瞬間了然，唇角勾了勾，也用美式口語點了幾個菜名。
    顧子悅心中更是懊惱不已。
    她剛剛不應該暴露的，這下，陸卿年肯定猜到了。
    當初，得知陸卿年考上哈佛之后，她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去，鬼使神差地就去學了美式口語，不為別的，只是想跟陸卿年的差距小那么一點點。
    她覺得。這樣就能跟陸卿年有那么一點點共同的事，因為哈佛在美國的波士頓，那邊的英語都是美式的。
    現在，陸卿年知道了，不知道在心里怎么唾棄自己。
    顧子悅心里一直忐忑著，原本以為陸卿年張口便會是一番諷刺的話，可他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說。
    兩人的用餐禮儀都很好，再加上確實沒什么話題，全程都很安靜。
    窗外，一輛車正好經過，等紅綠燈的檔口隨意地往外一瞥，無意間瞥見了這一幕，滿目震驚，隨后，用手機拍下這一畫面，點了發送。
    ......
    顧子雯這會正在房間里面用手機瀏覽著國外那家復建醫院的資料，突然，微信跳出了一張圖片，她隨意點開。
    原本還算是不錯的心情剎那間跌倒谷底。
    盡管照片上的兩人正在規規矩矩的用餐，可落在她眼中卻格外的刺眼。
    為什么？
    陸卿年為什么會允許顧子悅坐在他的對面跟她共進晚餐。
    明明她就是殺害他孩子的殺人兇手啊？
    難道是顧子悅用了什么手段？
    說什么絕對不會跟陸卿年在一起，都是騙人的。都是騙子！
    "嘭"地一聲，顧子雯將手中的手機往墻上一砸，剛好砸到墻上掛著的液晶屏電視上，液晶屏被砸出一個洞，手機落到地上，完好無損，那張照片依舊刺眼地呈現在手機畫面上。
    ......
    四十多分鐘之后，顧家門外，陸卿年將車子停到大門口，顧子悅從車上下來，彎腰沖著駕駛座的路卿年道謝。
    陸卿年笑了笑，隨口道，"你的謝謝都是這樣的華而不實？"
    顧子悅聞言，有些發懵，不太懂陸卿年這話的意思。
    她心中有一個想法，可是她卻不敢將這個想法放大，不敢深思，因為那太不切實際。
    陸卿年見她竟然就這么呆住，完全沒有要順桿爬的意思，不由得懊惱地想著，這個女人不是喜歡他嗎？
    既然這樣，他都說的這么清楚明白，她怎么還不趕緊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哪怕是還他一頓飯也好吧？
    然而，一分鐘的時間過去了。
    顧子悅還是一臉的懵，并不打算說點什么。
    看著她，陸卿年不禁惱火地道，"顧子悅，這么裝你不累嗎！"
    說完，腳下的油門重重一踩，直接轉動反向盤離開，很快原地便只剩下一道汽車尾氣。
    顧子悅依舊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已經慢慢地悲傷起來。
    許久，直起有些酸疼的腰肢，機械地轉身，朝著家門口走去，腦子里面全是陸卿年臨走時甩下的那句話。
    又被討厭了。
    幸好，她剛剛還沒有把自己的自作多情表現出來。
    顧子悅剛走進家門，迎面便有一個黑影砸了過來。
    顧子悅躲閃不及，下意識閉上了雙眼，隨后，額頭一陣劇痛，好像有什么東西流了下來，還有什么東西落在腳邊的聲響。
    顧子悅伸手。本能地摸了下，一手的血紅。
    她錯愕地看向前方，便瞧見顧子雯真臉色黑沉地緊緊盯著她，仿佛在看仇人一般。
    "顧子悅！你這個騙子！小偷！言而無信！"顧子雯嘶聲裂肺地大喊道。
    傭人聽到動靜跑了出來，看見眼前這一幕嚇了一跳，"大小姐，你的額頭流血了！"
    顧子悅看著顧子雯的樣子，便知道顧子雯是看見了陸卿年送她的場景，誤會了什么。
    "雯雯，你誤會我了，我跟陸卿年沒什么的。"顧子悅試圖解釋。
    "編，你繼續編！顧子悅，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殘疾了，連帶著腦子也壞了，眼睛也瞎了，看不見你做的好事？你不是說過你不會跟我搶陸卿年的嗎！"顧子雯怒聲吼道。
    "我沒有。"顧子悅否認道。
    "呵，沒有？你覺得你現在的話我還會信嗎？"顧子雯冷笑道。
    顧子悅這會只覺得身心俱疲，完全沒有心情去跟顧子雯爭吵什么，尤其話題的中心人物，剛不久還又唾棄了她一番。
    "信不信隨你吧，我累了。"顧子悅說著，大步離開。
    "顧子悅，你站住！你給我站住！你不說清楚不準走！你跟陸卿年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么，為什么他會請你吃飯還送你回來，你是不是什么都告訴他了！"
    然而，關于顧子雯的咆哮，顧子悅卻連一絲回應都沒有，徑直地，她進了自己的房間。
    顧子雯狠狠地瞪著她，眸中的陰狠越演越濃烈。
    ......
    顧子悅感覺大腦有些昏沉，簡單地止血之后便躺到床上睡了。
    大約兩個小時之后，林筱雪跟顧北聽到消息之后便快速趕了回來，林筱雪去了顧子雯的房間，顧北則是去了顧子悅的房間。
    顧子悅聽到敲門聲之后忍著頭部的眩暈站了起來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顧北便瞧見了顧子悅額頭還有手臂上的傷勢，眉心頓時一皺，"這些都是你妹妹弄的？"
    顧子悅搖頭，"不是，是我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你再不小心能把自己弄成這樣？我聽說，你們兩個是因為陸卿年吵起來的？"
    顧子悅連忙搖頭，"爸，真的不是雯雯，是今天高架橋出車禍，我剛好在公交車上，受了點輕傷，回來的時候跟雯雯吵了兩句，傭人看見我的傷勢誤會了。"
    顧北自然聽說了今天的車禍事件，見顧子悅不光是額頭受傷，自然信了大半。
    "忙不忙，跟爸聊聊？"顧北突然換了語氣。
    "嗯，您進來吧。"顧子悅請顧北進去，然后，又去給他泡茶
    顧子悅泡的是功夫茶，動作熟練。行云流水，看到顧北格外自豪。
    端起來喝了一口，顧北點頭贊賞道,"好久沒喝你泡的茶了，味道沒變，還是那么好喝。"
    顧子悅靦腆地笑了笑，沒說話。
    顧北嘆了口氣道，"我聽說，你跟雯雯，是因為小卿吵架了？"
    顧子悅抿唇，低聲沒說話，她并不想騙人。父親之所以能問她這些話，多半是已經從傭人那里聽到了什么，她再否認也沒有什么意義。
    顧北嘆了口氣，"悅悅，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雖然你跟你妹妹是雙胞胎，可是你從小萬事都比較照顧她，更是為她做了不少事頂了不少鍋，爸都知道，委屈你了。"
    "爸。好端端地您說這個做什么，雯雯是我妹妹，我照顧她也是應該的。"顧子悅看著顧北道。
    "悅悅，如果你妹妹還像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那我肯定二話不說站在你這邊，不管你是做什么樣的決定，爸爸都支持你，但是現在，她年后就要去做修復，我真害怕她突然想不開做出什么傻事，所以，你能不能答應爸爸，在這段時間內，先不要跟陸卿年有過多的接觸？"
    "爸爸，我跟陸卿年其實......"
    "悅悅，你先聽我說完，我不是說要讓你放棄什么，小卿那個人，我了解的，看起來冷漠，其實他是個好孩子，有責任心，又那么優秀，你會喜歡他爸爸一點都不意外，只是現在，咱們的腳步能不能放緩一點？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很多的可能。"
    顧子悅知道顧背說的是事實，可是聽到這話，心里還是有些難受。
    難道爸爸也認定，她現在是對陸卿年還不死心，還打算繼續跟陸卿年有什么牽扯。
    想要說點什么，卻是只能咽下，點點頭。"爸爸，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會再做什么刺激到雯雯的。"
    顧北知道，自己說的話，傷到了大女兒的心。
    其實，就算雯雯現在沒有出什么事情，雯雯跟卿年也沒有什么未來，他只是想要讓她能夠安心下來做復建而已。
    顧北很快轉移了話題，開始跟顧子悅聊起了她學業方面的事情，顧子悅耐心地回答，看起親密。實際上已經有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
    隔天，顧子悅天還不亮就從家里出來了，她一夜都沒睡，腦子里面閃過太多的思緒，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是顧子雯大罵她的話，陸卿年嘲諷看她的臉，以及父母心疼雯雯對她產生懷疑的情緒。
    她這個時候不想面對任何人，于是選擇天還不亮就出了門。
    從別墅一直步行出來，走了好幾公里到了公交車站臺停下，腦子昏沉地上了一輛公交車。
    她不清楚這輛公交車準備開往哪個方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去哪，就這么任由公交車朝著下一個站開去。
    直到公交車到站之后，她下車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打不到車，原本打算坐原路車返回，卻無意中看見了公交車車牌上的某個地點，腦中突然想起來什么，終于算是有了個方向。
    公交車上來，她上車找了個位置坐下，一直坐到南山站。
    南山，東寧市的一處墓地。
    顧子悅買了一束花還有一些祭品上了山。問了山上的守墓人之后，顧子悅來到了一座墓碑前。
    "好久不見了，小舒。"顧子悅笑著沖墓碑上面的照片笑著道。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模樣清秀，很年輕，死于三個月前。
    秦月舒，是她在興水監獄的時候認識的獄友，是一個性格很溫柔的女孩子，總是喜歡在有太陽的時候仰著頭眼睛盯著太陽望很久。
    顧子悅曾經問過其他人，其他人都只是很不屑地道，"她啊？你別被她騙了。她犯的可是殺人罪，判了十五年的，她繼父一家對她多好啊，把她從孤兒院接出來養她到成年，結果都被她殺了。"
    很長一段時間，顧子悅都沒有跟她說過話，并不是對她有畏懼或者是輕視的心理，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去關心別人的事情。
    后來陰差陽錯，在一次洗澡的時候，她因為去得晚，里面的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她進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人在角落里面洗澡。
    整個后背全是被煙頭燙過的痕跡，一個個傷口像是猙獰的獠牙。
    顧子悅沒有多看，小心避開，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她道，"你能不能幫我去拿套衣服？"
    是秦月舒。
    原來，她的衣服不知道被誰拿走了，那個時候，顧子悅還不知道。只當是她的衣服被人穿錯了。
    顧子悅將自己換下來的臟衣服借給她，兩個人慢慢地從浴室踱步出來，就在顧子悅以為她不會說話的時候，秦月舒道，"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你跟我們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顧子悅自嘲地道，"有什么不一樣，我不也一樣在監獄嗎？"
    秦月舒笑笑，"當然不一樣，你很干凈，你的眼里有光。"
    顧子悅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問她，"那你呢，你的光去哪了？"
    秦月舒笑道，"你不知道有一種人，生來都只能是在黑暗里，永遠不會被救贖的嗎？"
    再后來，便是秦月舒倒在血泊里，一雙向來無神的眼睛在那刻竟然亮的驚人，笑著對她說，"悅悅，我終于干凈了。"
    回過神來，顧子悅望著照片里面的秦月舒，撫摸著照片，輕聲道，"一開始，我不是很能明白為什么一個都敢殺人的人會選擇自殺，但是現在，我好像有一點點懂你了。"
    顧子悅在墓碑前呆了很久，對著它說了很多話，自己的心事，困惑，以及她心中的少年。
    等到過了中午的時候，顧子悅一步步地往山下走，腳步都變得輕松了很多。
    坐上公交車又晃蕩了幾個小時，剛回到家里，林筱雪跟顧北以及顧子雯都在，似乎正在商量什么事情，心情不錯。
    "悅悅回來了？"林筱雪笑容滿面地道，只當顧子悅是去了學校，對她白天不在家里已經習以為常。
    倒是顧北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傷口怎么樣了，疼不疼，爸爸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顧子悅搖搖頭，"沒什么事，我就只是皮外傷。"
    "悅悅，你怎么就不小心點，以后還是讓司機接送你吧，那新聞我看了，不少人重傷，還有......"林筱雪蹙著眉頭還打算說，被顧北截斷了話。
    "好了，孩子好端端的，就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悅悅回來的正好。飯菜已經做好了，這就開始擺飯吧。"
    顧子雯看著顧子悅，可憐兮兮地道，"對不起，姐，我昨天不應該跟你吵架的，我昨天就是太氣憤了，看見卿年哥哥送你回來，以為你跟他在一起了，爸爸媽媽已經說過我了，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顧子悅勾了勾唇角。"我沒有怪你，我跟陸卿年能有什么啊，不過就是我昨天出車禍去醫院包扎的時候遇到他，他好心送我回來而已。"
    顧子雯眼中歉意更甚,"是我理解錯誤了，真的對不起哦。"
    "好了，親姐妹哪有隔夜仇，事情說開了就好了，來吃飯吧。"林筱雪打著圓場，慈愛地撫摸著顧子雯的發絲,"醫生都說好幾次了，讓你不能太激動，會影響雙腿恢復的。"
    一家四口坐在飯桌上。顧子悅一句話都沒說，默默地吃飯，倒是顧子雯，依舊扮演者開心果的角色，時不時耍寶逗弄著父母，畫面熟悉又顯得陌生，顧子悅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大半年的時間，真的能改變很多東西。
    顧子悅也是這才得知，在她進門前，父母正在跟顧子雯商量，這次的國外治療，他們會陪同顧子雯一起去到那邊住一段時間。
    沒有人問過她要不要一起去，也沒有人擔心她一個人留在東寧會不會孤單。
    ......